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在藤狀植物纏繞的綠棚下,吃銅鍋魚喝青稞酒。不遠處,撫仙湖安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這是中國蓄水量最大的湖泊,它曾給我無限遐想……冰冷的暗流、黑洞、水下王國。這個湖,在《徐霞客游記》中,是這樣被記錄的: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而成海,而流多渾濁,惟撫仙湖最清。
我們,是我和胡竹峰。他坐在我對面,淺嘗著酒,微風輕拂著他卷曲的長發。他開口說話,滔滔不絕,仿佛胸中裝著一個撫仙湖。竹峰其人,不光心有湖海,而且也是至清之人。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見面后的第三天。
后來,下起了雨,雨點打在頭頂的植物上,無端讓我想起小時候生活在涼山,避雨于樹下的情景。而就在初次見面的夜晚,在昆明圓西路的燒烤攤上,我們幾乎迫不及待地談起了故鄉。我們的身份是作家,但事實上,更是兩個從農村出走的少年,不覺已人到中年。我們謹慎地提起過去的日子,平靜地訴說年輕時的漂泊無依,言語中多了淡然,少了憤懣。我們原諒了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因為他們當時和我們一樣可憐。
竹峰我是早聞其名的。繼而讀過他的一些散文。讀罷心里詫異,其文字高古,有來處,有去處。似承張岱一脈,卻又在日常生活中細嗅出意味。在今天,像他這樣寫散文的作家,已經不多了。當即約稿,得小品文四萬字、創作手札數十則,心喜。此文刊發于我供職的《滇池》文學,頗得朋友們好評。于是,和竹峰的交往多了起來。原來,寫出如此妙文之人,并非出身書香門第,而是和我一樣,少年輟學、四處飄零,受文學之神感召,走上了創作之路。不光如此,我們,連頭發的長度和穿衣風格都差不多。
兩個長發男人,在雨中飲酒,這樣的情景,是有幾分古意和詩意的。雨后,我們散步到湖邊,有一群歡快的孩子游學至此,為我們以撫仙湖的黃昏為背景拍了照片。我們這一生的時光被切成無數片斷,但每一個瞬間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正是照片的珍貴之處。
天黑時回到客棧,年輕漂亮的老板娘和我們搭訕。正準備喝茶,詩人趙麗蘭約去唱歌,而我們已喝了酒。那老板娘倒也爽快,開了一輛保時捷送我們去。我知道,那里會有一場大酒等著,而竹峰不善飲,時刻保持著清醒,即使是在熱鬧的KTV包房里,他也是一副輕啜慢飲、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樣子。竹峰小我四歲,卻是一副入定老僧樣,專注于文學一境,實是我學習的榜樣。他不像我,雖然離開涼山多年,仍然是滿身山野氣息。
初次見面的三天,我們每晚聊天到深夜,每一場談話,如果記錄下來,可以直接拿去發表。窗外是黑暗的夜空,兩個長發男人喝茶聊天,思想火花迸發。我想,好的朋友,就是可以激起你內心火花的人。跟竹峰聊天,一嘆他博學,二嘆他洞明。紛繁世事,在他眼里,舉重若輕。
撫仙湖之夜太短,他第二天就要離開云南。我們依然聊到凌晨四點,如今我仍記得當時聊的是詞語在世界面前的局限性,我以顏色舉例。時光難得,白天和黑夜并不重要。若非我第二天要開車,可能會聊通宵。那種掐著時間,滔滔不絕說話的感覺,如今想來仍是倍感溫暖。晨起,吃一碗過橋米線,送他去機場。車上我們聊金庸小說中的人物性格形成原因和轉變,聊《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和《睡美人航班》,他鼓勵我寫一些閱讀札記,我嘴上答應,卻至今未敢嘗試。若論讀書,我遠不及他。
我將車臨時停靠在出發大廳外的路邊,告別的話說了好幾遍。他推門下車,走了一段,突然回過頭來,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我目送他的照片。看他晃著一頭長發走進機場,我并沒有離開。坐在車上回想了一下我們相遇的三天。
三天前,我們第一次在長水機場見面。因為上述的那組散文,他獲得了第十三屆滇池文學獎。在今天的中國,文學獎多如牛毛,這當然算不上是重要的獎項。但這個堅持了十幾年的獎里,充滿編輯們的苦心。如果我沒有記錯,竹峰是全票入選的。授獎辭里有句話:竹在峰上,是竹的旺達,是峰的闊大,是文的世界。我為他高興,一是因為他獲獎,二是終于可以見面了。“終于可以見面了”,這句話,在見面之前說過好幾遍。
真到了見面的時間,卻突然靦腆了。他從到達通道里走出來,身邊還帶著一個在飛機上認識的男子,我們握了握手。(或許擁抱了一下?)沿途暴雨,活活將一輛商務車變成了船。簡單的問候過后,話鋒突然就轉到了小說上。聊的是李洱的《花腔》。那個他在飛機上認識的男子,坐在我們旁邊,一臉無奈的樣子。竹峰囑我請司機繞道送這個男人回家。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還有聯系?但竹峰就是這樣的人,古道熱腸。
朋友之情,在于氣息相投。因為見賢思齊,我和竹峰投緣,交流自然多了起來。這種交流,絕非世俗想象的作家和編輯的交流,而是兩個寫作者的靈魂共鳴。2016年冬天,我完成了長篇小說的初稿,又將創作重心放回中短篇小說上。每有新作,總是第一時間發給他看。寫作這些年來,表揚和批評的話都聽過不少,也不會放在心上。但是,我在乎這話是誰說的。那時我像一個跑完馬拉松的選手,對短跑有著無限的渴望。而不論長跑短跑,竹峰似乎一直在遠方陪跑,他的目的,是為鼓勵我。也是在那些對小說的見地中,我知道,竹峰并非一味讀古書之人,他對中國現當代作家和西方作家,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過多則膩,過少則淡。而和竹峰交往,是熨貼的。聯系不多不少,問候不多不少,這度的把握,自嘆弗如。竹峰善交,絕不刻意,平視,尊重,不阿諛奉承。正是從竹峰身上,我看到文人交往的另一種可能。所以,2018年初,我在《滇池》文學創“人物”欄目,首先就想到了他。他也果然沒讓我失望,寫他和鐘叔河、陳丹青、韓少功等大家的交往,文字中流淌出的是自信和平等。
而我則不一樣,害怕與人交往。特別是名家,往往避而遠之。不是不敬,是自卑,覺得自己尚沒有和人成為朋友的機緣。少小離家,為生計奔波,多見人間丑惡,對人性并不抱太多期望。文學之路上,與竹峰同道,是我之幸矣。
我居邊疆云南,有好友卻無好禮。2017年褚橙上市,寄一箱給竹峰,實是千里送鵝毛。竹峰收到橙子后,回信一封,抄錄于此:
包倬兄:
收到寄來的一箱橙子,好情致。情誼綿綿如《奉橘帖》。我老家不產橙子,柑橘卻有。舊居庭院曾有一柑樹,每年掛果極多。柑極酸,霜打后亦然,人多不敢食也。小時候在樹下讀書,那種情味至今惦念。
云南安徽遙遙幾千里,得此饋贈,幸甚幸甚。合肥久晴,日日好天。遠思昆明,此時想必亦添秋氣矣。言不盡,珍重。
竹峰上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合肥
信寫在紙上,竹峰拍照給我,存留至今。在一個通訊如此發達的年代,還有人寫信,真是古風猶存。所以,有時候我想,如果我們身處古代,也是會騎著小毛驢去看對方的。如果真是這樣,請允許借用一句云南詩人唐果的詩:我克看你,假如在古代/我就騎瘦毛驢克/一路上草綠綠的/一路上水果肥肥的/到了你那點兒/瘦毛驢就變胖毛驢了……
然而,我們活在當下,還要面對世俗生活。我們知道,這一生相逢有時,但往往后會無期。
我們只能在工作之余,讀書寫作,想想遠方的朋友。我們知道,這一生相逢有時,但往往后會無期。
讓我們都沒有想到的是,今年春天,我們又相聚于魯院文學院。得知同學中有竹峰,我心喜:一為文學,二為友誼。因為我們都知道,這一生,再也沒有四個月屬于我們的共同的純粹的文學時間。再也沒有。
于是,從春天開始,文學館路45號院子里,傍晚,總能看見兩個長發男人和一個長得像梁朝偉的人(莫華杰)在散步。四五圈之后,回到宿舍,喝茶,飲酒,談文學。我們幾乎形影不離。魯院時光,是很多人難忘的回憶,因為有了竹峰,而更覺珍貴。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距離我們結業只剩二十天。古人折柳送別,而我和竹峰只會輕輕揮手,彼此珍重。因為我知道,我們某天還會見面。
詩人于堅說,朋友是最后的故鄉。我視竹峰為朋友,確有故鄉一般的情意。故鄉我是要回去的。而竹峰呢,我盼望著某天能在涼山相見。我想象的景象是這樣的:蕭瑟的秋天,風起,山路上走來一個人,而我已經等候多時。那時,或許我們都垂垂老矣,但長發依然;那時,我們擁抱,像擁抱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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