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蟲鳴

莊晴騁

從鄉村我走到城市，黃昏的蟲鳴被車輪的制動聲碾壓，黑灰色的寂靜是銳厲而悶沉的警鳴和汽車馳行過粗糙柏油路的摩擦。所以我憂思，它們逃離到哪里去，它們是否找得到青草棲息。

所以我總鎖著窗，隔絕那些繁雜，留下的是時鐘走針聲。

夏夜里，路燈已經熄滅，高樓的燈光被黑色浸染得稀疏，星星也似乎被翻涌著的夜色沖走。熱氣滲進窗里，我打開窗，讓風走著到我燈光通明的房里。

后來是什么時候走針聲被淹沒了，等我趴在白紙黑字上驀然醒來時，蟬和紡織娘淅淅瀝瀝地不知從何而來，淡綠色打濕了夜晚，蛙與蟲此起彼伏地翻涌入窗。我不經意間走到夜深里，那里聲音不以嘈雜做衣，燈光不以電流示威，讓我心悸的只有蟲鳴，它讓人感受到生命的進度，忘卻了所有我們當下去奮斗的愿望……嘁嘁，聒聒，喓喓，咕咕，它們潮濕而明亮的顏色，讓人無端的心悸，它們叫得是那樣急，急得要將我也拽住在無盡地夜里，重新體會生命的意義。

我不知它們是否互相應和著吹口哨，我搬離大地，我離青草土地太遠，不能如童年那般因蟋蟀在床底的徹夜鳴叫而輾轉反側。我的輾轉反側卻還在，是因為人們太嘈雜，還是因為世界太安靜？我以為蟲豸已經消失，卻是因為我們除了爭吵與車鳴，什么也聽不見了。是我們，被它們所丟棄。怪雙耳瀆職還是精神黯淡？我怕那是蟲鳴的挽歌。趁它還未離去，心就要走回大地，在蘆葦中尋跡蟲蟄，枕青草而與蟬共鳴。縱然無盡的高樓林立，我也要找回蟲鳴。

在時間的長河里，我們始終都在向前走，以為那些所謂古老的痕跡都在消逝，故鄉也在流失。其實它們都在，只是我們眼中的視野只有前方，悵然地說它們被丟棄。但誰斷言前方就是前方？回頭也是前方。它們在那一個前方里，其實是我們被它們丟棄。鼓膜被車鳴與爭吵折磨著，但也留有一方感受蟲鳴凈地。我找回了蟲鳴，洗禮麻木的雙耳和我日益黯淡的內心，它卻無法入我床下，我們，仍然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