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亞里昆·哈孜

亞里昆·哈孜和父親在一起
父親的離世是我們全家誰都沒有想到的,因為很突然。父親是一個堅強的人,很多次大病都挺過來了。每次住院都能調理好身體,順利回家,沒過幾天他就忘了病痛,又投入到寫詩作畫的忙碌狀態中。
作為藝術家父親——哈孜·艾買提是成功的,作為父親他是稱職的。他是我的父親,更是我終身的老師,有他的教育、關愛和培養是多么幸福。
父親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他經常對我說:“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我們一家人的今天。”他要我們永遠牢記黨的恩情,好好工作,報效祖國。所以,他的每一言行都在不斷地鼓舞著我,讓我懂得了不能虛度人生,要踏實做人,認真工作,教育好后代。特別是父親對我的藝術生命產生了至關重要的影響。
從小看著父親作畫,深受感染。初中畢業時,有強烈學畫意愿的我正遇新疆藝術學校招生,當時父親是美術科的領導,看到我的求學熱情卻說:“你的條件是夠的,但還是讀完高中,多鍛煉,先做人,后做事。加之我在負責招生,影響不好。”
后來,讀完高中我在父親的鼓勵下,應征入伍,當了兵種為最艱苦的工程兵。由于我不怕吃苦,努力工作,參軍第二年光榮入黨,第三年部隊看到我的努力和特長,特例批準我報考內地地方藝術院校。大學畢業后我在部隊做了幾年宣傳工作,轉業分配進入了專業創作單位。在部隊鍛煉的經歷,令一個體弱的城市娃身心得到了歷練,成長為軍隊干部。當兵的經歷讓我終生受益。有幸從事自己熱愛的行業,通過努力獲得大家認可是多么幸福之事。
每當人們問及父親的藝術成就時,他首先表示對黨對祖國的感恩。“沒有黨的培養就沒有我的今天。”他的藝術追求是與國家、中華民族、人民的命運緊密結合的。他的作品是給人民看的,反映和傳播著時代精神。是貼近人們的內心需求的,是與中華民族的血脈和生命融為一體的,作品充滿著對中華文化的熱愛,沒有停留在一般體驗層面上,而是充滿對生活、對文化的悟性和靈性,他創造了一種西域文化圖式,成為后人藝術表現上的楷模。
父親是本土培養的維吾爾族畫家,他的學畫過程與教學過程幾乎是同步的,從不忘感恩組織、感恩老師。他邊學習邊教學,對來新疆的內地老師們特別敬重。他經常回憶起地方的、軍區的、兵團的老藝術家們。父親喜歡廣交朋友,與大家融為一體,內地不少畫家來疆寫生,第一站就是到我家,父親每次都熱情接待,聯系南北疆的學生們精心安排他們在新疆的寫生采風。
父親沒有地域或民族的觀念,對待各族學生、教師、工人、農民、家人都很熱心、真誠,處處體現著他的人格魅力和藝術修養,在哪里都具有較高的氣場,所到之處都得到大家的尊敬與愛戴。
父親不僅賦予了我生命,也給了我從小對繪畫耳濡目染的熏陶,父親畫,我在一旁看,這種感覺別人無法體驗的。大眾更多看到的是他完成的作品,而較少看到他創作的過程,和他也很少有并交流思想的過程。他的內心世界、人生經歷以及較高的悟性都來自不斷地學習、進取和對生活的透徹認識。他常說:“看書多的畫家和看書不多的畫家作品的內涵量是不一樣的,畫外的各方修養非常重要。”他對生活的認識是透徹的,仔細地觀察生活,找出典型,找出本質。如在描繪奏樂者和舞者等人物時,向各界人士虛心請教,了解人物的精神狀態。
父親強調作畫不能光憑想象,要觀察生活、記憶生活,時時刻刻都在眼看心記,記錄生活。只要一到火熱的生活中,他就充滿了力量。父親的心里裝滿了千姿百態的人物形象、動態、樂姿、舞姿、表情、服飾、圖案、建筑、顏色、場景......他在人民中,在畫畫,在生活。他超強的記憶力、天生的聰慧、淵博的學識、深厚的生活積累已和他的創作融為一體。
生活造就了他豐富的人生。對生活,他永遠在感受著、思索著。他對生活的表現是真實的,與生活血肉相連,感情表達真摯,對生活永遠樂觀。在藝術創作中父親有著超越現實生活,探索、否定、再探索,永無止境,永不滿足的精神。他的作品很真實,這種藝術的真實不同于生活的真實,那里面有著他的靈魂。例如有劇組演員模仿他畫中動作,很難模仿,做不出來,甚至“不合理”,但在他的繪畫作品中是合理的,協調的。父親用他那獨特的、敏銳的眼光,創造了自己心靈深處的藝術世界,他的作品都經過嚴密思考,看似寫實,但基本出自想象。既是現實的,也是浪漫的。他的藝術能觸及靈魂深處,打動觀眾,塑造的藝術形象已留存在了大眾的心中。
父親常年從事藝術教育和藝術管理工作,70歲才退休,他的創作基本上是在教學及工作之余完成的,他對時間是非常珍惜的,盡管是擠時間,但創作中,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不斷認識、不斷感受、不斷發現,作畫過程近乎苛刻,反復修改,達到作品真切、豐富、感人為止。
我非常喜歡與父親去看展覽,他很認真地觀看、評論,肯定作品里的新意、手法特點,也坦誠地指出作品反映生活方面的不足。只要他身體允許,每一次大型展覽我都扶他去看,他非常關心新疆美術的發展,尤其關心年輕人的成長,給予年輕人很大的鼓勵。
我也很喜歡與父親坐在一起翻閱畫冊專集等,每次他參加國內大展活動,都將帶回的畫冊與我一同翻看,對于油畫的演變中出現的好作品給予贊許,對于不同流派、不同風格的作品給予包容和理解,他反復強調無論是什么樣的風格,畫面都應該整體、大氣、協調、統一。
他涉獵藝術領域非常廣,搞過雕塑,畫過壁畫,刻過木刻,寫過書法,寫書,作詩……。在年事已高時又開始學習中國畫,因為有著很強的記憶默寫能力,加之對國畫筆墨的精妙把握,有著孜孜不倦、精益求精的學習精神,研究切磋,不斷修正,同時又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
父親是一位非常謙虛的老者,每每與父親談藝,他都會說:“我老了,過時了,網都不會上,沒你們知道得多”,但卻談得很當代。回家遇上父親作畫(國畫),他會拿起畫放地板上讓我看,我還沒說什么,他已從我神態中發現問題,拿起毛筆加墨。他悟性極高,我很驚訝。
父親從不愿麻煩我,常說你很忙。有次我回家看他,進門就遇他身體不適,劇烈咳嗽,還嘔吐,我急忙給端水吃藥,幫他擦干凈衣服,稍好些之后,他幽默風趣地說:“你大忙人,來一趟不容易,還趕上我咳嗽,太不好意思了。”我頓時無地自容。只要父親電話里說你要不忙的話,……我就趕緊趕往“大房子(父母家的稱呼)”。
父親是愛我的,我是幸運兒,也是最大受益者。我得到的不僅是他傳授的繪畫技藝,更多的是他言傳身教。父親對我嚴厲多于親切,他對事對人非常嚴謹,對我的作品從不夸獎,總是提出問題,既尖銳又準確,從不刻意規定我畫畫中用何種技法,也不干涉我的藝術發展和追求,更多的是寬容和理解。
父親坦蕩磊落、正直,創作上嚴謹,待人慈祥和藹、勤儉樸實、扶弱濟貧、樂于助人,他幽默、豪爽、開朗,積極、自信、樂觀。我是他的兒子,也是他的學生,父親給了我無私的愛。父親在藝術上超常的才華、無限的激情、獨特的個性,是我永遠取之不盡的精神財富,我將用一生去學習,用一生去追尋。
父親很有建樹,但我不能世襲榮耀,子承父業,繼承的是他對藝術的熱情,對人民的情感。他教給了我一種認識生活、學習生活的方法,一種探尋藝術世界的力量與決心。我深知,必須努力探索自己的藝術“天地”,將父親的創作態度應用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中,關注生活、留心觀察周圍事物,珍視對生活的個人感受,在創作上獨立思考,不斷進取。
我失去一位有著高尚、堅毅、積極、自信、樂觀、進取等品格的父親,有著永不停止的創造精神的父親;我失去一位言傳身教、看護我、指引我,給予我力量與決心的老師。父親的愛,父親的人格,父親的學問和他留下的不朽的畫卷永遠伴隨著我。我永遠懷念您——我的父親,我的老師,我的朋友。
(本文圖片由亞里昆·哈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