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天英

歌手許巍有一首歌叫做《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其中有句詞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這句歌詞因為高曉松的《曉說》而風靡全網,不少人都將它寫進了個性簽名里。
似乎,我們每個人都覺得眼前的生活是在“茍且”,每個人都在向往著“充滿詩意的遠方”。然而,遠方究竟是多遠的地方?它真的就是我們想象的那樣詩意美好么?有這樣一個人,她就生活在“遠方”,她的文字里都是關于“遠方”的記錄,那個“遠方”,曾經有個詩意的名字叫做“西域”,如今我們稱之為“新疆”。
拿到這本《遙遠的向日葵地》時,單憑書名,想必很多人都會覺得,書中寫的會是浪漫唯美詩意動人的故事,充斥著陽光、田野、微風和金色的向日葵等等明媚的意象。換做其他作者,或許會這樣寫,但這本書的作者不會,因為,她的名字叫李娟。
李娟,1979年出生于新疆,她的母親曾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農業技師。幼時的李娟被母親送回四川跟外婆生活在一起,后來她回到新疆,在阿勒泰山區跟著母親做裁縫、開雜貨店,并跟隨逐水草而居的哈薩克牧民在牧場之間轉場生活。她也曾離開牧區到阿勒泰市區和烏魯木齊市區做過各種臨時性的文字工作,但最后又返回阿勒泰,并全職寫作至今。

十多年前,李娟的母親在阿勒泰烏倫古河南岸承包了一片兩百畝的貧瘠的土地,并連續三年在這片土地上種植向日葵。在這本書中,李娟用她一貫細膩而明亮的筆調,記錄了一家人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種種細節。
烏倫古河位于準噶爾盆地西北部,發源于阿爾泰山,自西向東,最終匯入烏倫古湖。離這塊向日葵地最近的富蘊縣,距離阿勒泰市兩百多公里,距離烏魯木齊市超過五百公里。
或許,對許多人而言,這些地名都如此遙不可及,都只是存在于地理書上,或新聞報道中。即使旅游,我們也只可能會抵達城市,而極少會去人煙稀少的戈壁和荒原中。這樣的“遠方”,已足夠遙遠了吧。那這里的生活,又是怎樣的一番呢?
從李娟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這是一片廣袤無際卻貧瘠荒涼的土地,唯一的綠色就是緊挨著流經此地的烏倫古河兩岸的耕地,所有的生命都離不開這條河。這一片上萬畝的耕地被不同民族的農民承包,并種下了向日葵。
由于干旱,河水幾近斷流,向日葵幼苗既要面臨干旱,更要面臨被沙漠中各種草食野生動物偷吃的危險。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每天操心的不是天氣就是作物,缺水的日子里,人們甚至會因搶水而大動干戈。在這片土地上,詩意毫無用處,唯有生存是終極目的。
李娟的文字并不是“苦難文學”,她從不說苦,也不說累。無論是描述那被鵝喉羚毀了又種、種了又毀的向日葵地,還是記錄“地老板”和“蜂老板”之間為蜜蜂授粉之事的拉鋸戰,她的文字也毫無悲愴控訴之意。相反,我時常感受到她筆下涌動著的那股溫暖的向上的力量。
書中出現的最多的,就是母親。這位勤勞樂觀而又潑辣豪爽的四川女子,即使身處戈壁灘深處,也有本事將一貧如洗的蒙古包收拾得整齊有序。
“當初決定種地時,想到此處離我們村還有一百多公里,來回不便,又不放心托人照管,我媽便把整個家都搬進了荒野中。”
“整個家”是什么意思?換做普通人,恐怕就是全部家當而已吧。但是,李娟的母親除了搬來了全部家當——“附近所有的農戶里,就我家工具種類最齊全”,她甚至把雞鴨鵝狗和兔子都帶到了地里,還有幾大盆綠植!要知道,其他在此地種地的農戶,全部家當也不過是“一卷鋪蓋一口鍋”。
因為四下都是荒野,沒有人煙,這位母親在干活的時候為了方便經常是不穿衣服的,用她的話說“穿沒穿衣服,誰也看球不到?!币豢跐鉂獾乃拇ㄔ?,一股強烈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給人一種活潑的真實感。
她雙腳悶濕,渾身閃光。再也沒有人看到她了。她是一株最強大的植物,鐵锨是最貴重的權杖。她腳踩雨靴,無所不至。像女王般自由、光榮、權勢鼎盛。
這樣充滿詩意的文字,這樣生動直觀的畫面,我仿佛也看到了在大地的盡頭,繁盛的葵花深處,那位被滿目金黃所包圍的大地女王。
除了母親,李娟筆下另一位人物,就是她的外婆。一生沒有戶籍的外婆輾轉于新疆、四川兩地,養育了十個孩子,其中八個都先她離世。八十八歲高齡時跟隨最小的女兒也就是李娟的母親離開故鄉再次來到新疆,最后永遠地留在了新疆。這位高齡多病的老人,一生坎坷,勤勞善良。李娟用她的文字誠實地記錄了外婆的晚年生活,也寫下了自己的悔恨和內疚。我們都以為來日方長,殊不知一個轉身就是天人永隔。
還有那些和他們朝夕相處的動物們,精力旺盛愛洗澡的大狗丑丑,溫柔膽小但嗓門巨大的小狗賽虎,從來沒有洗過澡的鴨子和鵝,總是迷路的兔子,還有從不迷路努力下蛋的雞,它們都是這個家不可缺少的成員,在李娟的筆下顯得那樣生動活潑、精靈有趣,使得日復一日枯燥乏味又疲憊不堪的種地生活也變得豐富多彩有滋有味起來。
我想,李娟一定是個溫柔的人,有一顆充滿詩意的心。在這樣荒涼而貧瘠的大地上,她也能發現其中隱藏的美,不只是天地自然之美,更有人性之美。
如果你無法啟程去遠方,那就跟隨李娟的文字,去“看看”遠方吧。
(本文圖片由劉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