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璐
“反公路小說”,是吳玄在評論趙挺《南方,慢速公路》時提出的概念。小說幾乎具備了美國“公路小說”的一切元素:北京有朋友“老柴”在等待“我”,“我”有一輛車,并準備去北方。但整個小說里,“我”一直動不了身。從車子卡殼開始,到沒有錢,再到“我”發現,女朋友背著“我”與一個“我”瞧不上的既得利益者的兒子談戀愛……于是,一個個晚上下定決心,第二天一定要在公路上了;第二天陽光照進車子里時,還是在原地沒有動。另一個具有隱喻意味的細節是,準備去北方,路徑卻先要往南,繞到南邊的高速公路,才能往北。我想起趙挺說的,要用賺錢來保持純粹這樣的話云云……
這些不能出發的理由,看似是可以克服的:沒有錢,凱魯亞克《在路上》的主人公帶著50美元就上路了;其他的問題似乎也都可以克服,但“我”一直在延宕,連與女朋友交流一下、說自己并未動身去北方也沒有。更具有象征意味的是,“我”與此地的一個朋友張老頭每天打電話交流,告訴他,我今天到了哪哪哪,但其實無論他說到了上海,還是濟南,都是通過百度搜到城市信息后,在電話里讀給張老頭聽的。這樣,兩個從來沒有去過外地的人,在電話里進行著“在路上”的交流。
這不由讓人感覺到,主人公處于“在此處”與“在路上”的中間地帶,也許可以概括為“在車里”。
“此時我的同齡人正坐在慘白無趣的教室里,姿勢刻板思想統一地為了理想而苦讀。”為了不要“姿勢刻板思想統一”,為了“改變世界,獲得自由”,于是不能溶于“此處”,必須逃跑。而熟悉趙挺小說的人都知道,雖然“逃跑”、“在路上”是趙挺一直寫著的主題,但小說里沒有一次逃跑能成功。趙挺曾開玩笑說,凱魯亞克要是在寧波,連鄞州區都出不了。這里各種限制:外地牌照限行,會遇到一堆碰瓷的,而且,連那同在路上的“三五好友”也找不到……
既不能“在路上”,更不能“在此處”,主人公只能懸浮于“在路上”與“在此處”的中間地帶,永遠停留在這個中間地帶。所以小說體現的年輕人的狀態,或者是似乎在努力克服不能上路的一個個障礙,或者是要和女朋友告個別再走、而女朋友玩失蹤一直找不到,其實是主人公哪里也走不了,只能在車里,保持著與世界的距離、不與世界妥協的尊嚴。這便是中國版的“公路小說”。
趙挺在構思《青年旅館》時說,主人公偷來的那輛二手豐田就是他的旅館,沒有其他的旅館了。“旅館”這個概念也是一個不能安住的地方,同樣是一個中間地帶。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趙挺說:“他和二手豐田就像在某個午后筆直地行駛在一條公路上,身邊的一切都只是掠過,且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也許油開光就算結束。”
這不是趙挺一個人的狀態,這幾乎可以被概括為“80后”一代人的狀態。“80后”是改革開放后出生的一代人,也是獨生子女政策開始施行后的一代人,自我意識,在“80后”這代人中可能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有人說“80后”晚熟,那是因為“80后”不愿像傳統的方式那樣成熟。他們與美國“垮掉的一代”最大的不同,是他們不像“垮掉的一代”幾乎反對所有的現存秩序和理想,還是有一些相信的東西,譬如趙挺小說里解構了一切也不會解構愛情。譬如無論在《夔死南方》,還是《南方,慢速公路》里,引動主人公憂憤、憂傷情緒的,是城鄉的不平等,是既得利益者對一無所有者的巧取豪奪,而“我”卻無能為力。這些最能體現出趙挺對世事人生的態度的地方,在美國的“公路小說”里,都是不可能出現的情緒。
“80后”希望能改變世界,但是發現自己無能為力。于是,在“油開光”前,會遇到什么樣的人和事?《青年旅館》里,“我”遇到了“大哥”。大哥看似與“我”蠻投契,而無論夜排檔還是買煙酒時都蠻有丟下“我”抵賬的意圖,這與凱魯亞克《在路上》中的朋友迪安·莫里亞蒂的區別甚大。還有反光鏡被電動車大叔撞得往前一翻,反而被質問一句“想怎樣?”時,“我”只能問道:“烤雞哪里買的?”——“態度比我好的都不好意思不讓,態度比我差的也不敢不讓”,主人公只能繼續開著車,孤獨地晃蕩。
《青年旅館》中有這樣一段話:
收音機里放著帕格尼尼的音樂和普希金的詩歌,午夜有時候就是這么沒有意義。帕格尼尼和普希金不會想到,一百多年后他們兩個會被放在一起,且在中國的沿海南方小城里有個年輕人對他們作品的感受是,無聊和爛俗。
這種無聊和爛俗大概從八十年代或者九十年代開始,具體的時間,也許是從我爸拿著大哥大別著BP機去一個咖啡廳喝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開始,也有可能是從我舅舅拿著諾基亞涂著啫喱膏去一個西餐廳點了七分熟的黑椒牛排開始。
對帕格尼尼和普希金的評價,讓我想到《麥田里的守望者》中那個小男孩對海明威的評價:假模假式。并非帕格尼尼與普希金的作品沒有意義,是八九十年代之后,他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可能切膚感到的疼痛;是八九十年代之后,他們作為不觸及痛癢的某種符號被傳播得盡人皆知,令“我”感到爛俗。這就像九十年代的大哥大、黑咖啡、啫喱膏、七分熟的黑椒牛排……這些物質符號和精神符號一樣,與年輕人的精神狀態無關。主人公在精神上感覺到與大環境的不能融入,也同樣無能為力。
于是主人公給在香港的“二流子”丁麥哥哥發信息,這某種意義上是在向精神前輩尋求慰藉,而一樣是得不到回答。主人公于是把車停在“原來的地方”,回到了修車鋪。《逃跑公路》里,“我”與老槍只走到了郊區。老槍的被車撞也是一種象征和隱喻,他們走不了。
趙挺說,他喜歡黑色幽默,痛苦和絕望的事情要用幽默的方式說出來。于是《逃跑公路》里老槍和“我”一段段煞有介事的對話,《青年旅館》里“我”遇到種種荒誕不合理的事情,在幽默地說出來的時候,讀者能感覺到背后的憂傷無奈。
不到二十歲的時候,趙挺自己作決定不念大學了,脫離了這個社會大部分人亦步亦趨的人生道路。他為文化公司寫東西賺錢,被坑。他去越南緬甸一帶旅行,夜晚坐安全保障低的大巴穿越國境,這趟大巴后來遭遇槍擊。他玩滑板,夜間路上結識的一起玩滑板的朋友后來死了。他談戀愛,也寫作……
十多年過去了,2017年趙挺寫的《逃跑公路》里,我看到這么一段:“不專業的老流氓都是干一票就逃走的,這就像我想要尋找自由就爬個墻從學校里出來了。這說明我和老槍都是不專業的人,專業的人都是通過十年寒窗苦讀獲得自由的。”趙挺用十多年的時間努力尋找逃跑的道路,用十余篇小說把他親身嘗試的結果告訴我們:哪里都跑不了。趙挺會不會帶點諷刺意味地想,如果起初不“爬個墻從學校出來”,有沒有人能通過另一條途徑獲得自由呢?我想說,讀書自然是能想明白很多事情,但沒有逃跑和反抗意識的“苦讀”,獲得的不會是自由,只可能是另外的枷鎖。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車里”的中間狀態還是比較自由的。這就更顯出悲劇意義了。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