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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公路(短篇)

2018-11-30 09:28:44趙挺
西湖 2018年8期

趙挺

1

這個夏天我二十歲,想要改變世界,想要獲得自由,所以沒什么朋友,也很無聊,只能蹲在路邊看老槍偷窨井蓋。老槍偷窨井蓋也很無聊,所以就與我開始討論美式民主與政治獻金的終極博弈。我接過老槍給我的廉價香煙,站在夏天的陰翳里,讓涼爽的風灌進我的T恤和大褲衩,然后也正兒八經地和老槍談談中日關系與美國重返亞洲的內因形成。這個樣子有時候像個老干部,有時候又像個自由女神。偶爾我也朝老槍喊一聲,警察來了。老槍丟下窨井蓋跑個十米然后回頭看著我說,生活不易,別老騙我。

我抽老槍的煙,喝老槍的酒,吃老槍的飯。大部分時候,老槍撬窨井蓋,我只是站在旁邊看看日出日落,晚霞云彩,陰晴圓缺,或者躺在老槍那輛二手小奧拓里,聽著綠日樂隊,林肯公園,R5以及各種各樣我聽不懂但卻很好聽的音樂,然后把雙腳翹到方向盤上想想自由到底是什么。

我還借用老槍的二手小奧拓,帶著小諾,在一個充滿星星的夜晚開上了杭州灣跨海大橋,然后我們迷失在上海縱橫交錯的高架上。我和小諾還在外灘接吻,在我啃掉了小諾一半的劣質化妝品之后,我看到夜空中的東方明珠塔也熄滅了燈光。這個建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象征了上海的巨大和庸俗,而我又特別喜歡干一些庸俗無聊的事情。

此時我的同齡人正坐在慘白無趣的教室里,姿勢刻板思想統一地為了理想而苦讀。等他們有一天來到上海的時候,我一定已經換到另一個巨大又庸俗的埃菲爾鐵塔下和姑娘接吻了。我的理想可能就是這樣進一步的庸俗與無聊。于是我和小諾回到二手小奧拓里談了一會兒人生。我們的車被貼了罰單。我發動汽車駛出依舊擁擠的上海,跨海大橋上連綿不絕的黃色路燈橫亙在深夜的海面,罰單被吹落在凌晨的杭州灣。

此時我和小諾聽著一支加拿大小眾朋克樂隊的音樂,他們的名字叫Hawk Nelson,小眾到從來沒有人給他們翻譯過好聽的中文名。這時候我已經做了兩個重大的決定,我決定不回學校了,也決定不回家了,但除了這兩個決定我并沒有其他的決定。

小諾說,人的一生做一個重大的決定太難了,而我已經做了兩個重大的決定了,再做重大的決定就是神了。

小諾說這種話的時候,周圍突然變得夜色很好,空氣很香,小諾很美,好像真理就在面前,并且真理長得像一個女朋友。這個時候我就又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親吻小諾,親吻真理。

我看著小諾說,我做了第三個決定。

小諾說,你想干嗎?

我說,我想做神。

小諾并沒有像大部分姑娘那樣勸我做人,而是說,你想做神就去做神吧。

這個時候我就在時速150碼的車里開始吻她,這可能是二十歲的我至今為止做的最美好且危險的事情。加拿大的小眾樂隊正在唱他們無人問津的代表作《36 DAYS》,已經單曲循環了五六遍。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接到老槍的電話,老槍說他偷了半個夏天的窨井蓋,所以得離開這兒去外面了。我說了一句“一路保重”就把電話掛了。三秒后老槍又來電,他說,媽的,我話都還沒說完你就掛了,我跟你說你也得和我一起逃。我說,我又沒偷窨井蓋。老槍說,你看著我偷了半個夏天的窨井蓋,抽我的煙,喝我的酒,吃我的飯,我們難道不是一伙的?

我看了一眼小諾,我想我反正待在這里沒什么事,逃就逃吧,但是小諾作為一個女高中生,她還是應該回去好好學習。于是我右手握著小諾的左手說,接下來你回去好好念書,我要去環游世界了。

小諾說,去做神嗎?

我說,對。

我們回到自己的城市,我把小諾送回家,沒過多久太陽就從東邊升了起來。我問老槍我們應該去哪里。老槍說,到了哪里算哪里。這話一聽,就知道很遠。我們要開始四處流浪,居無定所了。老槍還告訴我,我們不能用交通工具,不能用通訊工具,不能走大路,不能住大旅館,不能沒事找事,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各懷鬼胎,不能相互傷害。

我說,我們這是殺人了嗎?

老槍說,這樣才能自由。

我從來沒有長時間離開過這個城市,現在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我告訴老槍我得準備一下,但發現也沒什么好準備的,沒什么好準備的時候就只能心理準備一下。我突然為此感到有點悲傷和焦慮。我總得跟誰告別一下,于是我又打電話給小諾,但是高中生的手機并不是二十四小時都開機的,可能正在補習班里埋頭苦讀,我也不能跟我爸媽去告別,不能跟老師去告別,我只能跟成績比我還差的大鳥去告別,我打電話給大鳥,我說我馬上要離開這里了,我們告個別吧。大鳥說他正在玩魔獸世界,等他打完游戲再告別。

于是我買了一罐可樂,爬到一個樓頂,我想好好看看這個城市,人在這個時候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留戀,至于在留戀什么并不知道,因為突然發現連可以告別的東西都沒有。這時候就想到了曾經養過的一條小狗,我想和小狗去告別,但是它已經死了四五年了,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夜幕降臨的時候,城市開始燈光琉璃,我只能在樓頂打電話給老槍說,我準備好了。

2

我和老槍坐在郊區一個廢棄的集裝箱頂部,頭頂有許多的星星。我和老槍莫名其妙地看了很久的星星。我用MP3戴著耳機聽音樂,老槍說給他一個耳塞一起聽,我不給。我想給小諾打電話,手機在老槍那里,他也不給。我說,你這輩子就休想碰我的MP3。老槍說,你下輩子也別想拿到我的手機。我們就沒什么話好說了。于是過了一分鐘老槍就讓我猜哪顆是牛郎星,哪顆是織女星,我覺得老槍是個神經病。

這之前我經常穿著短袖、大褲衩和拖鞋,摟著小諾晃悠在熾熱的陽光里。我這樣子在小諾眼里一點都不正經,但是她還是挺喜歡我這樣的不正經,她說她不怎么喜歡穿得一本正經的人。我說可能穿得一本正經寬衣解帶的速度相對慢一點,像我這樣抖幾下衣服褲子就全掉了,小諾就會笑嘻嘻地說我是個神經病。這種笑嘻嘻地說我神經病的樣子,相比一本正經地為了我好,實在太讓我著迷。

于是我再三對老槍說,把手機給我,我要打電話。

老槍表示電要省著用,其次打電話很容易被警察發現。老槍又掏出一包煙,我也問他要了一根,我說,其實偷窨井蓋只是屬于違法,不屬于犯罪,這是我的一個表哥告訴我的,他念法律,懂法。

事實上我并沒有表哥。

老槍說,我沒念過法,但我犯過法,你說你表哥厲害還是我厲害?

我說,那我表哥沒你厲害。

老槍吐了一口煙說,那當然,這還用說嗎,況且你又沒有表哥。

我猛吸了一口煙說,老槍你別這樣。

老槍說,該逃的時候還是得逃。

在我眼里老槍就是一個不專業的老流氓,不專業的老流氓都是干一票就逃走的,這就像我想要尋找自由就爬個墻從學校里出來了。這說明我和老槍都是不專業的人,專業的人都是通過十年寒窗苦讀獲得自由的。

我說,其實為了偷幾個窨井蓋逃,還不如被抓進去關幾天呢,很快就出來的。

老槍說二十年來,他干了太多雜七雜八的事情了,要是被抓住了,從法律角度來說肯定沒這么簡單。

我說,什么叫法律角度?

老槍說,我們來聊聊法律。

老槍和我坐在郊區廢棄的集裝箱頂部,在美麗的星空下聊起了法律。老槍說有一次他看見兩個人當街打架,另一個的手機掉落在地上,他就走過去趁機撿走了,但那個人發現了馬上追了上來,老槍隱約聽見他的叫聲,也跑了起來,最后老槍就逃走了。

我說,這算搶劫還是撿東西?

老槍說,這算我跑得比他快。

老槍對著浩瀚的銀河吐了一口煙。老槍說還有一次別人聚眾賭博,警察從天而降,那些人四處逃竄,而老槍只是路過,警察卻對他緊追不舍,然后被警察追上摁倒在地,他就開始揮拳反抗把警察打傷逃走了。

我說,這算是襲警還是自衛?

老槍說,這算他打不過我。

老槍用力將煙頭掐滅說,給你說最厲害的一件事。有一次老槍的朋友和對方打群架,本來想嚇唬嚇唬對方的,結果局勢沒控制住,老槍一個朋友捅了對方一個人好幾刀,結果雙方見狀都一哄而散,只有老槍覺得害怕就上前去問那哥們,那哥們肩部還插著刀,瞎雞巴亂打手勢,老槍以為他疼,就把插在肩部的刀給拔了,結果那哥們一陣吼叫,一股血噴了老槍一臉,老槍一激動又把刀給插了回去,結果那哥們昏死過去了。

我說,這算是殺人還是救人?

老槍說,生死聽天由命。

這個時候我看著滿天的星星,雖然很想念小諾,但是更加不好意思問老槍拿手機了。老槍說,談談你對法律的看法?

我像一個哲學家一樣面對夜空繁星說,其實法律是約束人行為的一種方式,當然作為一個神圣的東西,它本身肯定會有一點問題的,況且法律本身就是人制定的,人制定的東西就不可能是完美的,不完美的東西我們就不能把它當作神明那樣神圣,這就是一個很矛盾的東西,當然法律雖然神圣,但是它也是可以修改的,不修改的法律也保持不了它的神圣,但是這種修改又不是輕易的,其實法律有時候對某些人來說就是一種信仰,信仰這個東西怎么說呢……

老槍終于躺在集裝箱頂部睡著了。

我從老槍的背包里摸出那部諾基亞老年機,老槍為了省電還關機了。我開機之后,撥通了小諾的電話。小諾的聲音從電話里面傳來,我就感覺頭頂的星空更美了。我和小諾開始說一些美好的廢話,譬如在干嗎,吃了嗎,洗了嗎,睡了嗎等等之類。小諾還問我現在在哪里了,我說在一個集裝箱的頂部,頭頂全都是星星。小諾說,我意思是你還在寧波嗎?我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小諾說,你真酷。我說,我就是中國的杰克·凱魯亞克。小諾說,杰克·凱魯亞克是誰?我說,那我們還是換一個話題吧。小諾說,等我畢業了,我也要和你一起去環游世界。

我趴在集裝箱上和小諾說了很久,月亮都已經快落下去了,然后小諾就在那邊不知不覺睡著了,連電話都沒有掛。電話那邊傳來小諾的呼吸聲。我趴在生硬的集裝箱上感覺小諾就睡在我身邊,這種感覺比說話都美好。我于是又對著電話聽了很久,直到手機自動關機,然后將手機放進老槍的書包里。

這個時候老槍就醒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星空說,剛說到信仰對吧?來,我們談談信仰。

人在無聊的時候,就只能談談信仰。老槍又抽出一支煙說,我們逃跑是為了什么呢,是追尋。追尋是什么?追尋才是本質。本質是什么?本質就是意義。意義是什么?意義就是人生。

我想老槍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一定還沒怎么睡醒,如果這樣談下去我可能會睡著。我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大概兩點多吧,但是我還是很清醒。我就這樣,坐在集裝箱頂部,在美麗的星空下,總是時不時看看遠方有不知名的燈光閃現。老槍一一解釋說,這是汽車燈光這是飛機燈光這是村莊的路燈。

我說,老槍我不喜歡太合理的解釋,我喜歡謎。但為了打發無聊的時光,我說,你繼續說。我就是喜歡聽老槍瞎編扯淡,這事情比抽煙還提神。

老槍說,其實我也不喜歡太合理的解釋,我也喜歡謎。

這他媽我們就沒話說了。我就這樣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東方露白,老槍聽著我的MP3正在呼呼大睡。我小心翼翼地摘下老槍戴著的耳機,然后收起MP3。這時候我就把老槍叫醒。老槍醒來的時候,摸了摸耳朵,然后看了看四周,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說,怎么了?

老槍從包里拿出一塊面包扳成兩塊說,來,吃面包。

我說,接下來去哪里。

老槍說,你跟著我就行。

3

夏天的傍晚非常舒服,我就一直跟著老槍往前走。老槍說大概走個三四天就可以走出浙江了,到時候可以進入江西地界,然后呢,橫穿江西,就到達湖南了,湖南之后我們就一直往西南走。老槍還告訴我,在這里還是得小心點,等走到了云南那邊,我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混入那邊的徒步大軍了,那邊徒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每年都有一大批人從云南走到西藏去。我心想,這簡直要遠走高飛的意思。然后看看自己兩條腿,有一種偉大與悲壯的感覺。

我說,只有殺人犯才這么逃,我們不就偷幾個窨井蓋嗎?

老槍說,我們可是偷了大半個夏天的窨井蓋,偷了大半個夏天的窨井蓋比偷了大半個夏天還嚴重。

我說,老槍你真是一個詩人啊。

老槍說,我都是瞎說的。

我說,我知道你是瞎說的,你認真地說哪有說得這么好。

老槍遞給了我一支煙。

我說,那就不能坐車嗎?

老槍認真地說,徒步是一種方式,更是一種精神你懂嗎?飛機一下子就過去了,有意義嗎?目的地只是逃跑意義的一小部分,逃跑大部分的意義就在于逃跑,不斷變換地方,在路上,懂嗎?

我說,懂,杰克·凱魯亞克。

老槍說,啥?

老槍突然站住不動了一臉凝重地看著前面。

我說老槍,怎么了?我沒看到警察啊。

老槍指指前方說,狗,一群狗。

一群黑的、白的、黃的狗突然一起向我們狂叫,并且慢慢逼近我們。我一把擋在老槍面前說,老槍,你先走,不要管我。

老槍打了我一下頭說,管你個頭,拍電影啊,趕緊掉頭逃啊。

我伸展雙臂說,老槍你要淡定,不要說話,慢慢掉頭,不要跑太快,你越快狗也追得越快,這是我小時候的經驗,相信我。

我邊說邊慢慢轉身,卻發現老槍人已經不見了。那些狗就上來圍著我狂叫。我沒有辦法,人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就只能語無倫次地跟狗講起了道理,最后求狗們放我一條生路。這時候老槍在三十米遠的地方出現,大吼一聲,小畜生們,你們來呀。老槍這口吻有點奇怪,事后我回想起來有點像怡紅院的老鴇。結果老槍話音剛落一群狗向著老槍一擁而上。

我平復了一下緊張的心理,緩過神之后沿著路去找老槍。半個小時后,在一條落差兩米多的臭水溝邊找到了老槍。此時黑夜已經降臨,老槍一臉狼狽地坐在臭水溝邊說,媽的,比警察還追得緊。

我上去扶了老槍一把,卻發現手臂上有血,我說,老槍,是血。

老槍看著我手上沾著他的血,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我又發現他的一條褲腿也黏糊糊的。我說,腿上也有。

老槍雙手摸了摸兩條褲腿說,兩條都有。

老槍一下子又癱坐在地上,說,完了。

我借著微弱的燈光,把老槍的褲腿卷起來,看了一下傷勢,我說,老槍……

老槍像斷了氣似地說,你先閉嘴,聽我說,我可能真的要不行了,如果我死了,去幫我找一個叫曉梅的女人,我電話里有她聯系方式,你告訴她我死了就行了,其他你就不用管了,哦對了,還有我告訴你,人還是要走有路的地方,不要相信什么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郭沫若都是瞎說的。

我說,老槍……

老槍說,哦對,這是徐志摩說的。

我說,這話是魯迅說的,還有就算兩條腿沒了,也不一定會死的,還有……

老槍喘著粗氣說,哦對了,你有女朋友嗎?你知道愛情是什么嗎?曉梅就是我的愛情,這個我都沒和任何人說起過,我這個人專業偷蒙拐騙二十年,外加賭博,敵人朋友無數,追債的就有一個連,還是加強連,所以不能讓人知道曉梅是我女朋友,連曉梅都不知道,你知道嗎?

我說,那只能我知道了。

老槍說,你知道嗎?我也會感動,我參加狐朋狗友的婚禮,他們在婚禮上說那些爛俗的海誓山盟的話,我竟然也會感動,你說奇怪嗎?明明是一些爛俗的人加一些爛俗的話,但竟然會感動,你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我掐指一算說,可能負負得正吧。

老槍咬咬牙,拿過他的背包,拉開拉鏈,掏出那只諾基亞老年機說,我不輕易打電話的,我現在要給曉梅打一個電話。老槍按了半天說,操,怎么沒電了?怎么一開機就電量不足自動關機了?操,這怎么回事?

我腦海里反復著那晚星空下趴在集裝箱上和小諾打電話的情景。我說,老槍,你要和曉梅說什么?

老槍說,說我愛她,我他媽活了這么大了,都沒和人說過,我愛你。

我說,老槍,你褲腿上黏糊糊的都是泥,不是血。

老槍一把撩起自己的兩只褲腿看了半天說,我操,你怎么不早說?

我說,你一直打斷我說話。

老槍說,但我被狗追得摔到了這么深的水溝里,我感覺自己內臟都快摔破了。

于是我就背著老槍往前面走,醫院在哪里我都不知道。老槍趴在我身上說,死馬當活馬醫,一直往一個方向走,生死聽天由命。

我說,老槍你這話嚇得我都走不動了。

老槍就從我背后跳下來說,媽的,還不如我自己走來得快。

我們從沒路燈的地方走到有路燈的地方,從荒野走到了郊區,走進了一個鄉村診所。我和老槍坐在昏黃的燈光下,老槍打著吊針說,老板,哦不,醫生,給我手機充點電。

醫生說,你蘋果幾啊?

老槍說,我諾基亞,我自己有充電線。

老槍邊充電邊開機,看了幾個未接來電,挑了一個熟悉的號碼回過去,表情興奮地應了幾聲,然后就掛了。這時候老槍左手插著吊針,右手夾著香煙,看著小診所昏黃的天花板說,你有偶像嗎?

我說,剛才你和偶像打電話嗎?

老槍吐了一口煙,那煙緩緩上升環繞著吊瓶,老槍慢悠悠地說,我跟你說過,警察可能會抓我,追債的也要找我,但是朋友也多,路也廣,五月天,認識不?

我瞪大眼睛說,我靠,五月天你都認識?

老槍看著天花板說,我們去五月天演唱會上賣黃牛票賣假票,干完這票我們就逃,嗯,逃到天涯海角,知道嗎,天,涯,海,角。

我看著微微晃動的吊瓶說,知道,在海南,門票95塊。

老槍頓時收回目光說,我操,啥?

此時,吊針的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昏黃的小診所內煙霧彌漫。我高中聽了三年的五月天,小諾也很喜歡五月天,我們曾經翹課一起出去玩,MP3里總是放著五月天的歌,我給小諾唱“那天你和我那個山丘,那樣地唱著那一年的歌”,小諾第一次躺在了我懷里。我甚至想像五月天那樣自己組建樂隊,但一直礙于沒有錢,所以也沒辦法去現場聽五月天的演唱會。明天就是我離偶像最近的那一刻。

我說,老槍,那我能看得見五月天嗎?

老槍說,你看著點警察。

4

夏天的六點,太陽剛剛落下去,暑氣未消。我在體育場外,看到了這輩子最多的人,比學校里做廣播體操時人還要多。有大批的姑娘在我身前身后走過,有穿著屁股都快遮不住了的超短裙,還有露了半只胸的超低領,十多厘米的高跟鞋,背部全裸的上衣。還有各種熒光棒,標語,充氣棒。

二十歲的我本來是想改變世界的,那時我只看過一堆廣播體操的世界,現在我想世界就保持這個樣子挺好的。讓這些姑娘走來走去,永遠不要停,還有各種香水味混雜在空氣里。我拿出半包從老槍地方順來的煙,點起一根,像一個哲學家一樣欣賞起了那些各種各樣的姑娘。從哲學的角度來講,這些姑娘長得都像小諾,反過來講,小諾就是這些各種各樣的姑娘。

我抽了五六根煙,演唱會開始。我在外面聽見五月天開腔,一萬多人在里面尖叫。我隱約聽到了那首“那天你和我那個山丘,那樣地唱著那一年的歌”,我竟然有點像老槍聽婚禮的海誓山盟那樣感動。我分辨感動與否的方式是鼻子有沒有點酸,但這也有可能只是鼻炎。我拿出老槍臨時給我買的另一只諾基亞老年機,馬上打電話給小諾,我說聽到什么了嗎?小諾說,我在補習班。我說,你仔細聽。小諾低聲說,五月天。我說,真厲害,你等等,我讓你聽得更清楚一點,別掛電話。

我拿著手里的票一路狂奔,檢票,進門。我說,聽見了嗎?小諾在那邊低聲哼:你就像天使一樣,給我依賴,給我力量。我整個人就特別激動,比小時候看中國男足沖出亞洲還激動,好像中國男足沖出了宇宙。我左手堵著左耳,右手用手機緊貼右耳說,我看到五月天了。小諾說,感覺怎么樣?我說,很好,就五個點。小諾就在那邊哈哈哈笑,然后電話就斷了。我正準備打過去,老槍打來了電話,于是我躲到廁所里,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我按下接聽鍵說,怎么了?

老槍喘著粗氣說,我們賣票被警察發現了,我同伴被抓了,你現在往體育場的東邊跑,然后過馬路,右轉,上天橋,下天橋再左轉,往前一百米,我在那個丁字路口等你。結果我左右不分第一個方向就拐錯了,直接繞了一大圈才到老槍指定的地點。我打電話問老槍,人呢?老槍說,媽的,這么久,警察是不是已經在你旁邊了?我說,老槍你想多了。老槍說,確定你現在還沒被抓?我說,老槍,我他媽都走得累死了。老槍說,行,那你原路返回,到體育場南門地下車庫出口等我。于是我又原路返回,到了那邊,我問,你人呢?老槍說,到地下車庫來找我。我說,老槍你是不是香港電影看多了?我真的一個人。老槍說,我知道,媽的,我在地下車庫迷路了,走不出來了。

我和老槍出來的時候,演唱會已經過了一半了,我表示可以在外面再聽會兒,老槍說,聽個屁,趕緊走。

我說,去哪?

老槍說,往人少的地方去。

我說,你這個思路不對,人少的地方目標就更大,人越多的地方就越不容易被發現。

老槍說,沒空跟你廢話。

我說,最厲害的罪犯一般犯罪之后,就會混在圍觀的人群里和大家一起看會兒,最后隨著大家一起散掉。

老槍低聲說,警察來了,淡定。

我說,我操,老槍,怎么辦?往哪邊逃?

老槍說,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上去問,同志,北門往哪里走。

我對著過來的兩個警察說,同……同志,那個……

那兩個警察根本就沒什么反應,自顧自地從我面前走過,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此時,我聽到五月天在唱,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堅持對我來說就是以剛克剛……老槍轉了個身說,趕緊走。我說,老槍,聽完這首再走。老槍拉著我,身后傳來越來越縹緲的聲音和一萬個人的吶喊聲:最美的愿望,一定最瘋狂,我就是我自己的神,在我活的地方。

這個時候我的那款諾基亞老年機響了起來,是小諾的電話,我一接聽,小諾就說,剛老師來了,我現在偷偷跑了出來,你還在五月天現場嗎?

我說,在,一直都在。我邊說邊往回走。我往月亮升起來的方向走,往人聲最沸騰的方向走,往站著大片警察的方向走。五月天的聲音又越來越近,他們在唱:對,愛我的人別緊張,我的固執很善良……小諾又在那邊跟唱:逆風的方向,更適合飛翔,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我在夏天的大風里說,小諾,我愛你。

老槍一把奪過我的手機說了兩個字,媽逼。然后把我拉了回去。我看見自己地上長長的影子,踉踉蹌蹌地朝跟充滿聲音和亮光相反的方向走去。

5

我們往郊區方向走了十多公里。我走得實在太餓了,就又吃了一盒餅干。老槍說,現在只剩下最后一盒餅干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誰都不能吃,誰吃誰死。于是我把最后一盒餅干死死捧在手心。黑夜籠罩在我們四周,我問老槍這到哪里了,老槍說反正不是云南。我說,這我知道。老槍說,知道他媽還問我。此時我看見一輛破普桑因故障打著雙閃燈停在前面,在這黑漆漆的夜里簡直就是世界之光,但是我們不能坐車。

老槍決定上車去靠和司機談人生講道理把這輛破車騙到手。我問老槍,不是說好的不使用交通工具嗎?

老槍說,連法律都是可以修改的。

我說,這么快就忘了初衷。

老槍說,我初中都沒畢業。

老槍雖然沒什么文化,但是說出來的話總是這么有道理。老槍靠著開了八年小奧拓積攢下來的經驗,十分鐘之內幫普桑司機重新發動了汽車,然后我和老槍就上了這輛車。老槍坐在副駕,我坐在后座。

老普桑緩緩穿梭在黑夜里。司機問,你們是干嗎的?老槍分了一支煙給他說,我們是徒步旅行者,剛從西藏走到這里。司機接過煙說,聽你們口音是浙江的。老槍點燃煙說,對,我們兩年前從浙江徒步到西藏,現在又走回來了。我還是很餓,靠著老槍吹牛逼分散一下注意力,手里還是緊緊捧著那盒餅干。司機也吸了一口煙說,那你們接下來要去哪里?老槍搖下車窗,彈彈煙灰說了兩個字,北方。司機還沒吐出一口煙,老槍繼續說,北方天地廣闊。司機也朝窗外彈彈煙灰說,南方山水溫潤。老槍盯著司機說,真有文化啊。然后盯著前方說,北方豪邁奔放。司機笑了笑說,南方小家碧玉。老槍又猛吸一口說,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司機說,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此時老槍已經把放在扶手箱邊的錢包慢慢挪入自己的褲袋里。老槍叼著煙看著我說,厲害,這從來沒聽到過。

我手捧著餅干說,你們繼續。

老槍看著我,拿出一句壓箱底的,說,床前明月光。

這時候車就突然一下熄火了。司機看了看老槍說,我下去看看,你們坐著。然后自己打開車門下去看了看。老槍立馬又翻了翻前座的角落,掏出一只手機,連同之前的那只錢包一起扔給我,我就塞進了包里。這時候司機說,這車還是老問題。老槍說,沒事,我們下去推一下就行。于是司機回到駕駛室,我和老槍下車去后面推。我下車的時候還是本能地捧著那盒餅干,老槍說,誰吃誰死啊。我邊推邊說,要不我們現在從車里拿了包就逃吧。老槍使出吃奶的力氣說,逃個屁,我們要把這破車也拿來。我說,這難度好像有點高。老槍小聲說,一會兒騙他下車,我上駕駛室,你就見機行事。我說,見機行事,這難度太高了。老槍憋著氣說,高個屁,我跟你說……老槍突然身體往前一傾說,哎哎哎,慢點慢點,這么用力干嗎,下坡了?我說,不是,是發動了。老槍說,好好好,沒問題。

普桑的尾燈重新亮起來,在這黑夜里就像一把火生了起來。我和老槍本能地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紅色的尾燈就像夜空中的兩顆星星,這時候普桑停頓了三秒鐘,然后一下就竄了出去,還伴隨著夸張的轟鳴聲劃破這周圍的寂靜。老槍在那邊撣了撣手,看著我,我看著老槍一臉茫然的表情。

此時我和老槍往前跑了五六米,看著普桑漸漸消失在黑夜中。老槍回過神來瞪大眼睛看著我說,媽了個逼,包呢?

我說,全在車上。

老槍瞪著我手中的餅干說,就拿下來這個?

我說,幸好我一直捧著。

老槍雙手猛一拍說,這下全完了。

我說,這不還有餅干嗎?

老槍說,我這種沒有家的人,包就是我的一切啊,里面有錢包,衣服,手機,水,餅干,曉梅的照片……

我說,什么,你還有餅干?

老槍說,激動什么,關注點轉移一下,來,我和你講講曉梅的故事……

我和老槍就地坐在這條不知名的公路邊,偶爾有一輛車開過,也是快得像一陣風一樣。我說,要不我們還是報警吧。老槍說,誰報警誰死。我說,關在里面好歹有吃有喝。老槍說,有手機嗎?老槍撿起一顆石頭一扔說,看到沒?石頭跑到天上變成了星星。我捧著餅干說,老槍你一定餓昏了,吃一塊吧。老槍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讓我把餅干放在地上,誰也不許動,接著擺開一副講故事和人生道理的架勢。老槍說,對了,你知道那些徒步者的故事嗎?我說,知道。老槍說,那你知道朝圣嗎?我說,知道。老槍說,那你知道轉山嗎?我說,知道。老槍看著我說,你他媽怎么什么都知道?老槍無法對我展開故事和人生道理,于是只能和我繼續茫然地坐在公路邊。

老槍摸了摸口袋,沒有煙。于是說,人呢,要懂得在困難的時候堅持,這么多年我就是這么過來的。我實在覺得沒什么事情做,又不想聽老槍這種老掉牙的扯淡,于是說,你講講你和曉梅的故事吧。老槍說,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就這樣。愛情故事三秒鐘就講完了,于是我餓得只能坐在路邊拔小草,拔完小草再用手指刨坑。老槍也跟著拔起了小草,邊拔小草邊說,貧窮就是富裕,失敗就是成功,失去就是獲得。從老槍的話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話你只要一正一反兩個詞搭配著說,總能顯現出高深莫測的意味。譬如,雨即晴,亂則安,瞬間就是永遠,死亡就是重生。

我還是想著吃餅干的事,于是為了讓老槍盡快睡著,我照例和老槍談起了法律、信仰等問題,談了半個多小時,竟然將話題引向人類對宇宙的思考,老槍滔滔不絕地和我談論起宇宙黑洞與時空扭曲的內在關系。老槍的確是一個神奇的人,而我開始睡眼迷糊。在我半睡半醒間,我感覺有一只大爬蟲朝我這邊爬了過來,我睜眼一看,是老槍的手。老槍的手就像一只大爬蟲一樣在餅干盒前停下,然后單手撕開包裝,就這樣將一塊餅干取走了。我頓時睡意全無,睜大眼睛仰躺著,依舊是滿天的繁星。十分鐘后我見老槍沒有反應,我的手也變成了一只大爬蟲,單手取走了一塊餅干。這個晚上我五次化身大爬蟲,我不知道老槍變了幾次爬蟲,在我最后一次變身爬蟲的時候,發現餅干盒已經空了。但是,此時,餅干盒一直紋絲不動地放在我們兩個的中間,甚至沒有一絲移動的痕跡。

早上五點鐘的時候,我和老槍醒來。老槍揉揉眼睛,看了看公路兩端說,沒錯,就沿這條路走。然后看了一眼餅干盒說,這個帶上。

我起身說,餓嗎?

老槍說,你餓了?

6

我們好像已經走到了另一個城市,在一個小旅館前猶豫了很久,老槍問我有沒有什么朋友過來接濟一下我們。我說,我的朋友都還在學校里,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嗎?老槍說,我大部分朋友都是靠欠他們的錢維持著的。我說,那好歹還有小部分。老槍又思考了一下說,我有一個女網友,認識了七八年,就在附近,關系非常好,不是那種利益朋友。我說,不靠利益,用什么維持的?老槍說,哲學。

老槍說和這個女網友聊了七八年的哲學,生日的時候對方給老槍寄來的禮物都是《尼各馬可倫理學》、《第一哲學沉思錄》,害得老槍都不敢回贈禮物。老槍走進背后的小旅館,問老板借了一下手機,開口就是,我是你本華叔……然后和女網友交談了三分鐘。

老槍打完電話笑嘻嘻地走出來,我說你怎么叫本華叔,老槍看著我說,你懂不懂哲學,叔本華嘛。我說,厲害,那你叫她什么。老槍說,你猜。我說,我不猜。老槍說,我說的是,尼采。我們就這樣等在破旅館前面,等著尼采的到來。按照老槍的說法,尼采一聽說老槍有難,半小時內就會趕到,把我們吃住都解決了。

我們在公路邊吃了半個小時的灰塵,尼采就到了。老槍笑著說,雖然第一次見,但猶如長久見。這個女人有點微胖,但是臉蛋長得還可以,看起來就是一個哲學青年,因為我很難用語言概括。尼采幫我們付了房費,于是我們三個上樓,尼采說,你們先安頓一會兒,我下樓幫你們去買點吃穿的東西。

等那女人一出門,老槍就開始脫鞋,一股臭味頓時飄了過來,我說,老槍,你到廁所去脫。老槍說,你懂個屁。老槍脫掉右腳的鞋,甩出五百,脫掉左腳的鞋,又甩出五百。我一驚說,套路這么深,騙我又騙女網友。老槍甩著那一千塊說,這怎么叫騙?只是留一手。我說,人家好歹跟你認識了八年。老槍說,說不定有一天她需要我幫忙。說完我和老槍各自洗了個澡。

尼采給我們買了一些零食,然后到點的時候下去請我們吃了一頓飯。吃飯的時候老槍還在感慨,那個普桑車司機真的太壞了,這樣子騙我們。尼采安慰老槍說,也許他也沒騙你們,只是在另一個地方等你們呢。老槍說,你這說法太哲學了。吃完飯我們三個人又回了房間。我在房間里對著滋滋響的破電視看起了無聊的肥皂劇。老槍和尼采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談起了哲學。老槍說,柏拉圖的柏,肯定是念bai,第三聲,松柏。尼采說,應該念bo,第二聲,柏楊。老槍說,不對,張柏芝。尼采說,不對,潘瑋柏。后來他們就聊起了尼采的《悲劇的誕生》,老槍說,這個我最有發言權。尼采就認真聆聽,老槍說,我三歲那年……所以現在和你一起坐在了床上。這期間時間過去了四五個小時,尼采表示要回去睡覺了,老槍說,太晚了,你洗個澡就在這里睡吧。老槍還不忘加一句,都是喜歡哲學的人,不會怎么樣的,放心。

尼采去洗澡的時候,老槍說,這世界上還是哲學最靠譜。然后將一千塊錢又左右分開塞進了鞋子里并且穿上鞋子。老槍靠在床上想了想說,你說哲學真的這么靠譜?沒等我回答,老槍又從鞋底抽出兩張一百塊放到口袋里說,如果這錢明天早上還在,說明哲學真的靠譜。我說,你這樣試探人家就沒意思了。老槍說,這不叫試探,如果兩百塊她拿走了,那就當作今天吃住我請你了。

這時候尼采洗好澡出來了,頭發濕漉漉的,皮膚更加白了。老槍笑盈盈地拍拍床說,來來,坐。然后又尷尬地坐到我床邊說,來,你去躺著。老槍半躺在我床上看了會兒尼采,回憶起往事,說,你還記得那一次我生日,你送我的禮物嗎,你要知道除了你根本就沒人知道我的生日。尼采帶著悲憫的眼神看著老槍。老槍繼續說,我還記得你送我的,你媽個倫理學……尼采忙糾正,是《尼各馬可倫理學》,老槍說,哦對,那一晚雨很大,我第一次閱讀,就進入了哲學的世界……

我們很久沒睡在床上了,所以我和老槍來不及脫衣脫鞋就在床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強烈的陽光透過那廉價的窗簾,使我們沒法再睡覺。對面床上的尼采已經不見了。老槍見尼采不見了,立即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后摸出兩百塊錢,笑著說,哲學這東西媽的真有點用。老槍躺在床上甩著兩百塊錢說,你說她是不是給我們買早餐去了。我說,這個人是不是喜歡你?老槍說,哎別別別,這樣我就對不起曉梅了。老槍起來洗漱了一下說,等她十分鐘吧。我說,十分鐘后呢?老槍說,那不管了,以后再說,我們得盡快走到江西去。

十分鐘后我和老槍走出了小旅館。國道上充滿各種各樣的車子和聲音,在夏日的陽光下一片混亂。我瞇著眼睛跟著老槍往前走。老槍突然腳一軟停住了。我說,有警察嗎?老槍三秒鐘內脫掉兩只鞋子說,媽了個逼,鞋里的錢全沒了。

7

在熾熱混亂的國道上,我們待了整整一天。我們吃光了尼采給我們買的幾只面包,但我們還是很餓。在我們還是很餓的時候,老槍把兩百塊錢分開塞進了鞋底里。我總覺得老槍混跡江湖這么多年,一定總有別的辦法,至少套路肯定有。這時候老槍走到路邊的角落里,解開皮帶,露出了內褲。我盯著老槍說,內褲里是不是還有錢?老槍看著我說,我撒個尿,你別這樣看著我。

在夜色降臨的時候,我和老槍看著國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決定去碰瓷搞點錢。老槍說,那我們猜硬幣吧,輸的人去。我說,老槍這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仔細分析一下考慮一下,別這么草率。老槍說,重要的事情都是交給老天決定的,世界杯分組不都是抽簽的嗎,你想知道你未來的命運不都是去抽簽的嗎?所以,我們就猜硬幣。我從來沒干過這事情,只能說,那好吧。老槍說,對了,我們沒有硬幣啊。于是我們只能石頭剪子布。老槍輸了。

老槍也從來沒有干過碰瓷這件事,他說現在女司機太多了,別說剎車油門分不清,連雨刮轉向燈都分不清,碰瓷風險太高了。老槍碰了三次。第一次距離太遠就摔倒了,司機都沒看見他。第二次距離太近車也沒停嚇得老槍趕緊逃,第三次距離終于適中但司機及時剎車罵了老槍一句神經病就開走了。

老槍舍不得脫掉鞋子用掉那兩百塊錢,而我大概二十歲身體發育還沒完全,所以一直覺得很餓,很想吃東西,此外,二十歲的我還很想念小諾。我環顧了四周一圈,在一個車站問一個中年男子借了一下手機,我說,我不是騙子。中年男子說,諒你也不敢。說完就把手機借給了我。我撥打了小諾的電話,但電話一直沒有人接。于是我給她編輯了一條短信:等我回來我們一定去現場聽五月天,而你現在要好好念書,爭取考上一個好大學。轉念一下,這話有點像我媽說的,于是我又刪除了重新編輯:人活著就應該追求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等我回來我們就去聽五月天的演唱會,世界多離別,喜歡多堅持。發完這條之后我想了想似乎應該再加點什么于是準備再發一條,這時中年男子說,快,手機給我,我車子來了。我說你等等,于是又加了一句,在這個復雜的世界里我一直等著簡單的你。想了想這他媽太肉麻了。中年男子焦急地過來奪手機,我不給,他就一把把我拽了過去,然后我手一松,他就拿著手機上車了。之后他從窗口伸出手拿著手機指著我說,小赤佬,竟然搶我手機。我說,大哥,我短信還沒編輯完。中年男子繼續用手機指著我說,你信不信我報警?這時候一只像大蟲一樣的大手,瞬間搶走了中年男子手里那部手機,那輛汽車緩緩朝前開去。老槍一把將手機塞到我手里說,趕緊,往反方向跑。

我們在充滿遠光燈的國道上瘋狂地逆向行駛,這個時候我接到了小諾給我打來的電話。我看著前面狂奔的老槍說,小諾……小諾說,世界多離別,喜歡多堅持,很好呀。我喘著粗氣說,對……小諾說,你在干嗎?我說,環……環游世界。小諾說,世界怎么樣?我說,世界復雜,但你很簡單……小諾在那邊說,肉麻。我說,我說我要改變世界,我要做神,其實……這時候我聽見一個刺耳的急剎。我揉了一下眼睛,看見老槍倒在了一輛小貨車的面前,小貨車迅速倒退幾米,然后開走了。

我走過去扶著老槍說,老槍,撞了?

老槍就像那晚躺在臭水溝邊那樣喘著粗氣說,廢……廢話,這次是真……真的,不是碰碰碰……

我說,我知道,你碰瓷哪有這么逼真。

老槍說,打……打電話給曉梅,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說,老槍你淡定。

老槍說,這次我看過了,都不是泥,全都是血。

我說,老槍,那這次我真的要報警了。

老槍咽了咽口水說,誰報警誰死。

我聽了這話,只能把老槍拖到國道邊的綠化帶里。在一棵大樟樹下,誰都發現不了我們在黑暗的國道邊。我說,那不報警我們現在怎么辦?老槍盯著我說,我剛說的是,誰不報警誰死。于是我立即用那款手機報了警。老槍說,你記一下曉梅的電話,我感覺真的不行了,剛才你拖我到路邊,我覺得眼前又黑了許多。我說,老槍,那是大樟樹遮住了燈光。老槍說,我眼睛里有大樟樹在不停地長大,馬上就要看不見了。我說,老槍你挺住,警察馬上就到了。老槍笑了笑說,我們真的要一無所有了。我說,不,你鞋底還有兩百塊錢。老槍喘著氣說,這世界太壞了,比我還壞,還記得演唱會的時候嗎,我朋友一被抓住就把我供出來了,幸虧我逃得快,我跟你說,你要逃得快,再走一天就可以到江西了,然后去湖南,再去云南,從云南麗江你就可以去東南亞了,那邊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陽光燦爛……

我已經聽見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來。

我說,老槍,世界并沒有你想的這么壞,其實女網友沒拿你的錢,那鞋底的錢是我拿的。

老槍笑笑說,那破普桑司機是不是你分身的?

我也笑笑說,是的。

此時我手里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看著老槍接過電話說,剛信號不好,小諾,我想要改變世界,想要做神,其實就是我喜歡你,真的,你不要覺得這話濫俗……

你他媽的,你這是搶劫你知道嗎,我已經報警了。電話里傳來中年男子的聲音。

老槍在那邊喃喃地說,到了東南亞,你就自由了,那邊沒有一年四季這么復雜,只有旱季和雨季,你一年就只做兩件事,看雨和曬太陽,自由不?

警燈在國道邊不停地轉,我看著老槍忽明忽暗的臉說,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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