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負的故事

楊元魁，博士，就職于東南大學學習科學研究中心（生物科學與醫學工程學院）.兒童發展與學習科學教育部重點實驗室，負責兒童情感研究室工作，主要研究方向為兒童和青少年社會情緒能力的發展.評測與培養。

2018年以來，隨著全國“兩會”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明確提出要“著力解決中小學生課外負擔重問題”，教育部多次發布了關于中小學生減負的政策和文件。新的學年已經開始，廣大中小學家長們也都希望這次的“減負增效”能夠真正落到實處，切實減輕孩子的學業負擔和家庭的校外教育負擔，同時能夠給孩子們提供更加公平的教育資源和更加優秀的教育質量。

減負問題由來已久，在我國的當代教育發展史上一直是個非常沉重且不得不面對的話題，幾乎每過幾年都會被翻出來全社會大討論一次。新中國成立近70年來，國家層面至少發布過9次有關減負的專門文件，地方性的減負政策更是不計其數。國家和各地教育主管部門一直希望可以切實減輕中小學生的學業負擔，但實際上減負政策并沒有能夠很好地得以執行，不同的人對減負的解讀也不一樣，全社會對于減負也并沒有形成一致意見，甚至有很多家長喊出“不要給我的孩子減負”這樣的話。

眾所周知，減負無法有效執行有諸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評價體系單一和教育資源不均衡引發了父母廣泛的教育焦慮，導致課外補課大行其道，大大增加了學生的學業負擔和家庭的教育成本。除非家庭條件非常好，或者早就規劃好了孩子的求學生涯，大部分的家長們出于對教育評價體系和教育資源分配的焦慮，再加上缺乏科學的教育觀，實際上并不敢也并不知道該如何給孩子減負。因此，本文主要從家庭教育的角度討論減負的問題。

什么樣的家庭教育是成功的？或者說，家庭教育成功的標準是什么？是考試拿高分，考上好學校嗎？沒錯，這確實很重要。但是，這不是全部，甚至都不是必需的。我們認為，檢驗家庭教育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是孩子能否擁有一個幸福的人生。這個話題在此先不多說，今后會有專欄文章在討論幸福的時候論述這個問題。

家庭是孩子出生后的第1所“學校”，是教育的起點，家長是孩子的第1任老師，對孩子的成長具有極為重要且無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家庭教育也最容易出現問題并給孩子造成巨大傷害。我們將家庭教育出現的問題大致概括為16個字：生而不養，養而不育，育而不教，教而不當。研究表明，學校在孩子學業成功方面遠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重要，而家庭及其同伴的影響才是決定孩子學業成就的關鍵因素。

絕大部分家長都很重視孩子的教育，但如果家長并不具備科學的教育觀，很可能會“好心辦錯事”，往往會用愛的名義將錯誤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強加在孩子身上，由于方法不當反而適得其反，造成孩子學業負擔過重，引發家庭矛盾和沖突，給孩子的身心發展帶來危害，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教而不當”。

很多減負政策的制定以學生的在校時間長短作為是否負擔過重的重要依據，例如小學生不能超過6個小時等，這是不對的。學生在學校如果能學得開心，玩得開心，課程豐富有趣，個性充分發展，興趣得到拓展，那么學生在學校里多呆一兩個小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此外，韋鈺院士還曾經多次在報告中指出，減負也不是減書包的重量，從腦科學的角度上講，減負實際上是要減輕學生的“心理壓力”，以降低過重的壓力對腦發育和身體發育造成的不利影響。

家長必須認識到，在孩子的學習與成長過程中，壓力是無法避免的。實際上，學習從來就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而且對于絕大多數中小學生來說，學習并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承受一定的學習壓力，對于知識的學習和能力的培養是必要且重要的。

根據腦和身體對壓力進行反應的持續時間和強度的不同，壓力可以分為積極壓力、可承受壓力與毒性壓力3種類型。積極的壓力和可承受的壓力對于兒童的成長過程來說是正常且必要的，得到成人積極支持的壓力可以幫助兒童的壓力反應系統（HPA軸）發展得更好，能夠更好地應對將來生活、學習和工作中的挑戰。但是毒性壓力（如缺乏睡眠、同伴欺凌、學習負擔過重、情緒虐待等）則會對兒童的腦發育和身體發育造成難以挽回的負面影響，同時嚴重影響學習效果（詳見本刊2017年11月《壓力的故事》一文）。

當前，盡管社會各界都已經意識到過重的學業負擔違背了青少年兒童的身心發展規律和教育規律，損害了青少年兒童的身心健康，但是學校、教師和家長未必能夠清醒地認識到過重的學業負擔究竟會對孩子的成長帶來什么樣的危害。從腦科學與心理學的角度看，學業負擔過重是一種長期的毒性壓力，至少會給孩子帶來以下身心傷害。

·睡眠不足，個子長不高。腦中的垂體在晚上會大量分泌生長激素，如果睡眠不足會嚴重影響生長激素的分泌，影響青少年的身高。很多家長認為孩子平時可以少睡一點，周末的時候睡個懶覺就能補回來了。但實際上睡眠不足對神經細胞的損傷是永久性的，根本無法彌補。今后將有文章專門介紹睡眠對情緒和學習的重要影響。

·戶外活動時間不足，近視率上升。視力的健康發育與保護需要每天有足夠多的戶外活動時間，如果孩子的戶外活動時間不足，很容易導致近視。今年8月30日，教育部等8部委聯合印發了《綜合防控兒童青少年近視實施方案》，希望能夠真正地貫徹執行。

·體育鍛煉不足，身體素質下降。學校的體育課往往被侵占，學生回家以后還要面臨大量的家庭作業或補課，導致沒有足夠的體育鍛煉時間，身體素質下降。今年的全國教育大會已經明確提出“開齊開足體育課”，也希望能夠認真執行下去。

·激素系統異常，容易長胖，壓力管理能力下降。壓力反應系統長期激活會導致皮質醇的大量分泌，進而影響整個激素系統的正常發育和功能，加上體育鍛煉不足，很容易發胖，管理和應對壓力的能力反而下降（詳見本刊2018年6月《皮質醇的故事》一文）。

·影響腦的發育，尤其是海馬的發育。海馬中皮質醇的受體非常多，所以對壓力的反應非常敏感。因此，學業負擔過重會影響海馬的正常發育，導致記憶的形成和提取效率下降，進而影響學習效率。

·破壞孩子的好奇心和學習興趣，引發厭學和考試焦慮等負性學業情緒。

在此，我們也給家長提出一些建議，雖然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仍然希望學校和家長們能夠互相配合，幫助孩子更好地成長。

·保證孩子有充足的睡眠時間。有條件的學校最好能夠將早上的到校時間推遲半個小時；家長盡可能地讓孩子早點睡覺，作業做不完可以跟教師商量，睡眠不足對腦發育帶來的傷害比作業做不完嚴重多了。

·讓孩子多參加有氧運動，有氧運動可以很好地促進腦的發育，維持腦的工作效率。

·幫助孩子學習時間管理的方法，充分高效地利用好有限的時間，協調管理好學習、生活和娛樂之間的關系。

·幫助孩子學習壓力管理的方法，例如傾訴、運動、冥想、認知重評、放松訓練等。

·充分尊重孩子的興趣，允許孩子做一些他/她喜歡做的事情，哪怕與學習無關。很多人認為孩子上很多興趣班也是過重的學習負擔，其實這還真不一定。只要孩子喜歡上、愿意學，這不僅不是負擔，反而是一種學習的動力，有助于孩子緩解壓力。

·很多孩子寫作業或做事情速度較慢，請家長不要著急，尊重孩子自己的學習和生活節奏，讓孩子慢慢來，家長要適應孩子的節奏，而不是讓孩子適應家長的節奏。

·為孩子營造寬松溫暖的家庭氛圍，要想做到這一點，家庭的每一個成員都必須學會“好好說話”，這4個字是積極家庭氛圍建構的核心。

·關注孩子的情緒發展，不要只關心孩子的吃喝拉撒睡和考試成績，更要關心孩子的情緒變化，引導孩子正確的認識和對待自己的情緒，幫助孩子學會一些情緒管理的方法。

·不能一味地回避競爭，需要幫助孩子學會在集體中合理地競爭與合作，并學會應對競爭帶來的壓力。幼兒園、小學和初中的競爭最好是集體形式的競爭，這樣既可以培養孩子的競爭意識，又可以培養孩子的合作精神。

減負雖是老生常談，但已經不能空談，必須得落到實處。此外，我們還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減負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而恰當的家庭教育則是實現減負的重要基礎條件之一。家長們非常有必要了解兒童腦與行為發展的一般規律、特殊規律和個體差異，以更好地了解自己的孩子，更好地幫助他們應對生活和學習中的各種壓力，真正地做到減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