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人類學的引介及其前景

文/ 何振紀 (中國美術學院 設計學系）

早在20世紀以前，已有人類學家專門對研究目標所涵蓋的設計與藝術生產展開田野調查與研究。進入20世紀以后，則逐漸開始有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參與到與其時的企業(yè)研究合作當中，從事社會與物質生產與管理問題的研究。可以說，對于不同種族與文化在藝術設計方面的研究以及人類學家在商業(yè)管理與工業(yè)生產方面的專門研究成為了推動“設計人類學”[Design Anthropology]誕生的動力。尤其是近數十年來向工商業(yè)文化的研究聚焦，可以將人類學家勞埃德·沃納[Lloyd Warner]與心理學家埃爾頓·梅奧[Elton Mayo]以及來自哈佛大學與芝加哥西部電力公司[Western Electric Company]的團隊在1930年代所共同合作的項目視之為在這一領域對日后影響深遠的代表性研究之一。

勞埃德·沃納生于1898年，是一位著名的工程學方面的人類學家，專門研究美國當代文化與技術應用原理。他在大學期間轉向人類學研究，受到人類學家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與 A·R·拉德克利夫 ·布朗[A. R. Radcliffe-Brown]的研究所影響，進入到社會人類學研究。（圖1）他與人類學家阿爾弗雷德·L·克羅伯[Alfred L.Kroeber]及西奧多拉·克羅伯[Theodora Kroeber]成為摯友。1925年，沃納從加州大學伯克利畢業(yè)，從1926年開始于洛克菲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及澳大利亞國家科學研究委員會[Australian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服務了三年，研究澳大利亞北部的阿納姆地[Arnhem Land]的 姆 魯 基 人[Murngin]。1929至1935年，沃納在哈佛大學人類學系與商學院學習并嘗試申請博士學位，同時在工商管理研究生院[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任教。1937年出版首部專著《黑文化：對澳大利亞部落社會的一項研究》[A Black Civilization:A Social Study of an Australian Tribe]，所研究的是人類學研究中“原始文化”的傳統(tǒng)主題。但沃納最有名的研究卻是1930至1935年所從事的揚基城[The Yankee City]項目。在哈佛大學期間，沃納認識了埃爾頓·梅奧。（圖2）他激發(fā)了沃納從“原始文化”研究轉向了當代社會研究。

埃爾頓·梅奧生于1880年，早年在阿德萊德大學求學，專攻哲學與心理學，并以一等榮譽獲得文學學士學位，后于昆士蘭大學取得榮譽文學碩士學位。在昆士蘭期間，梅奧服務于大學軍隊委員會[University’s war committee]并從事彈震性精神病方面的心理分析與治療研究。1911至1922年在昆士蘭大學開設心理學與精神哲學講座，1926年擔任哈佛商學院的工業(yè)研究教授。在費城之時，梅奧從事有關如何降低紡織工廠工人流動率的研究。自1924年開始，梅奧與沃納以及來自哈佛大學的研究團隊對位于芝加哥的西部電力公司[Western Electric Company]（又譯“西方電氣公司”）進行實驗研究。這項研究最初聚焦于工作條件，包括外部環(huán)境所產生的影響與心理層面的因素等方面與生產效率間的關系方面的研究，并催生了在社會心理學及組織行為理論領域里著名的“霍桑效應”[Hawthorne Effect]（又譯“霍索恩效應”）。所謂“霍桑效應”，指向的是一種心理學上的要求特征。當意識到自己受到關注后，被觀察者便產生了改變自己行為的反應。這項研究一共持續(xù)了八年，四個階段。“霍桑實驗”證明了工人不是被動的、孤立的個體，其行為除了受到工資的影響外，相較于待遇與工作條件對生產效率的影響，更為重要因素是工作中的人際關系。并同時表明了作為社會成員的工人，具有復雜的社會關系，其研究結果顛覆了傳統(tǒng)管理理論對于人的假設，從而促進了科學管理學理論的形成。基于對“霍桑效應”的研究成果，梅奧于1933年出版《工業(yè)文明的人為問題》[The Human Problems of an Industrialized Civilization]一書，奠定了他在行為管理科學研究方面的權威地位。（圖3）

圖1 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

圖3 埃爾頓·梅奧《工業(yè)文明的人為問題》麥克米倫出版公司1946年版

梅奧與馬林諾夫斯基相識，馬林諾夫斯基的人類學研究以及梅奧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從事彈震精神病治療的經歷對其研究產生了重要影響。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1884年生于波蘭，是著名的社會人類學家、人類學功能學派的創(chuàng)始人。他早年受到德國心理學家威廉·馮特[Wilhelm Wundt]與英國人類學家J·G·弗雷澤[J. G.Frazer]的影響，在1914年跟隨考察隊到新幾內亞及美拉尼西亞從事人類學調查。1922年出版其名著《西太平洋的航海者》[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An account of native enterprise and adventure in the Archipelagoes ofMelanesian New Guinea]，刷新了人類學研究的民族志寫作方法。人類學是一門經驗研究的學科，是對田野工作得來的資料進行概括、歸納、抽象，并整理成民族志。“田野工作”作為學術詞匯率先由博物學家所使用，成為許多學科的專業(yè)基礎。人類學上常稱馬林諾夫斯基推動了田野調查革命。但其實在此之前，艾爾弗雷德·C·哈登[Alfred C. Haddon]、W·H·R· 里弗斯 [W.H. R. Rivers]已經開始這類調查。1879年，哈登曾到那不勒斯進行動物學田野調查，將田野作業(yè)的概念引入人類學，并在此后將其研究方法轉化為社會人類學術語。1883年，弗朗茲·博厄斯[Franz Boas]曾運用其所接受的地理學訓練到巴芬島進行田野考察。L·H·摩爾根[L. H. Morgan]亦曾在印第安人中展開田野調查。而馬林諾夫斯基則強調實證主義方法，認為所依據的民族志材料應該根據具體的證據而書寫，當中必須包含來自土著本身的思想以及自身的觀察。馬林諾夫斯基基于此提出了新的參與觀察法方式，即讓自己真正參與部落之間的活動，并適當地與自身已有的文化保持一定距離，使自身真正觀察到土著生活中關鍵的風俗及習慣。此外，他尤其關注在土著中流傳的傳說以及口語中所包含的詞匯與當中所表達的想法，這些都應該成為民族志調研的對象，以此補充許多隱藏于實際的規(guī)范表面之下真實的情況，目的是更為真切地呈現出土著自身的思想及世界觀，并通過人類學家的研究成果讓讀者理解不同文化間的差異，從而更好地理解自身的文化。

馬林諾夫斯基于1924年任倫敦大學社會人類學講師，1927年任倫敦經濟政治學院教授。他在1938年離開倫敦經濟政治學院，1939年到美國耶魯大學任教。馬氏的研究被認為及自認為功能主義，注重“需要”、“功能”，主張對文化必須從功能的分析出發(fā)才能探討其進化和傳播。在研究特洛羅布里恩德島的“庫拉”交易圈時，分析了其作為一個習俗的功能特征。他認為文化的意義在于人的生活本身，文化是人們活生生的活動而不是書本上的記載。馬氏認為有兩類需要：基本需要（生物需要）、衍生需要（文化需要）。他指出，為了滿足基本需要，人就要用生產食物、縫制衣服、建造房屋等非自然（人文）的方式，而在這個滿足需要的過程中，人就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一個新的、衍生的環(huán)境，即所謂“文化”。這個用文化來滿足人的基本需要的方式，或滿足機體需要的行動，就是所謂的“功能”。文化在滿足了需要的同時，又產生了衍生的需要或所謂的“文化驅力”，正是它直接導致制度的產生。馬氏受到了弗雷澤《金枝》[The Golden Bough: A Study in Magic and Religion]的影響，但又直接批評了弗氏關于巫術、宗教與科學的論述。他認為巫術、宗教與科學不是前后接續(xù)的三個文明發(fā)展階段，而是同時存在的，是具有不同性質、承擔不同功能的不同文化形態(tài)。另外，馬氏還特別強調文化作為一個整體的觀念，反對將文化進行因素拆分，并批判及取代進化論和傳播論任意構擬文化歷史的做法。馬氏在新幾內亞特羅布里恩群島的一次回程中與梅奧認識，從此二人成為摯友。在梅奧與沃納等人的行為管理與社會組織關系的研究上，馬林諾夫斯基對二人都產生過影響，尤其是在人類學的學科理論方面，馬氏及其后繼者的研究可謂對設計人類學的顯現提供了一個產生著直接影響的學科背景。

梅奧與沃納后來在芝加哥大學與社會研究公司[Social Research Inc.]建立起工業(yè)與人際關系協(xié)會[Committee on Human Relations in Industry]，聚焦于商業(yè)管理領域方面的研究。盡管批評其研究結論的不乏其人，譬如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萊恩哈特·本迪克斯[Reinhard Bendix]以及勞埃德·H·費希爾[Lloyd H.Fisher]等人。但自梅奧、沃納等開始，掀起了20世紀四五十年代人類學對工業(yè)生產與商業(yè)管理展開研究的浪潮，為設計人類學的誕生提供了契機。在1940年代后陸續(xù)出現了一批參與到工、商業(yè)生產與管理研究的人類學家，他們關注于對人類行為產生作用的先決條件以及管理運作技術的研究與分析。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前，這些工業(yè)人類學家主要從事商業(yè)及工業(yè)生產管理方面的研究，其后則隨著新興的軍事方面專門知識的發(fā)展而涵蓋了工程學、社會學以及心理學的相互分析，以研究人類的行為與心理聯(lián)系來促進機械設計與機器控制、預防事故發(fā)生及提高利用效率。到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當代的設計人類學在工業(yè)人類學[industrial anthropology]、工程心理學[engineering psychology]等新興術語以及諸多研究成果的包圍下呼之欲出。特別是在1960年代以后，克利福德·格爾茲[Clifford Geertz]以及其他從解釋學方面對民族志方法的促進，對社會現實的解釋與理解變得更需要人類學家來提供文化結構方面的闡釋。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在商業(yè)與工業(yè)生產的研究項目中有關傳統(tǒng)民族志的田野調查方法又再次凸顯，尤其是對特定環(huán)境中的實地研究所產生的價值與作用得到了延展。對比古典民族志中的實地研究傳統(tǒng)，此時的討論則進一步打開了對研究的“預見性”及其對實踐的貢獻與意義。這種意義的呈現逐漸趨向于通過“介入”的方式，影響那些能夠預見的可能性問題。而這種介入通常發(fā)生在項目正在進行的過程當中，若是設置于商業(yè)運作或工業(yè)生產的語境之內，一般將展現于設計過程中的某個階段。這與其時工程心理學以及人類行為的分析研究的興起有關，而更大的背景則是在西方發(fā)達國家此起彼伏的工人運動，導致政府與資本家更關注于工人的健康與保障，以提高生產效率、預防意外發(fā)生。越來越多的社會學家、人類學家亦參與到這個領域中來，他們關注這一領域，并參與到研究課題中或重要的研究機構中從事相關研究，例如盧西·薩奇曼[Lucy Suchman]其時便已參與斯諾帕克研究中心[Xerox Palo Alto Research Center，PARC]工作實踐與技術組[Work Practice and Technology Group]的研究工作。（圖4）

盧西·薩奇曼在1972年畢業(yè)于加州大學伯克利獲得文學學士學位，1977年獲得文學碩士學位，1984年獲得社會學與文化人類學博士學位。1979年，她加入到斯諾帕克研究中心，成為工作實踐與技術方面的重要專家與管理者。斯諾帕克研究中心1970年成立于美國加州帕洛阿圖市，該中心是斯諾公司所成立的最重要的研究機構，坐落于美國加州的帕洛阿圖市，鄰近斯坦福大學。斯諾帕克研究中心是許多現代計算機技術的誕生地，他們在個人電腦、激光打印機、鼠標、以太網等領域，以及圖形用戶界面、頁面描述語言、圖標和下拉菜單、文本編輯器、語音壓縮技術等方面均有著創(chuàng)造性研發(fā)成果。盧西·薩奇曼的研究取向集中在新技術的設計以及文化因素與工作環(huán)境的關系研究，特別關注于計算機包圍的工作環(huán)境中人類的行為，通過軟件設計以推動民族志研究的進一步向前發(fā)展。1982至1990年，她組織并服務于計算機專業(yè)社會責任組織[Computer Professionals for Social Responsibility]委 員 會。1987年出版最早關注到人類學與設計之間特殊關系的著作《計劃與情境行為：人機交流的問題》[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 The Problem of Human-machine Communication]。該書率先成為人機交互[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HCI] 方面的奠基之作。在書中，盧西·薩奇曼以交互系統(tǒng)的設計與人類學中對人類行為的連續(xù)推進以及動力重構引入物質與社交環(huán)境。這套情境理論十分強調環(huán)境的重要性與互動的整合過程。她在計算機交互系統(tǒng)方面對民族志分析、溝通研究以及參與設計技術等方面作出了重要貢獻。1988年，盧西·薩奇曼獲得斯諾聯(lián)合研究組的科技優(yōu)秀獎。在服務斯諾帕克研究中心二十年后，盧西·薩奇曼到蘭卡斯特大學社會學系任教，集中于新技術與日常實踐的民族志研究。2007年出版了《計劃與情境行為》的續(xù)篇《人機重組：計劃與情境行為擴展版》[ Human-Machine Reconfigurations: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 expanded edition]，當中新增的章節(jié)討論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計算機化與技術社會學研究，另一方面又重點關注到了機器人與人機交互的新形式，以及人與機器聯(lián)系的理論化。（圖5）

圖4 盧西·薩奇曼

圖5 盧西·薩奇曼《人機重組：計劃與情境行為擴展版》劍橋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進入到20世紀九十年代，越來越多企業(yè)與組織受到啟迪，特別是一些咨詢公司以及設計企業(yè)，開始在生產發(fā)展領域推進人類學的方法應用。其時著名的組織與企業(yè)紛紛聘用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等領域的專家參與設計研究，從而誕生了一批至今依然非常活躍的設計研究專家。例如著名的英特爾公司[Intel Corporation]，人類學家吉納維芙·貝爾[Genevieve Bell]自1990年代后期便服務于該公司。吉納維芙·貝爾是澳大利亞人類學家戴安娜·貝爾[Diane Bell]的女兒，出生于澳大利亞悉尼，1990年畢業(yè)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布林茅爾學院，獲得人類學學士學位，后又分別于1993及1998年畢業(yè)于斯坦福大學，獲得人類學碩士、博士學位。其博士學位論文聚焦于研究卡萊爾印第安工業(yè)學校[Carlisle Indian Industrial School]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情況。1996至1998年，她同時在斯坦福大學人類學系及土著美洲研究室等機構教授人類學。1998年，吉納維芙·貝爾受聘于英特爾公司，從事高等研究發(fā)展實驗室的初步構建，她以位于俄勒岡希爾斯伯勒的公司園區(qū)為據點，展開了對全球不同文化下應用技術的文化人類學研究。她與研究團隊成員們輔助因特爾公司重新界定了一個更具市場價值與經驗驅導的發(fā)展方向，她亦由此在因特爾公司建立起了作為一個整合基準的用戶體驗研究。（圖6）

圖6 吉納維芙·貝爾

還有著名設計企業(yè)IDEO，在成立后的十年里從學術界和設計實踐吸收了一批非常有影響力的人員加入。這些新加入的人員來自各個領域，包括人類學、商業(yè)戰(zhàn)略研究專家、教育以及健康發(fā)展等不同方面的學者，經由這些專家學者的促進，從而提升其設計團隊素質與并且優(yōu)化其設計程序。創(chuàng)建于1991年的IDEO，由斯坦福教授戴維·凱利[David Kelley]創(chuàng)建的凱利設計公司[David Kelley Design]，與由比爾·莫格里奇[Bill Moggridge]創(chuàng)建于倫敦的莫格里奇公司[Moggridge Associates]與位于舊金山的ID-Two工作室，以及由麥克·努塔[Mike Nuttall]創(chuàng)建的設計公司[Matrix Product Design]三家設計公司合并而成。具有心理學和建筑學背景的簡·富爾頓·蘇瑞[Jane Fulton Suri]，一直致力于開發(fā)許多IDEO以人為本的設計工具，她開發(fā)了移情觀察和體驗原型的技術，現在被廣泛用于產品、服務和環(huán)境，及系統(tǒng)、組織和策略的創(chuàng)新與設計上。（圖7）簡·富爾頓·蘇瑞1950年代出生于英格蘭，1987年加入莫格里奇在舊金山ID-Two的工作室，后來參與到IDEO公司的合作中來。簡·富爾頓·蘇瑞是IDEO的執(zhí)行設計總監(jiān)及名譽合伙人。在近三十年的設計生涯中，她在為大量行業(yè)與領域客戶的服務中，倡導“以人為本”的設計理念以及為同感觀察和經驗雛形發(fā)展出來的技巧和理論，如今已被廣泛應用于產品制作、服務、環(huán)境、系統(tǒng)和策略之中。在長期的職業(yè)生涯中，她不斷致力于增強這些設計工具的靈活性，并聯(lián)合推出了IDEO的方法卡[method cards]以及近來出版的《無思維行動？》[Thoughtless Acts?]介紹其獨到的設計領悟及靈感。

圖7 簡·富爾頓·蘇瑞

圖8 梅麗莎·賽夫金

圖9 利茲·桑德斯

而人類學家珍妮特·布隆伯格[Jeanette Blomberg]則成為了國際商業(yè)機器公司IBM位于加州圣何塞的阿爾馬登研究中心的杰出研究成員，同時是丹麥洛斯基爾德大學[Roskilde University in Denmark]的兼職教授。（圖8）珍妮特·布隆伯格早年畢業(yè)于加州大學戴維斯獲得人類學博士學位，并曾在該校作訪問教授，開設文化人類學及社會語言學講座課。她曾是斯諾帕克研究中心工作實踐與技術組、沙賓特公司經驗模型研究[Experience Modeling research at Sapient Corporation]的成員，曾任瑞典布萊金厄理工學院[Bleking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in Sweden]工業(yè)輔助教授并獲該校榮譽博士學位。她在設計程序的民族志方面研究頗豐，她在最近出版《參與設計中的民族志位置與計算機支持協(xié)同工作25年民族志反映》[Positioning Ethnography within Participatory Design and Reflections on 25 Years of Ethnography in CSCW]、《服務人類學》[An Anthropology of Services]，書中調查了服務概念化的狀況以及經由人類學角度對服務及其設計可能產生的作用展開分析。她當前的研究主要集中于組織分析中的人類行為與數字信息產品以及商業(yè)效益之間的聯(lián)系上。

除了IBM、IDEO等公司外，還有E-Lab、Doblin Group、Microsoft等著名的公司聘請人類學家進入到設計領域從事研究工作。進入上世紀九十年代末至今，越來越多的人類學家除了珍妮特·布隆伯格、簡·富爾頓·蘇瑞等，還有梅麗莎·賽夫金[Melissa Cefkin]（圖9）、利茲·桑德斯[Liz Sanders]（圖10）等人，一直活躍在設計人類學領域，并吸引著更多相關方面的研究者從事有關設計問題的研究工作。對于國際上逐漸興起的這類研究，國內直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對這些研究成果的引介仍未凸現，即便是“設計人類學”這一名謂在設計學或人類學領域的中文著述里亦相當新鮮。在中國，對藝術設計與人類行為研究的觸覺其實在20世紀八十年代便已經顯現，但對于以“設計人類學”為名目的研究卻是在1990年代末才出現并在學界產生影響。例如1999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教育部研究生工作辦公室所共同編輯的《授予博士碩士學位和培養(yǎng)研究生的學科專業(yè)簡介》便列有“設計人類學”的研究方向。而在湖南大學出版社于2001年出版的教育部社政司科研處所編著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現狀與發(fā)展趨勢》一書中，“藝術設計人類學”便被列于“藝術設計學”基礎研究之內。

在國內相關研究語境之內，杭間是1990年代至21世紀初對設計與人類學的思考最具代表性的學者之一。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便在《工藝“機制”——工藝人類學聯(lián)想》一文中，探討過工藝設計與人類學的聯(lián)系。1987年至1995年，杭間畢業(yè)于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先后獲得本碩博士學位，1994年至2012年任教于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期間曾任職廣東汕頭大學長江藝術設計學院，現任教于中國美術學院。他于1999年在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開設了次年招收“設計與人類學關系研究”的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杭間在2001年出版的《手藝的思想》第238頁的“附記”中提到他對工藝設計與人類學研究的興趣，并道“近15年過去了我仍然時時在想它，2000年招碩士研究生時，我定的方向中有一個‘設計人類學研究’，希望能帶一個助手來架構起設計與人類學之間的橋梁”。（圖11）在2001年“清華國際工業(yè)設計論壇暨全國工業(yè)設計教學研討會”上，杭間發(fā)表《設計與人類學聯(lián)想》（魯曉波、嚴揚主編《2001年清華國際工業(yè)設計論壇暨全國工業(yè)設計教學研討會論文集》2003年出版）一文，從“生理機制與設計”“心理機制與設計”諸方面討論了設計與功能、控制等問題的關聯(lián)性。

圖10 杭間《手藝的思想》山東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

圖11 劉佳《工業(yè)產品設計與人類學》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07年版

2006年，杭間所指導的博士研究生劉佳完成其博士論文《“聯(lián)系”：工業(yè)產品設計的人類學視野》。該文將“設計人類學”置于人類學和設計藝術學交叉學科的角度展開理論方面的探究。作者將“設計人類學”描述為正在建設的一門新興學科，并認為“設計人類學”既可能隸屬于設計藝術學，又可歸于文化人類學的范疇之內。按作者所說，其研究目標是以此比照文化人類學的相關基本理論，以期達到重新認識并分析“人”與“人工物”之間的關系，以及各種由此而產生的文化、社會現象。劉佳先后就讀于山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南京藝術學院設計學院、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獲文學學士、碩士、博士學位。曾任山東輕工業(yè)學院設計學院副教授，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2007年劉佳在其博士研究基礎之上，由中國輕工業(yè)出版社出版了《工業(yè)產品設計與人類學》一書。（圖12）書中實際上繼承并拓展了杭間所開展的設計與人類學研究，用作者的話來說，“人類學是追求反思的一門學科，它在努力獲得一種特別的歷史深度和一種相對的文化立場的基礎下，理解人類的各種不同的可能性，并在理解中揭示解決這個時代的問題。本書研究的就是在這種觀念的前提下，理解、揭示、解決這個時代的工業(yè)產品與工業(yè)產品設計的種種問題”。

圖12 李立新《設計藝術學研究方法》江蘇美術出版社2010年版

2000年以后，“設計人類學”的名謂更頻繁出現在設計研究的書籍與文章中，特別是一些設計理論教材里。例如四川美術學院設計藝術學院余強教授在2006年出版的《設計藝術學概論》中的導論部分便就“當代世界范圍的設計理論研究現狀和我國設計藝術學科的需要”羅列了“設計發(fā)生學、設計人類學、設計現象學、設計技術、材料學、設計經濟學、設計社會學、設計心理學、設計倫理學、設計生態(tài)學、設計行為學、設計形態(tài)學、設計符號學、設計美學、設計管理學、設計策劃學、設計哲學、計算機圖形圖像學、設計教育學、設計批評學等”，不一而足，可惜書中并沒具體對如此種種作具體的展開。2010年，南京藝術學院設計藝術學院李立新教授在其著作《設計藝術學研究方法》一書中數度談到了“設計人類學”。（圖13）在該書的“導論”當中，作者在“設計藝術學研究的范疇”的“設計外部研究領域”里列出了“設計人類學”并介紹其“運用現代人類學對設計進行考察，通過對日常生活中活態(tài)設計現象的田野調查，展現出各類設計的特殊性及其表現形態(tài)，是利用人類文化網絡與現實生活關系來探索設計深層原因和解決設計問題的一個路徑。考察內容包括：神話、儀式、禁忌、話語、身體、功能、節(jié)日、禮物、表演、游戲、象征等”。書中又在“定性研究法”中“藝術人類學”下對人類學與設計研究的基本思路作了更為具體的解釋。

2010年，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祝帥在《設計觀點》一書中“如何闡釋‘中國設計’？”里與謝楨的對話中指出中國設計理論研究的問題時談到人類學在設計中的應用問題：“相對于社會學，人類學沒有那么多統(tǒng)計數據，而是講介入性的田野調查。這首先就提醒我們注意一種介入業(yè)界實踐的設計研究姿態(tài)。目前中國的設計理論研究是獨立于實踐之外的，具有人文學科式的‘自足性’。但真正的設計研究不可能只靠書本上的理論來解決，它要求研究者親身參與到企業(yè)、設計公司的實務，體會并了解設計師和工作方式，參與設計決策的過程，從而將經驗上升到理論。”在2010年后人類學的學科分支發(fā)展與引介中，可以看到不同領域的人類學家對設計人類學的討論。例如田廣、周大鳴在2012年出版的《工商人類學》中便辟出專章“人類學與產品設計”介紹了具有代表性的一些投身于設計領域的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與心理學家的研究問題及其進展。而在田廣與羅康隆編著的《經濟人類學》（2013年）中“從經濟人類學到工商人類學”一章談到了工商人類學家研究產品與服務設計的設計人類學。（圖14）

圖13 田廣、周大鳴《工商人類學》寧夏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

圖14 唐瑞宜（伊麗莎白·多里·滕斯托爾）

近五年來，國內有關設計人類學的基礎理論引介與探討也日益增多。例如周博、張馥玫翻譯澳大利亞斯維本大學教授唐瑞宜（伊麗莎白·多里·滕斯托爾）[Elizabeth Dori Tunstall]（圖15）的文章《去殖民化的設計與人類學：設計人類學的用途》（《世界藝術》2012年第4期）、邁克·阿紐薩斯[Mike Anusas]及蒂姆·英戈爾德[Tim Ingold]《環(huán)境關系設計：從含糊性到織造性》（[美]布魯斯·布朗、理查德·布坎南、卡爾·迪桑沃、丹尼斯·當丹、維克多·馬格林主編，孫志祥、辛向陽、代福平譯《設計問題》第1輯，2016年）等研究的譯介，以及王侃《公共設計、傳承創(chuàng)新與設計人類學》（《2015年中國藝術人類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16年）、呂明月《人類學介入設計領域的結合途徑研究》（《藝術評論》2016年第6期）、耿涵《從民族志到設計人類學——設計學與人類學的偕同向度》（《美術與設計》2017年第2期）、李清華《設計人類學學科基礎與研究范式》（《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科版2018年第2期）等研究的公開出版，從中可見國內學界近來在設計人類學的基礎理論研究方面正在推進其發(fā)展步伐。然而，國內的相關研究大多停留在科研院所，在商業(yè)管理與工業(yè)生產實踐方面依然薄弱。即便是有關國際上重要的設計人類學實踐研究的成果在國內的譯介及討論亦不甚豐富，要在理論與實踐上跟上發(fā)達國家的水平仍有一段路要走。隨著我國“中國制造2025”發(fā)展戰(zhàn)略提出的同時，相信工業(yè)制造業(yè)與設計創(chuàng)新領域從基礎理論到方法實踐的許多新面貌、新課題將在未來的年月里對我國的設計人類學理論與實踐研究有更大、更廣的需求，期待我國的設計人類學研究能夠取得越來越有益的的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