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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

2018-11-26 12:43:42周李立
小說界 2018年5期

周李立

他知道現(xiàn)在世上什么事都沒個準兒,比如那位宜家送貨員,兩小時前就已宣告出發(fā),眼下仍因為臨時交通管制措施困在高速上。而導航儀認為,送貨員一個半小時前就已到達目的地,所以為其貼心推薦了終點附近停車場三個。

“奶奶的,三個停車場?有什么用?還不是堵得老子尿都憋不住了……”電話中,送貨員按著喇叭,比他脾氣還大。

他把手機從耳邊挪開,還聽得到送貨員的唐山普通話呲呲啦啦從手心傳來,像頻率錯位的廣播。過了會兒,他才將手機貼耳邊聽。那邊死寂。他說了句,“好的,再見。”然后那邊立刻說了些什么。他迅速掛斷,沒聽,免得生氣。

怒氣會傷心傷神,長遠看,傷的是命運,因為,性格決定命運——人們喜歡這么說。一年前,那個留希特勒式小胡須的醫(yī)生,用大段醫(yī)學術(shù)語向他演繹這句話。聽過醫(yī)生“深入”又“深出”的講解,他雖一知半解,也頻頻點頭——畢竟,他的妻子佳佳,那時已經(jīng)“進去”了。

小胡須醫(yī)生是佳佳的主治醫(yī)師,比他更有權(quán)決定她的一切,比如她什么時間該吃哪種顏色的藥片。五顏六色的小藥片,都按劑量分裝于透明塑料小盒。佳佳現(xiàn)在就在餐桌前,擺弄那些塑料小盒。她可能想讓它們擺成某種圖形,但總是不成功。她噘著嘴,不時撓頭,對自己不滿意,而后,她干脆把蓋子都打開,把藥片倒在桌上。

他想,該怎么區(qū)分混在一起的藥片?真復雜。

他走到窗邊,兩手插進褲兜,看窗外。道路上的汽車尾燈,連綴成一根根血管般的紅線。

和其他醫(yī)院不同,進了安定醫(yī)院的病人,人們都說是“進去”了。不明所以聽來,會以為是進監(jiān)獄或看守所。佳佳“進去”了。他有義務(wù)向他們共同的朋友解釋:“進去了。情況還好,比較樂觀。她,她狀態(tài)也不錯,在好轉(zhuǎn)。”

這樣說時,他都在想,為什么非得他去安慰那些毫無干系的旁人呢?明明他更像是需要安慰的那一個啊。不過,他花了三個月就度過了那個階段——事情總是按階段發(fā)展的:剛開始,你問天問地,參不破命運的安排;逐漸便適應,或麻木,逆來順受,或棄之不顧。佳佳出事三個月、“進去”之后,他進入這后一階段——他本以為這段時期會更漫長,比如三五年。

此后,他多數(shù)時間都抱著無可奈何的心情,送佳佳去治療,拎回大袋藥品,有中藥有西藥也有中西藥結(jié)合的。去佳佳工作的雜志社交涉、為醫(yī)療費拍桌子——完全不是他平時寬和待人的作派。他跟雜志社社長拍了兩次桌子,第一次爭取到報銷百分之六十醫(yī)藥費的權(quán)力,第二次讓佳佳免于被開除。她太久沒上班,雜志社正在起草開除她的文件——起草文件這種事,在雜志社總會花更多時間,盡管那里每個人,貌似都能寫會算。

如今一切過去,佳佳“出來”了。沒人把從安定醫(yī)院出院說成“出來”,但他認為既然住院是“進去”,出院自然得隱晦些說成“出來”。

“進去”和“出來”,都經(jīng)由那扇壁壘森嚴的醫(yī)院大門。門內(nèi)外游蕩著的保安人員,臉上都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他們始終在用這表情私下交流某個秘密——“看啊,這個男人又來了。”他無法讓自己相信保安們不會這樣想。他們穿深藍色長棉衣,腰部右后方,掛著通紅的、手電筒一樣的東西。他猜是電棍,但沒證實過。

他總是急匆匆來,急匆匆離開。一年間,他在訪客登記處無數(shù)次簽下名字,并學會讓面部表情僵硬——他發(fā)現(xiàn)這里的醫(yī)護人員都喜歡觀察他人表情。大概因為這里的病人,表情總比正常人豐富。某些病人看上去尤為天真,都近乎可愛了。佳佳的表情,“進去”初期是緊張,后期轉(zhuǎn)為困倦——藥物作用是降低神經(jīng)活躍程度,以便讓病人精神狀況穩(wěn)定。

佳佳這次的“出來”,在小胡須醫(yī)生口中,是另一個醫(yī)學名詞。在他理解中,就是“觀察期”:醫(yī)學上說,佳佳已經(jīng)痊愈,只是還需讓佳佳離開封閉的醫(yī)院,回歸到之前的家庭或社會環(huán)境中生活,試一試——生活,這是佳佳需要試一試的,仿佛她從未生活過一樣。

佳佳回家后一度很安靜,這不像她。她可能確實在適應。他偶爾會意識不到她已經(jīng)回來了。如果他去牽她的手,她也會從沙發(fā)上慢慢站起來,任他帶領(lǐng)著,走到餐桌前,并聽從他的建議,緩緩坐上椅子,然后繼續(xù)發(fā)呆。她身后的墻上,有幅夏加爾的畫,畫中虛胖的女人微閉雙眼,飄浮在通體紅色的房間里。佳佳從前喜歡這幅畫,但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這幅畫掛在客廳很不合適,畫中的女人沒著沒落,就那么飄著。

佳佳坐著的時候,宛如一棵植物——靜止,但并不意味著停止生長。事實是,她胖了二十斤,生長速度可觀。

“我們什么時候吃飯?”一坐上餐桌,佳佳就問他。

他在想要不要把她帶回沙發(fā)。她身上是深藍色法蘭絨的開衫睡衣,拉鏈拉到下巴,露出一張蒼白浮腫的臉,嘴也是蒼白的。藥物讓她浮腫,也讓她易餓。

“現(xiàn)在四點多,還不到時間。”他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沒有漏接電話。

“可是,我餓了。”佳佳盯著手心一把藥片。他懷疑她想把它們都吞下去。但沒有。她只是隨即握緊了拳頭,腫脹的手指團起來,宛如發(fā)泡過頭的花卷。“花卷”正輕輕捶打桌面。

“很快了,再等等。”他猶豫著要不要立刻去收拾那堆藥片。他不想做這件事。

既然是“試一試”,也許佳佳還會“進去”,家里還將恢復他獨自一人的狀態(tài)——過了會兒,他勉強開始清理那些藥片和小盒子的時候,這樣想。

她因為一次動怒“進去”了,“出來”之后似乎也沒完全正常,但不能因此否認治療的效果。他不時抬頭看佳佳,自我寬慰。

佳佳坐在他對面,也不時看他。他懷疑她并不能理解他正在做的事——把滿桌散落的藥片按顏色分類,按劑量重新裝進塑料小盒。她也流露出想動手幫忙的意圖,也許在她看來,這項工作有種足夠簡單的樂趣,安定醫(yī)院會讓病人做些重復的簡單的小把戲,比如填色游戲,或者夾豌豆比賽,都能消磨時間。

但這會兒他沒讓她插手,他想待會兒這些小盒子應該被藏到書柜最頂層,免得讓她找到。她從來不會動書柜里的任何東西。她現(xiàn)在只會幫倒忙,盡管他們名義上仍是齊心協(xié)力生活著的夫妻,應該共同處理許多事,清掃、做飯,還有購物。

他現(xiàn)在認為,人的一生不過是花很長時間來證明,你根本就是獨自一人。而婚姻,是有助你迅速完成這種領(lǐng)悟的過程,不是么,兩人一起生活的本質(zhì),其實仍是你在獨自應對所有的一切。

其實佳佳“進去”這一年,他過得不算糟糕。唯一糟糕的,是有一次他采訪一位作家。

他在電視臺做編導,已經(jīng)做到可以簽合同的階段——如果你了解電視臺體制,就會知道那意味著先戰(zhàn)戰(zhàn)兢兢干上七八年,再得到一張證明身份的紙,也因此,你就“把自己套死了”,他這樣自嘲。那次采訪,他按慣例讓那位寫過千萬字作品的作家,在長椅上做出雕像大衛(wèi)式的沉思姿勢。既然你想人們在你的作品中讀出悲傷,為什么不在鏡頭里表現(xiàn)得更憂郁些呢?這合乎情理,更合乎電視紀錄片的要求。他讓作家手握一本新書,名為《虛偽及其所創(chuàng)造的》。可能這書名對他也是一種激怒,因為這幾乎概括了他三十三歲之后的全部生活,虛偽及其所創(chuàng)造的。作家并不配合他,還引用自己新書中的話反駁:“這種虛假的表演其實與生活本質(zhì)并無區(qū)別,也從無必要。”

于是他沒能順利完成當天的拍攝,或許不完全因為采訪對象不配合。他只是不愿跟作家爭論。爭論是那位身高一米九的作家的強項。當然電視臺編導都喜歡強詞奪理,他曾經(jīng)也是,言談中總有無往不勝的味道。但現(xiàn)在他賭氣不開口。如果你不配合,好吧,那我們就這樣湊合,也行,差不到哪里去。只是過后很久,他都對那煩人的作家還有其討論虛偽的作品耿耿于懷。

佳佳從醫(yī)院“出來”,已經(jīng)半個月。現(xiàn)在,她基本能跟他正常交談。她對家中布局也重新熟悉起來,因為一周前,她說他們需要一架嬰兒床——他們臥室大床旁邊,剛好可以擺上一架嬰兒床。

他知道那是為著什么準備的。他說好的,沒問題,我們就去弄一架嬰兒床。他對他們臥室的布局很滿意,大床和窗戶之間,靠墻擺有大書架,正對書架有張棕色單座沙發(fā)。這是他閱讀的地方。他喜歡坐在沙發(fā)里,把雙腳擱在寬闊的飄窗上。如果放上一架嬰兒床,這個小小的閱讀角落就徹底不存在了。

之后他沒忘記這事,只是不再提。該死的嬰兒床。他暗自希望佳佳那要么空白要么發(fā)瘋的腦袋里,將不再出現(xiàn)“嬰兒床”三個字。

他對嬰兒床的無動于衷,可能還是激怒了她。“孩子難道不配有自己的床嗎?”幾天后,她說。

“我不配擁有一個看書的地方嗎?”他說。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書,但孩子只能在床上睡覺。”她有力反駁,邏輯十分清楚。

“不著急,我答應你,我們會有嬰兒床的。”他撒謊了。他希望隨著時間流逝,她將意識到嬰兒床根本就不是她需要的東西。

“不要!不要等。”她大張著嘴,像要說什么又說不出來,但她的胸脯起伏得很厲害,像咽不下去某種堅硬的食物——這是她著急起來的樣子,他熟悉。

那口氣,她咽不下去——哪怕安定醫(yī)院的治療目標便是化解和平息她的怒氣。

她平靜下來,才說,那是治療方案的一部分。

嬰兒床如何成為治療的一部分?但這是不錯的預示,至少她知道自己在接受治療,并積極配合。她可能還知道,只要與治療方案有關(guān),他就無權(quán)拒絕。他又不是醫(yī)生,他只是病人家屬——這是個看似負有責任實際上卻無可奈何的身份。

“因為我需要與自己各種奇怪的想法和解,暫時和解。”她沒說錯。但他并不理解,怎么和解?和解意味著,既然她認為自己有個孩子,那他不如就縱容她,任她去這樣想?這是什么愚蠢的治療方案?

佳佳“出來”時,作為病人家屬,他被告知,應像佳佳發(fā)瘋前一樣對待她,交談時平心靜氣,表情要沉著而柔和,最好保持住不慌不忙的生活節(jié)奏。他自認能做到前兩項。他能控制面部神色。在這個國家,活到他這個年齡的人,都擅長于此。只生活節(jié)奏一項,讓他難辦。因為他在電視臺工作,生活從來在非常的節(jié)奏里,他沒法在外出拍攝時確保佳佳按時吃上一天五餐;也因為,如今世上什么事情都沒個準兒,任誰,也無法讓節(jié)奏恒定不亂。比如,他終于去了趟宜家,訂購了一架原木色嬰兒床,之后,送貨員也無法按既定節(jié)奏將床送到他家。他去宜家,緣由是他以為既然已經(jīng)勉力撐過了一整年,為什么要在嬰兒床這個小細節(jié)上功虧一簣?結(jié)果他這天還不是得費力向佳佳解釋,“很快就到了,送貨員在路上出了點狀況。”佳佳不說話,手上擺弄出一些沒有意義的手勢。她可能并不相信他說的話。

他還得重新安排自己的時間——這天他推掉三個采訪任務(wù),一直呆在家里,只為等那架床。它在宜家寬闊明亮的展廳里時,看上去還不錯,小巧、堅固,搭配白底粉紅小圓點的床品三件套。床四周有一尺高的圍欄,像鄉(xiāng)下養(yǎng)雞的木籠,方方正正,笨拙卻可靠,是一架毫無特色、卻因為沒特色而顯得格外溫馨的床,七八歲大的孩子都可以用——但那也比不上他的單座沙發(fā)。

“我不是要催你。”總算整理好那些藥片后,他又給送貨員打電話。

“你催我也沒用。”送貨員說了事實,事實聽上去總是不入耳。

“我只是想知道,大概什么時候能到?”他也許還想說點別的。

“我也想知道!”送貨員始終在怨恨的情緒中。他認為送貨員應該抽支煙,平靜情緒,像所有成年人那樣。這對他們都有好處。

“好吧,那么,好吧。主要是我組裝也需要時間。”他更像在解釋自己為什么要打這個電話。他打電話的時候一直不自覺地走來走去,越走越覺得這房子變小了,小到根本放不下一架嬰兒床。

“對,我們不負責、不負責組裝。”送貨員似乎對這位終于知趣的顧客總算感到些微滿意。

“我知道。”他踢倒了什么東西,是佳佳的“玩具”——一些拼圖,裝在紙盒里。這種紙盒在房間里有三個。她的醫(yī)生認為這些小碎片有助于她心情平靜和培養(yǎng)耐心。但佳佳還是沒有耐心對付它們。

“還有,你別三分鐘打一個電話催我了。你該干嘛先干嘛去。”送貨員說。電話中斷。他想這個送貨員和佳佳一樣,需要培養(yǎng)耐心。

他該干什么去?下午他本該組裝一架嬰兒床,這大約需要一小時時間。但沒有一個孩子會睡在上面,從來沒有過——他和佳佳一開始就對此達成共識。十年前,他們結(jié)婚,在那個暴雨的夜晚進行過溫情而理性的長談,關(guān)于孩子、房子、車子,以及雙方均認同的,合理的自由、獨立的事業(yè)。他們都贊同他們的生活將迥異于普通家庭,他們需要的東西與旁人絕不相同,因為藝術(shù)占據(jù)他們的心靈。佳佳的專業(yè)是聲樂——“一個不切實際的專業(yè)”,剛認識佳佳的時候,他告訴她。但佳佳不在乎,她說:“這不過暴露出我性格里任性的一面。”作為獨生女,她習慣被嬌寵,任性在她看來是一個優(yōu)點,因為那意味著“成為你自己”,佳佳說。何況他的大學專業(yè)也同樣不切實際,是導演。

佳佳結(jié)婚時還沒去雜志社工作,她當時正謀求進入一家國營歌舞劇院。她不在乎那家劇院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狀況。她懷抱理想,要成為聲樂藝術(shù)家。佳佳事實上考入過那家歌舞劇院,但隨之而來的,是劇院“轉(zhuǎn)企”,以及“轉(zhuǎn)企”之后低水準的演出、慘淡的票房、入不敷出的經(jīng)營。

夢想漸行漸遠,甚至背道而馳。佳佳認為,這是自己不得不以退為進的時刻。她離開了歌舞劇院爭吵不休的藝術(shù)家們,因為“那些人總是用假嗓說話”,這令她無法忍受,她必須離開。關(guān)于音樂,準確說是聲樂,她說自己“生不逢時、懷才不遇”,“我當初為什么沒學個更實用的東西,比如法律或者建筑。但我只會唱歌,其他都不會。”他不得不安慰她,他的理由是如果她想“成為自己”,當然不能只考慮實用的問題,他當然理解她,因為當時他也面臨夢想的失落——當電視編導沒有讓他離導演之夢更進一步。電視編導工作繁忙,時間都不由自己決定,這可能讓她感到被他忽略了。總之,并非平凡的他們,也不得不面臨平凡的生活,這種沮喪對他們都造成了一些傷害。

其他還好,他們過了這些年,他做出了一些成績,折騰了幾個叫好的電視片。他認為最大的傷害、他無法接受的唯一一點,是佳佳后來為之癲狂的那個男人,并不是一個音樂家,而是一個——說相聲的。

如果那人是音樂家,也許他會好過一些,可能也不會,畢竟這樣的事情你沒法假設(shè)。

關(guān)于這個說相聲的人,沒有人對其真正陌生,因為他頻繁出現(xiàn)在衛(wèi)視頻道以及一些喧鬧的綜藝節(jié)目里,厚重的皮膚,臉泛紅光,發(fā)際線成V形,他在所有表演中都把自己塑造為一個智慧的、擅于吃虧、懂得人生哲理的彌勒佛。

他并不輕視相聲表演藝術(shù)家,但那不該是走進過佳佳的生命還對她產(chǎn)生巨大影響的人。那些口舌之功、雕蟲小計、裝瘋賣傻甚至低俗下流的人身攻擊——這些部分令人厭惡,讓他絕望。

說相聲的人,是佳佳的采訪對象。

佳佳離開歌舞劇院后去了雜志社做記者。雜志是月刊,采編合一,她也是編輯,發(fā)行壓力并不太大,因為各省行業(yè)協(xié)會都承銷一部分。

如果佳佳不去夜總會彈鋼琴或唱民族歌曲,她就只能去一家與音樂無關(guān)的行業(yè)雜志社。佳佳去雜志社的工作是他聯(lián)系的,為此他疏通了一些環(huán)節(jié)。他現(xiàn)在正為此自食苦果。雜志社是事業(yè)單位,隸屬于一個不那么起眼的正部級單位,在北京城五環(huán)外擁有一棟“黑作坊”一般的灰色小樓——那類未經(jīng)認真對待就建筑起來的水泥外墻的小樓。

起初,她表現(xiàn)不錯。雜志社需要一位這樣的員工,隨時可以唱歌,還不懼一切場合,就算她的即興表演只是被當作宴會調(diào)味品,她也從不認為受到侮辱或輕視。她還能獨立負責一個欄目:名人訪談。

佳佳曾認為,這欄目其實可有可無。因為“無論從哪方面看,登上名人訪談欄目的娛樂明星們,和其他欄目中那些國防科工等等話題,都無法做到渾然天成”。佳佳說。但她堅持做了下來,因為她并不懂國防科工。

雜志社社長并不如看上去那般慈眉善目。社長高學歷,從黨政崗位上退居二線接手一家該行業(yè)頂尖的雜志社。社長保持著從政時的習慣,喜歡先肯定下屬的工作成績,再委婉吐出若干個“但是”。

“但是,但是我們隨時歡迎佳佳回來,只要醫(yī)生說她精神上完全沒有問題。”社長對剛拍過桌子的他保持了禮節(jié)。這是成大事者必要的風度。

社長也沒忘了提前澄清,“我們很痛心,這不是我們想看到的局面,這跟雜志社其實沒有關(guān)系。我們每個記者都采訪,不排除有記者對采訪對象傾心的事。這很正常。但是,鬧成佳佳這樣,進了醫(yī)院,這是沒有過的。但是,但是我們也愿意出于人道,保住佳佳的工作崗位,只是,治療期間她的工資停發(fā),這個,我想你也會理解的,我們單位的生存環(huán)境,也很難。”社長說。聽來無懈可擊。

而他的方式,簡單粗暴,像缺少耐心的兒童多動癥患者。他直接闖進雜志社社長的獨立辦公室,接連拍響那張三米長的紅色柚木辦公桌,拍得手掌很痛。更痛的是,這種方式讓他輕視自己,勝之不武。

他知道其實他大可不必做這些。如果他對佳佳棄之不顧,也不會承擔任何道德輿論壓力,畢竟佳佳背叛在先。

佳佳去了臥室,又出來,把那東西抱出來,給他看,說,“好像發(fā)燒了。” 佳佳如今不再修飾發(fā)型和眉毛,也不照鏡子,曾經(jīng)這都是她最喜歡的事。她天生毛發(fā)濃密,蓬勃生長的眉毛,讓她看起來有種異域風采——至于那個異域是印度或波西米亞,他也不確定。

他猜測佳佳懷中那個“孩童”,應該一歲半了,是否也應當生有形似母親的、略卷曲的黑頭發(fā)?

事實上,那只是一捆面條——兩公斤裝精制小麥粉手打掛面、純白塑料紙包裝,頂端有圓形商標,“金麥郎”三個字圍繞著看不出是什么的圓形圖案。更早的時候,那是一包兩公斤重的面粉——免發(fā)蛋糕粉、粉藍色紙袋包裝,有粉紅絲帶圖形環(huán)繞于紙袋四側(cè),品牌未知。一袋品牌未知的蛋糕粉,最終被他遺忘在安定醫(yī)院——它本來就出自安定醫(yī)院那間只會做小米粥與白味花卷的食堂。佳佳為此傷心了一陣,因為那是她的“莎麗”。如果這面粉/面條,名叫“莎麗”,那應該是名女嬰,有著和佳佳一樣濃密的毛發(fā)及雪白的膚色——面粉或面條,也確實都是雪白的。

“你殺了‘莎麗!”佳佳說,用她在演唱時才會亮出的女高音。

“我只是走的時候忘了帶上她,我會去把她找回來,我保證。”他討厭自己這樣跟佳佳說話,每個字都是虛偽的,是虛偽及其所創(chuàng)造的一切。

“如果你的妻子是女高音歌唱家,你最好不要跟她吵架。”他從前把這當成玩笑,說給他們共同的朋友們聽。但佳佳說話的聲音從前是極溫存的,幾乎要化掉他——這玩笑因此對比才得以成立。那個佳佳哪里去了?

當佳佳終于亮出久未使用的高音、假嗓的時候,他意識到一切都在滑落或逝去,或許早就逝去了。

那個“莎麗”,他祈禱,會被兌上雞蛋清、做成小花卷,或者干脆因為過期被扔進垃圾桶。

但他不得不為佳佳找個新的“莎麗”。如果他不這樣做,他就得繼續(xù)聆聽她的花腔女高音。他寧愿她閉嘴,做一棵安靜生長的植物就好。

他最終找到了這包“金麥郎”面條,至少它們擁有相同的重量,以及相同的本質(zhì)——都是面食,都沒有生命,不會哭鬧,沒有煩惱。

佳佳疑惑了幾天,才接受了新的“莎麗”。她開始給面條講故事,撫摸它,假裝自己是某種動物,貓或者兔子,以便逗面條發(fā)笑。

“沒有,她沒有發(fā)燒。”他說。他覺得自己成天都忙于否定她說的一切,像個不近人情的家長。

“你摸一下,她真的發(fā)燒了。”佳佳拉他的手,放在“金麥郎”的圓形圖案上。他沒什么感覺,但仍讓手在面條上停了一會兒才抽回。他假裝在思考。他不明白應該怎么做。如果一個一歲半的女嬰發(fā)燒,他應該做什么?他不是“莎麗”的父親,如果“莎麗”有一天需要輸血,他也不必挽起袖子。但他是“莎麗”母親的丈夫,他依然對“莎麗”負有責任。

他去廚房倒了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口。他進廚房也許只是為暫時躲開她,喘口氣。他兩周沒有外出,號稱在家準備一部電視片的策劃方案和腳本,但制片人來了幾次電話,每次都沖他發(fā)脾氣,因為他不能不工作。他已經(jīng)決定明天就去電視臺上班,所以今天必須搞定那架嬰兒床。

他給佳佳也倒了一杯水,他希望她能安定些,像在醫(yī)院時那樣,給“莎麗”唱英文的搖籃曲,那倒是很好聽。

“我不要喝水,我想吃飯。”佳佳把水杯還給他,他又塞到她手里,并告訴她,他這就去做飯。

他懷疑自己并沒有重新適應兩個人的家。佳佳如今是“房子里的大象”——那些明明存在卻被視而不見的東西。房子里總是有大象存在,因為人們擅長對很多東西視而不見,以維持生活表層的優(yōu)美——不只英美國家的人如此。

他更像結(jié)了兩次婚,跟兩個不同的佳佳。他一個人可以用啤酒和炒飯打發(fā)一餐,但現(xiàn)在不行,為兩人準備一餐,是項復雜的任務(wù)。他一度找過專門做飯的小時工,但不順利。佳佳對陌生的小時工在廚房弄出的動靜反應過度。“她要嗆死‘莎麗,那些煙,會嗆死‘莎麗。”佳佳抱著面條說。面條兩公斤重,被粉紅小毛毯裹著,露出小小一截圓頭,看上去很像個嬰兒,不,像個不會哭鬧的癡呆兒。佳佳不斷拍著毛毯。

“‘莎麗會哭的,如果真的被油煙嗆到,她會哭的。”他告訴佳佳。只是炒菜而已,沒什么。

“‘莎麗太勇敢,她知道我在生病,她為了讓我好好養(yǎng)病,她從不哭從不鬧。”佳佳振振有詞,眼神中是為人母的慈悲光芒。這光芒中有他不熟悉的東西,屬于另一個佳佳。另一個佳佳在相聲演員的床上,皮膚自帶金屬光澤。他們歡愉的細節(jié),他從不想知道,那令人惡心。但“莎麗”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去想那些細節(jié)——“莎麗”如何誕生以及如何進入他的家?

“行了,佳佳,我讓她別炒菜了,行嗎?”他說。那次,他只好讓小時工提前離開,還不得不支付她全部工錢。小時工正好不滿意這房子里竟然有個不正常的女主人,于是鞋套都沒來得及脫下,就忙不迭地逃了。

“先生,謝謝,你,很不容易。”站在家門口,小時工對他說。他苦笑,心想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出生那天,瑞典天文學家在宇宙中發(fā)現(xiàn)了某顆小行星,這驚動世人的發(fā)現(xiàn)讓他的父母以為兒子終將與眾不同。他的名字和那顆小行星一樣,小行星的名字也與瑞典天文學家一樣。他帶著一顆星球的名字長大,被父母灌輸著一種“生來就是不平凡的人”的意識。“你的光芒讓人們發(fā)現(xiàn)了你。”父親說。他確實不平凡,學業(yè)始終出類拔萃,人品純良,被認為“有主見”,但跟所有人都能相處得不錯。在如愿成為一名電視編導后,父母依然會在電視片片尾出現(xiàn)他名字的時候,提起那顆星球。“這是奇跡,我們的孩子與星球同一個名字。”他們忘記是他們自己給兒子取的名字,卻以為是神賜。

他又進了廚房,準備找些能吃的東西。他先看見中午用過的碗盤,仍七倒八歪躺在洗碗池。他幾乎立刻就想走開,食物殘渣和冷掉的油脂,眼前這畫面,在電視片里可以用來做空鏡頭,暗示主人公凌亂潦倒的生活,他想。

他還得做飯,還得填飽佳佳的肚子。冰箱里似乎沒有東西是他想吃的,于是他決定先開始洗碗。比起做飯,他更討厭洗碗。他用了太多洗滌劑,瞬間就在水池里弄出了過多的泡沫。他也不擦洗,直接開水龍頭,讓水池灌滿水,再把餐具撈出來,就這樣完工——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是對是錯,但他已經(jīng)這樣做了,至少餐具現(xiàn)在看上去都很干凈。

他手上滿是泡沫的時候,送貨員打來電話。他接電話前沒擦干手,手機觸屏沾了水,反應不佳,明明按“接通”,卻成了“掛斷”。

他煩躁地擦手,再回電話,想著送貨員一定以為他故意掛斷電話,并因此暴跳如雷。

只要一打電話,他就止不住要走來走去,可能因為不安。他又回到了客廳窗前,看窗外暮色已落下,灰色天空像被誰刷上了一些黑色的東西。他看著那些暗沉的部分。

但送貨員這次沒發(fā)怒,“先生,我很抱歉,天都快黑了,我還沒到,你知道,這交通總是這么操蛋。”

“我能理解。”他說,仍盯著半空中那些不知為何物的暗沉之處。有可能與他同名的星球,就藏在那些黑暗里。真實的他,也許根本也在太空——反正他對這個一天中跟宜家脾氣不好的送貨員通話六次的男人,徹底不認同。

“那么,能不能請您先確認收貨?你理解,我也沒辦法。”送貨員一度趾高氣昂的語氣弱下去,近乎祈求了。送貨員為什么要祈求他?

“我為什么要提前確認收貨?”他說,并感到失望。他以為這個不客氣的送貨員有種無所畏懼的驕傲,雖然很討厭,但值得尊敬。但送貨員此刻卻在祈求自己。

“因為我會被扣獎金,”送貨員說,“不能按時送到,不管什么原因,都扣錢。人家才不管你是不是被交通管制了,那些人只會扣錢,奶奶的,不,不,先生,我不是罵您。您能不能給客服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我已經(jīng)到了。”

“這樣?不合適吧?”他其實已經(jīng)決定答應這件事了,一點也不復雜,可以理解。但為什么?為什么這個世界總是要求他做出原諒?也總是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在原諒這一切?

他口干舌燥地想,該怎么不失體面地讓送貨員知道自己很不爽。他扭頭在身邊找水喝,他記得自己剛剛倒過一杯水的。這時他看見了佳佳,她胳臂彎里是粉紅色小毛毯,毛毯里,是“莎麗”。他看見,她正把玻璃杯中的水,一點點淋在“莎麗”的頭上。她仍噘著嘴,朝“莎麗”呼呼吹氣。

“我的天啊!”他閉了下眼——這是本能反應,他想。他握著手機,快步走過去,另一只手一把奪過玻璃杯。他還朝佳佳瞪了眼,希望她能理解這是他在表示“我不許你這么做”。

但佳佳只是不解地抬頭看他。他就知道,都是徒勞的。無論從前還是現(xiàn)在、無論他以耐心或武斷的方式對她,都是徒勞的。因為佳佳已經(jīng)把很多的臟水,淋在了他頭上。而他,還沒釋懷。

“什么?”送貨員問。

“不,我不是說你。”他還得沖手機解釋。

“先生,你別說我的天啊,我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沒吃飯。上午送了兩戶,中午趕回倉庫取貨,然后又出發(fā)。現(xiàn)在我餓癟了,我還得被扣獎金,我還困在路上,一個鐘頭只開了五十米,先生,您是好人,能不能給客服打個電話,這不麻煩,我保證今天一定送到……”送貨員喋喋不休。

他只顧看佳佳,想著玻璃杯不知怎么又到了她手里?可能趁他不注意,她又把它拿了回去,好在玻璃杯里只剩一點水了,她繼續(xù)往“莎麗”頭上一點點淋水。

“夠了——”他吼了聲。佳佳受到驚嚇。他看見她的法蘭絨睡衣在持續(xù)顫抖。然后她的嘴抽動幾下,她哭了,哭聲不算大。

她說,“‘莎麗發(fā)燒了,你不管,我給她降溫,你為什么那么兇?”哭著說話似乎讓她氣喘,她不停拍著自己胸口。那樣子真是楚楚可憐。

他心軟了,他覺得這時他應該掛斷電話,走過去,和她并排坐在一起,然后摟住她的肩,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他從前總是這樣做的,但現(xiàn)在他做不到。“你應該怎么做”和“你想怎么做”,對他而言,如今總是截然相反的兩碼事。

“嘿,先生,你吼什么?不能好好說話嗎?”送貨員也聽見那聲“夠了”,在電話中陰陽怪氣地回應。他想自己一直在對他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但一點兒用都沒有,他還是要求他給客服打電話,幫他撒謊。

“我怎么沒有好好說話?”他不理解。

“你不幫忙就算了,你這樣的人,就是欺軟怕硬,我見多了。”送貨員此時倒是不激動了,語氣出奇地平靜,聽來卻更讓他難受。

“我怎么欺軟怕硬了?”他問,他從來不欺軟怕硬。他摸了摸佳佳,讓手停留在她暖融融的睡衣上,希望她能平靜下來,至少在他處理完這個電話之前,暫時安定下來。

“別以為你高高在上,比誰都了不得。你這個七百九十九塊的嬰兒床,還不值我今天跑一天的油錢。你只花了七百九十九!憑什么吆喝人?還裝模做樣地說什么這不合適吧,這有什么不合適?我都懶得跟你說……”送貨員說。

“你的意思,如果我買個七萬七千九百九十九的床,就能指使你了?”他說,心想那幾乎是肯定的。

“嘿嘿,”送貨員竟然笑起來,“對!”

“無恥!”他又吼了聲。

“哎呀喂,罵人了?你等著!我可知道你住哪個小區(qū),住幾樓幾號!”送貨員莫名興奮起來。

“你想干什么?”他感到自己的聲音再度滑落,他的身體也是。

“我不干什么。我給你送貨!你給我等著!”

“我等什么?我等了一天了!”他感到有點委屈,他一直有點委屈。

“能怪我嗎?你發(fā)哪門子脾氣?請你打個電話都不愿意,打個電話能讓你缺胳臂還是少腿啊?那什么,不是舉手之勞的事么?難道你從來沒有求人的時候嗎?你還有沒有人性?我會被扣兩百塊,兩百塊!我這個月被扣了三次了,我底薪只有兩千八!我還得養(yǎng)老婆和兩個孩子,你知道小孩子跳舞的課,現(xiàn)在多少錢一節(jié)嗎?得,我今兒就不要這兩百塊了,那我也要找你算賬!沒人性的……”送貨員說得斬釘截鐵,都是在威脅他,他明白。

那架床,根本就是不必要的東西。他希望送貨員干脆放棄,隨便把那架床拋在高速公路哪個不礙眼的隔離帶里。

他嘆口氣,說:“你別來了,我不要了,我沒人性,我好心好意讓你別來了。”

“不管你要不要,我今兒還就得上你家,看看你這沒人性的,能養(yǎng)個什么缺腦袋掉胳臂的娃?”送貨員很執(zhí)著。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人性!你來!我等著!我等著告訴你什么是人性!我今天等了那么久了!你敢不來?你敢不來?”他也嚷起來。

他怒氣沖沖掛了電話,發(fā)現(xiàn)自己走到了廚房。佳佳不知何時也站在廚房門口。也許她被他嚇住了,正兩手捏著自己衣角,疑惑地看他。

他發(fā)現(xiàn),“莎麗”不在她懷里。

“是‘莎麗的嬰兒床嗎?今天能送到么?”佳佳問。

他疲倦地轉(zhuǎn)身,讓自己背對佳佳,才說,“沒事,馬上就送到了。”然后他低頭,假裝在洗碗池里忙碌,盡管洗碗池里只剩一池臟水。他鄙視自己——為什么不告訴她實情?為什么要配合她來演這出可笑的“新手父母”的戲,現(xiàn)在,他還給一個莫名其妙的送貨員在這場戲中加了角色,再讓劇情不合常理。

“哦,我很抱歉。”佳佳說。

他討厭她的“抱歉”,因為那無濟于事。她曾經(jīng)很多次說“抱歉”,他相信她是真誠的。那時她兩手插進自己頭發(fā)里,祈求他原諒,看上去痛不欲生。但他很難原諒她——她以為自己懷孕了,是那個說相聲的人干的,然后她向他們兩人都坦白了。她無法做出決定,所以必須坦白。說相聲的人知道后,便從此銷聲匿跡。佳佳那陣子只能在衛(wèi)視頻道上看相聲演員演出,繼續(xù)他那些低劣的相聲橋段。

出事那天,她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懷孕,因為來了例假,雖然遲了七八天。她可能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荒唐的玩笑,讓她處處都落空的玩笑。她半夜起床,不管下體還在流血,就去廚房取了菜刀,說要“結(jié)果一切、一了百了”。而他,那時竟然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結(jié)果一切,一了百了。

那時他就坐在臥室的單座沙發(fā)上,靜靜地看她揮舞菜刀,就像看一部過氣的、情節(jié)老套的電影。他已經(jīng)開始在沙發(fā)上睡覺。他告訴自己,永遠也不要原諒她。后來他干脆閉上眼睛,任由她把凝滯已久的空氣砍來砍去,砍成四處飛濺的碎片。

“既然生不如死,不如死了。”他想。

最終,她只在衣柜和沙發(fā)上留下些永久傷痕,現(xiàn)在,那些痕跡還在,習慣之后他會覺得,衣柜門上的刀疤倒像是一些野獸派風格的裝飾。當然,他們都不提那些刀疤要不要修補的事,他們也都未能死掉,時至今日。

然而,他原諒她了。這都是因為,她進了安定醫(yī)院。

她在雜志社也做了些不正常的、危險的事,被雜志社社長派人送去醫(yī)院。一開始并不是去安定醫(yī)院,而是普通醫(yī)院,那里的醫(yī)生建議她去精神科。他還來不及擺脫病人家屬的身份成為她的前夫,便被雜志社電話告知,他得帶佳佳去看精神科醫(yī)生。

他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但仍帶她去了,也許是為了證明這不是真的。隨后,他不斷被醫(yī)院通知,再慌慌張張跑去聽取病情。這個漫長的過程,讓他感到自己沒法對精神病人生氣了,他能感到的,只是時過境遷,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一切都消逝得太快。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原諒她?因為愛么?那真愚蠢。或者,他根本還沒有原諒過她,他的委屈,暫時被她的病情淹沒了。

“沒事,你先過去吧,晚飯一會兒就好。”他仍背對她,說道。

“我,能幫你嗎?”佳佳問。在他聽來,有一瞬間都快相信她完全正常了。但她又說,“我很想幫你,只是,那樣的話,‘莎麗就沒人照顧了。”

他突然轉(zhuǎn)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用力捏起她的手腕舉在胸前,像是要用她的拳頭打自己。他盯著她,大聲說,“‘莎麗沒人照顧?她爹為什么不照顧她?”

但他說完不久,便后悔了,因為他們靠得太近,他都能看清她彎曲的睫毛,還有擴大的棕色瞳孔,左眼上一顆紅色的痣,佳佳曾說那顆痣長的位置,象征著“不安”,“為什么不安?”他這樣問過她。她說是因為留不住,害怕很多東西都留不住。

他多少次吻過那些濃密的睫毛,還有那顆不安的痣。

佳佳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哆嗦著,卻軟綿綿的。他好像握著一些并不存在的東西。他的手心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洗碗池里的臟水。

“我……你別怕,我可以照顧她。”他過了很久,才松開手,隨即說道。

他在廚房燒水,看鍋中咕嚕出一個個水泡,歡快又短暫。歡快的東西總是短暫。他和佳佳也是。他問過那個小胡須醫(yī)生。“如果她始終要拿個面包當孩子,是不是還是問題很嚴重?”

醫(yī)生糾正說,“不是面包,是面條。”

醫(yī)生還摩挲著自己呈三角形的胡須,胸有成竹地告訴他,“這需要觀察,你知道,很不好說。有的病人有一天因為什么刺激一下,突然就明白了,也有病人因此喪命。”他憎惡醫(yī)生這些模棱兩可的回答。世界本就沒準兒了,總有人還嫌不夠,盡用些好聽的話來給這世界添亂。

但他隨后就去了宜家,選中了那架完美的嬰兒床——他理解這是醫(yī)生暗示給他的做法。“可自如伸縮長短的、專為成長的設(shè)計”——嬰兒床的價簽上,寫著同樣完美的廣告語,也是好聽的話。

宜家嬰兒床的展區(qū),和所有大床混在一起。大床看上去更不錯,盡管上面總是躺著一些疲倦的顧客,也不妨礙它們引人遐想。大床是新婚、是希望、是一切的開始;而嬰兒床,是無奈、是必須,也是一切的終結(jié)。他這樣認為,并希望這真的是個終結(jié)。

說相聲的那個人從他們的生活中銷聲匿跡了,留下了“莎麗”。盡管“莎麗”并不存在——佳佳總有一天會意識到——但也足夠讓佳佳發(fā)瘋,也讓他不得不為一袋面條應該使用高防護欄還是低防護欄的嬰兒床,在宜家賣場挑挑揀揀。好在,面條不會成長,也用不上這些“為成長”準備的設(shè)計。

“她是不是后悔了?我的意思是,我們以前說好不要孩子,因為我們的想法,你明白嗎?當時確實覺得這樣更好。但她現(xiàn)在,是不是后悔了?”他問醫(yī)生,但也立刻意識到,這不是醫(yī)生應該回答的問題。

“這個,有可能,按照弗洛伊德的潛意識,她自己意識不到的東西,確實存在著。有一天被激發(fā)了……”醫(yī)生說。仍然是模棱兩可,沒個準兒。可是,他想,如果佳佳所謂的潛意識里一直留有嬰兒的位置,那她當初還為何要與他徹夜長談、然后達成默契。

醫(yī)生似乎也不確定這樣的解釋:“也許是她逐漸改變了主意?”

她無法成為歌唱家,卻因為這夢想失去了做母親的權(quán)力,于是她后悔了,然后不知不覺中,她的潛意識里出現(xiàn)了新的主意——這主意興許不只關(guān)于一個孩子,也關(guān)于對他的感情,所以她會飛快地對那個滑稽的相聲演員一見傾心?該死,相聲演員成串的俏皮話一定讓佳佳在床上十分快活。

現(xiàn)在,是他抱著“莎麗”,他從來沒像佳佳那樣,把面條抱在懷里。“金麥郎”商標的圓形圖案,因為剛被水沁過,模糊成一團丑陋的黃色。他恍惚覺得,那很像一張臉,沖他齜牙咧嘴的鬼臉。

他嚇得丟開它。粉紅毯子散開,落在廚房地面,有一角蓋住他的腳面,毛茸茸像某種惡心的生物。他急忙抬腿踢開它,心里罵著,這鬼東西,仿佛那真的是相聲演員的親生骨肉。

佳佳終于吃上了晚飯。

她看上去很滿足。她一直是個容易滿足的姑娘,單純、樸素。他情不自禁為她擦去額頭的汗,嘲笑她狼吞虎咽的模樣——幾乎和他初見她時一樣,那時她總是為點滴的幸福欣喜若狂。

她朝他微笑,笑容甜美。這種時候,他覺得那些發(fā)生在他們之間的過往,她都不記得了。她還夸贊他的廚藝。

“我希望你真的好起來。”他覺得自己說得哽咽。

“我知道我有段時間很不好,但我太想做到最好。”她停下筷子,甚至不再咀嚼,莊重得讓他意外,除了“莎麗”,佳佳的其他事情現(xiàn)在都不那么令他討厭了。“我越想好,就越是不好。”她還是習慣性噘嘴。

“沒事的。”他說。這些話都不是虛偽的,他想。

“我知道,是我不好。”佳佳又把臉埋在碗里,用筷子努力撈著面湯中最后幾根面條。“我真是餓極了,可能都是那些藥的原因,我總是餓。我覺得這面真好吃。”她囫圇著說。

“是嗎?是好吃。你知道怎么做的么?”他此刻非常滿足。

“怎么做的?”她說。

“是‘莎麗,”他幾乎要笑出來,“‘莎麗,其實是面條。”

佳佳放下筷子,不解地望著他。他覺得她似乎已經(jīng)明白這其中的奧妙了——從來就沒有“莎麗”,從來就只有一袋“金麥郎”面條。

她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她身后蹭出去很遠,跟地板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她沖進臥室,可能是去找“莎麗”了。她當然找不到。他又見她沖出來,站在客廳中央,兩手在身旁揮來揮去,似乎想抓住空氣中的什么東西。

“嘿,我現(xiàn)在要吃面條了。”他拿起筷子,在自己的碗中狠狠撈了一筷子,全塞進嘴里。味道好極了,他想。他這碗面,同時加了蔥油和辣椒,果然非同一般。

門鈴響的時候,佳佳仍在客廳中央站著。好在這次,她沒拿菜刀。她只是尖叫了幾聲,然后沖著四面八方的空氣喊“莎麗、莎麗”。

他覺得她看上去困惑極了,仿佛真是個絕望的母親,但她過一會兒又呆住了,似乎在思考,也可能在懷疑自己是否忘了些什么。

也許她會真的想起來,然后就此醒悟,那么一切就結(jié)束了。

他獨自回臥室,坐進單座沙發(fā),把雙腳放在飄窗上。臥室沒開燈,城市光輝的夜景因此顯得絢爛。對面高樓樓頂?shù)膹V告燈箱,有紅黃的燈光交替閃爍。燈箱上有些文字缺失了,卻不妨礙他讀出那些廣告語虛假卻充滿誘惑的含義。燈光也投射在他身上,反復變幻著顏色,一紅一黃。

他不想理她了,他現(xiàn)在只想面對黑暗和自己。

一年多前佳佳動菜刀那次,他也坐在同樣的位置,那時他就打定主意不再理她。但他后來違背意愿,接著又度過了絕望的一年。其實他本來就不必原諒任何一個人,他本就沒錯,錯的是他們。

不知坐了多久,聽見門鈴響,他費了些功夫才想起來,應當是那個送貨員到了——他可能終于熬過了不容易的大堵車,又在夜色中的樓群間急匆匆尋找他的門牌號,才得以按下一個早該按響的門鈴。

他任憑門鈴這么響著,決定不去開門。他沒什么必要開門迎接一位想找自己算賬的送貨員。而且他也不再需要一架嬰兒床了,因為“莎麗”已經(jīng)被他們吃掉了。他想,這樣說來,好像很殘忍,但事實并不是,事實上,“莎麗”的味道很不錯,他認為自己的蔥油面手藝,確實大有長進。

不久前,他坐在自己最喜歡的沙發(fā)上的時候,已經(jīng)給宜家客服打過電話,并不是為確認收到貨物了,而是,投訴。

他沒有料到投訴過程如此便捷和順利,那感覺真不錯,聽見客服小姐用甜得嚇人的嗓子說要“及時、嚴肅處理”時,他覺得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

他想其實早該如此,這世上什么事都沒個準兒,也早就沒什么是屬于他的。想到這里,他恨不得立刻起身,去拍幾下桌子,就像那時去雜志社跟社長拍桌子一樣,但他又舍不得這舒服的沙發(fā),還有窗外的五光十色。

他依稀覺得,佳佳可能開了門,但不確定。她現(xiàn)在似乎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了。他聽她哭哭啼啼地不停說著,“死了,死了,孩子死了,沒了,沒了,孩子沒了,我們吃了‘莎麗,我也吃了‘莎麗”……

他分辨不出她是否是對著那個暴躁的送貨員說話,反正他沒有聽見送貨員進屋的動靜。畢竟,此時他只身停留于濃重的黑暗,并極力朝那扇光亮的窗戶保持微笑——這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自問自答

為什么寫這篇小說?

《安定》中的幾個人物都特別不安定嘛。

“佳佳”的故事是聽朋友講的。朋友有個女下屬,曾精神失常,停職一年,之后就要回來上班了。單位接受了她,但領(lǐng)導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這也是人之常情,而制度上“又不能不讓她回來”,同事們只能對她多加留意罷了。

我問,我能不能寫這個故事?朋友不置可否。問完我就后悔了,因為婚外戀加精神失常,想象中故事只會自行滑到最庸俗的方向,成為我最討厭的那種小說。直到朋友又說起那位女下屬的丈夫,我才看到這三流故事深處一點點一流的光——那位丈夫半夜躺床上,知道妻子在黑暗中揮舞菜刀,就是不躲不藏不慌不忙,隨她去。事后別人問起,說你也不怕被砍著?他回:“砍了就砍了,反正生不如死。”說這男人鎮(zhèn)靜也好,絕望也好,無畏也好,無奈也好,都可以,因為說不清。說不清的東西倒是值得小說來生發(fā)的,雖然小說也不會把“不清楚”生發(fā)得“很清楚”,但光是“生發(fā)”,就足夠小說家忙活了。

《安定》這個標題貌似有點兒意思……

北京安定醫(yī)院的精神科全國有名,北京人都會拿“進安定醫(yī)院”來開涮人——這當然不妥當,違反人文關(guān)懷精神,何況不在北京生活的人也不一定領(lǐng)會玩笑的個中原委。據(jù)說安定醫(yī)院的得名只是因為它的老院址地處安定門附近。我問這故事我能不能寫的時候,當場就有人玩味其中這“安定”二字——自然,這位朋友也是不在北京生活的,而這二字確實吸引我,因為安定門是我畢業(yè)后在北京工作和居住的第一個地方。小說寫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發(fā)給這位朋友看,他已經(jīng)忘記這是自己取的小說標題了,只說他的新書叫《安生》,怎么這么巧?我回復微笑表情。安生也好,安定也好,其實都因為無法安生也不能安定。沒多久,朋友新書出版,改名作《送流水》。

既然無關(guān)婚外戀和精神失常,那么《安定》是關(guān)于什么?

他為何沉默,又因何爆發(fā)?我時常感覺如今的世界格外沉默,雖然人們表達的途徑與選擇的自由貌似都比從前更多,但這也許恰好遮蓋住了更為廣闊的沉默的部分——那都是累積起來的靜默的情緒,細想不過“小確喪”而已,所以就是發(fā)泄不出來,不過也保不齊哪天就繩鋸木斷、水滴石穿。

現(xiàn)實中更多的情況是,生活確有巨浪滔天,但你不得不背對它,因為你得讓自己的正面,朝向日常俗務(wù)——這才是流水淙淙般無休無止的,它讓你用盡全力的每一天,都只不過顯得是為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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