關中法門寺佛骨往事

雒長安

僧人站在法門寺佛文化景區合十舍利塔前

1145年之前，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三月，長安城開遠門外站滿了成千上萬的市民商賈，還有朝廷的文武官員，大路兩邊的人群，一直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頭。人們手里捧著鮮花和果蔬，在路邊設置彩棚、香案，人聲鼎沸，香煙繚繞。他們在等待著什么？

前方傳來消息：朝廷派往法門寺迎請佛骨舍利的隊伍就要返回長安了。這讓人們望眼欲穿。

開遠門是唐長安西郭城最北的城門，由這里出城，一路向西，便踏上了綿延萬里的“絲綢之路”大道。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們在西安市大慶路上的開遠門遺址附近，可以看到一組雕刻著張騫率領駝隊啟程開通“絲綢之路”的雕塑，古拙渾厚，鏗鏘崢嶸。

法門寺藏著佛祖舍利

法門寺最早被稱為阿育王寺，在唐代是一座皇家寺院。

據傳在公元前261年，印度的摩揭陀國孔雀王朝第三代國王阿育王經過多次征戰，統一了印度半島的大部分領土。懷著對戰爭中成千上萬亡靈的懺悔，阿育王開始大力弘揚佛教，將印度國內所藏的釋迦牟尼舍利子安置于48000個寶匣內，分送到各國的廟宇里供奉。

據說，關中法門寺便是藏有釋迦牟尼指骨舍利的寺院之一。

到了隋唐時期，佛教在中國境內迅速發展，僅京師長安的周圍，佛教寺院已有好幾百座。

當年因傳說法門寺藏有佛祖舍利子，這座位于岐山之陽的寺院由此成為佛門圣地。原先一座較小的寺院，在唐代被建成為具有“環林宮二十四院”的大型建筑群，其規模已經遠遠超過長安城里最大的慈恩寺、西明寺了。

不僅如此，唐代皇室還尊奉法門寺佛祖舍利為“護國真身舍利”，寺院成為皇室供養、禮拜、祈福的場所，法門寺成為皇家寺院。

法門寺僧人最多時達到了5000多人，寺院建筑規模龐大，常年煙霧繚繞，佛法活動日甚一日。

據說法門寺塔下的地宮三十年一開，朝廷派人請出佛指舍利，開則歲豐人和，風調雨順。開啟塔下地宮，迎送法門寺佛指舍利，是大唐王朝的一項重大慶典。朝廷不惜興師動眾，耗資萬金，由唐太宗貞觀年間開始，歷代皇帝先后七次進行迎送佛骨活動。

這才出現了本文開頭所描述的那一幕場景。

七迎佛骨

貞觀五年（659年），唐太宗恩準岐州刺史張亮首次開啟地宮，請出佛骨在當地展示，岐州和京城一代的百姓紛沓而至，每天匯聚塔下者數千人之多，拉開了唐代迎送佛骨的序幕。

顯慶四年（659年），唐高宗派人迎請佛骨到京城長安，并且親自捐錢五千、絹三千余匹。第二年三月，又將佛骨由長安迎請到東都洛陽，武則天捐絹一千匹，最后派智琮、弘靜等僧侶數千人將佛骨送還法門寺，這次迎送佛骨先后歷時四年。

唐長安四年（704年），女皇武則天崇佛拜佛已經達到癡迷程度。她命鳳閣侍郎崔玄障等人前往法門寺，在除夕之夜將佛骨迎到長安崇福寺。一路之上，成千上萬善男信女頂禮膜拜;進京之后，更是千官拜慶，萬眾焚香，震天動地。其間武則天、唐中宗和韋皇后慷慨捐供皇家大量珍品給法門寺。到了景龍二年（708年），唐中宗才下旨送佛骨回地宮。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安史之亂”的狼煙還未平息，肅宗為了祈求佛祖神靈保佑大唐，第四次迎送佛骨，但此次規模較小。

第五次是唐德宗貞元六年（790年），佛指舍利迎來之后還送到京城的多座寺院展示。一月之后送回法門寺。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唐憲宗命中使杜英奇等人前去第六次迎佛骨，在宮內供三天后，送各大寺院展示供奉。這次發生了著名的韓愈反佛事件。

最后一次是在唐懿宗咸通十四年（873年）。這時，大唐王朝已經岌岌可危，懿宗皇帝不顧大臣的強烈反對，執意祈求于佛祖的蔭護。皇室對迎奉佛骨大肆籌備，幾百里路上晝夜車馬不斷，百姓在路邊設香案、蔬果。到了京城之后，懿宗皇帝親自迎接，京城彩棚夾道，鼓樂之聲不絕于耳，念佛誦經驚天動地，宮廷內外燭光照明如同白晝。這次迎送佛骨。是歷來規模最大的一次。

韓愈反佛：夕貶潮州路八千

西安市南門內西側，那條東西街道就是古城著名的“湘子廟街”，街邊原有一座湘子廟。據傳這里是道家八仙之一的韓湘子最早出家的地方。

法門寺塔

佛指真身舍利的感應舍利——兩枚水晶球

陜西扶風法門寺唐代地宮秘龕出土的包裹佛骨舍利的寶函

陜西扶風法門寺唐代地宮秘龕出土的佛骨舍利（左）和包裹舍利的玉棺（右）

大文學家韓愈有一位侄兒叫韓湘，不知何時起，被后人附會為道家八仙之一的韓湘子。韓愈在釋、道盛行之際，大力倡導古文運動，致力于復興儒學。

就在元和十四年唐憲宗迎送佛骨時，韓愈從維護儒家正統思想出發，激烈反對如此舉國上下的勞民傷財之舉，上書《諫迎佛骨表》，力陳利害。

他以南朝的皇帝因事佛求福最后反而得禍以至于速速亡國的教訓，告誡憲宗皇帝萬不可再做這種“傷風敗俗，傳笑四方”的愚蠢事情。他言辭激烈地表示：“如佛真有靈驗，可施人以禍福，那么就將所有的災禍全加在我身上吧！”韓愈明確提出應將佛骨交給有司用火燒毀，用水沖滅，永遠斷絕人們崇佛的念頭。韓愈對此視死如歸，展現出反佛尊儒的堅定決心。

極度迷信佛教的唐憲宗看到韓愈的奏章之后勃然大怒：“你是我的臣下，怎么竟敢如此狂妄！”，遂下令將其處以極刑。后來在眾大臣的勸阻之下，韓愈才免于一死，被遠遠地貶到嶺南擔任潮州刺史。

長安城的正月，雪花飄飄，寒風刺骨。韓愈踏上了南行的藍關古道。藍關在長安城東南的藍田境內，那里是秦嶺入山的關口。

韓愈的侄兒韓湘趕到藍關為叔父送行。在那里，韓愈寫下了那首膾炙人口的《左遷藍關示侄孫湘》詩：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圣朝除蔽事，敢將衰朽惜殘年。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寶塔垮塌，爆出驚天秘密

法門寺號稱“關中塔廟始祖”，位于陜西省扶風縣城北十公里的法門鎮，東距西安100多公里，北靠美山和岐山，向南隔著渭河與秦嶺主峰太白山遙遙相望。

法門寺周邊的環境，正如古詩中所說：“面太白而千疊云屏，枕清渭 而一條翠帶”，這兒地勢坦蕩，土田肥美，景色宜人。

唐代皇室七次迎送佛骨的一千多年之后，到了20世紀80年代。

1981年夏末初秋，關中地區連降大雨，多日不停。法門寺真身寶塔的地基明顯下沉，雨水由塔頂裂縫灌入塔身內部。

8月24日上午9時和晚上9時30分，塔身的一半多由上往下分兩次倒塌，聲如巨雷，仿佛天崩地裂。據當時在場的文管員王志英和寺院主持澄觀法師事后回憶：寶塔倒塌之后，塔中佛龕所藏的佛像紛紛跌落，經卷四處飄落，在雨水中被爆淋，還有不少壓在殘磚破瓦之下。

情況緊急，西北大學歷史系師生和當地文物部門迅速冒雨對跌落文物進行搶救。這次搶救和資料整理。以及對寶塔周邊進行考古調查，歷時數年。

1987年4月2日，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就在人們忙于清理塔基時，意外發現了距離地表1米左右的洞室裂縫，就在后來知道的地宮藻井井蓋處。人們由裂縫中用手電往下照，但見洞內四處珠光寶氣，金銀器物琳瑯滿目，這時才知道了這是當年唐代所建的塔下地宮。

讓人震驚的是，一千多年前唐代皇室所供奉并多次迎送至京師的4枚佛指舍利，還有皇室供奉的大量稀世珍寶，竟然原封不動保存在此。

地宮藏有哪些國寶

法門寺出土的文物，最為人們所關注的是兩大部分：佛指舍利和皇室供奉的金銀器。

地宮中發現的佛指舍利共有四枚，據稱其中一枚為“靈骨”即佛祖的真身指骨舍利，其余三枚為“影骨”。

什么是靈骨？什么是影骨？

當時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解釋說，靈骨猶如天上的明月，是佛祖釋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影骨則是明月在江河中照出的影子;靈骨和影骨都是佛家至尊至圣之物。

迄今為止，世界各地佛祖釋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已經極其罕見。法門寺所存的佛指舍利對佛教徒來說，就具有特別重大的意義，是任何法物都無法代替的。

與佛指舍利同時出土的唐朝歷代皇帝供奉之物可謂琳瑯滿目，供物分布在四枚佛指舍利的周圍，包括：金銀器具121件（組），銅器8件，琉璃器20件，瓷器16件，石刻11件，鐵器16件，漆木器、雜器19件，珠寶玉器約400件（粒），絲織品數百余件。

金銀器分為當年皇室的生活用具、專門獻給佛祖的供養器、法器幾大類。這些唐代頂級的金銀器具，外飾華貴，工藝精美，展示出華貴、高雅的大唐皇家風范。

金銀器中如金銀珍珠寶函、鎏金捧真身菩薩像、鎏金銀龜盒、鎏金銀盆、鎏金鏤空銀香囊、鎏金銀籠、鎏金銀熏爐、天龍五足盤、金銀茶具、純金缽，以及三只金銀錫杖等幾十件器物，堪稱稀世珍寶，其中不少器具在歷代文物中首次所見。

此外，地宮中的十余件秘色瓷器，胎質細膩，釉色晶瑩，出于南方越窯，是當時專門為皇室所制作，也是瓷器中的極品。

出土絲織品數量之多，前所未有，超過千件。其中由武則天、唐懿宗、惠安皇太后、唐昭儀、晉國夫人等皇室成員所供奉的就有好幾百件。可是這些絲織品歷時太久。灰化嚴重。

地宮中留下的一件《監送真身使隨真身供養道具及金銀寶器衣物賬》石碑，記載著皇室歷來所供奉的物品器具的名稱和數量、重量，以及供養者名銜。現在一一對照實物，與這個“衣物賬”基本吻合。

一個保守了42年的秘密

1939年春，時任國民政府賑濟委員會常委的朱子橋將軍一邊在陜西賑災，一邊關注保護和修繕文物古跡。

此時，法門寺真身寶塔已經明顯傾斜，岌岌可危。篤信佛教、秉持“扶塔扶國”理念的朱子橋，組織民工對這座十三級寶塔進行修整，不想卻有了意外發現。

民工在寶塔地基施工時，挖開地下一塊大條石，石下出現一處黑洞，他們便做了一把浸著食油的火把，派幾個人下去一探究竟。

下洞的民工借著火把光亮，看到了一根金黃色木棍狀物，還有其他一堆堆落著塵土的金銀物件。隧道狹小，一下望不到頭。民工們自知這個“黑洞”事關重大，遂將情況迅速報告朱子橋。

趕到法門寺之后，朱子橋經過簡單查看，便知這個“黑洞”就是當年瘞埋佛祖舍利的地宮，于是，他讓民工將石條依照舊樣覆蓋，嚴密封砌，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傳此事。

據當時只有16歲的修塔民工王保華后來回憶：封砌之后，朱子橋要所有在場民工當場發誓，絕不對任何人提及此事，必須一生堅守這次修塔所發現的秘密。

42年之后的1981年秋季，再次發現這個唐代地宮，4枚佛祖舍利和唐代一百多件精美絕倫的金銀器物出土，成為上個世紀90年代震驚中外的考古大發現。

1939年在朱子橋將軍面前發誓要嚴守佛骨秘密的民工們，此時大都離世;依然健在的一兩位民工終于說出了42年前的那個秘密。他們坦誠地說：“那是國家的寶物，朱將軍不讓對任何人說，我們都發過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