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
一
前段時間,舊書網上集中出現了幾張陳涓隱的藏書票,3.5厘米寬、5厘米長的小東西,貼在一些民國時期的藝術類書籍上,如1931年呂澂的《色彩學綱要》,1939年馬查的毛邊本《西方藝術史》等。與這些書在同一賣家上拍的,還有些沒貼藏書票的民國攝影類著作。由于陳涓隱愛好攝影,且民國時期攝影相對小眾,我疑心這批書可能也曾為陳涓隱所藏。
陳涓隱是蘇州畫家,尤以漫畫著名,他生于1897年,比豐子愷長一歲,卒于1986年。其人生大概可以分成兩段,解放前作為中國漫畫界“掮旗抬槍的人物”,創作過不少作品;解放后供職于蘇州園林管理局,從事園林保護工作。陳涓隱藏書票的出現,首先,它是至今為止尚未在書籍或圖錄中收入的一款藏書票,說明發掘、搜羅中國早期藏書票還可以有不小的空間;其次,它也是較早真正意義上由美術家使用的藏書票。因此,作為藏書票愛好者和蘇大畢業生,我費力但又毫不猶豫地在網上拍下了兩本貼著陳涓隱藏書票的舊書。
陳涓隱的這款藏書票上,一個人在火叢中試圖撐開囚禁的天頂,站立起來。與火焰同色的兩條血脈,一條通向大腦,一條通向心臟。至于此人右手托起為何物,定有畫家所表之意,我卻難以分辨。
目前我知道的最早貼著這張藏書票的書,是1931年呂澂編著、商務印書館再版刊印的《色彩學綱要》。根據藏書票畫面主題內容,以及了解到的陳涓隱簡略生平,它極有可能創作于抗戰時期,或者更早一些的年代。而且它使用時期很長,陳涓隱一直到1951年蘇州桃花塢五彩木刻畫集《太平天國在蘇州》上還曾貼用過。

二
據沈慧瑛《漫畫大師陳涓隱》一文介紹,陳涓隱本名福田,號涓隱,后逐漸以號行世。他1906年入陶云叔的私塾學習,與陶冷月同窗。此后又跟隨吳縣縣立二小的美術老師樊少云學畫,并成為樊的入室弟子。1914年,陳涓隱從二小畢業,考進上海美專的前身上海圖畫美術院,繼續畫畫。四年后結業,在蘇州做美術教員。沈慧瑛根據蘇州檔案,說他此后“二十年間先后在14所學校任過教職”。
陳涓隱并非一開始就畫漫畫,他最早最擅長的應該是水彩,也畫過油畫,甚至還有雕塑作品,1922年上海《時代畫報》就登載過他創作的少女像雕塑照片。1919年元旦,也就是陳涓隱剛剛從上海美專畢業回到蘇州幾個月之后,蘇州舉辦的第一屆面向全國的“畫賽會”上,就有陳涓隱的作品。蘇州畫賽會是國內最早的現代意義畫展,它改變了傳統中國文人對藝術品的觀賞方式,在一個更為劇場化的公共區域讓藝術品和人進行交流。畫賽會上展出的陳涓隱作品具體內容是什么,我無從知曉,猜測為水彩畫的概率很大。據尢玉淇在《三生花草夢蘇州》中回憶,陳涓隱曾從上海美專帶了一批水彩畫回蘇州。這些水彩作品“用筆粗獷,勾勒爽利……畫的隨隨便便,但頗得‘真趣’”。
陳涓隱應該參加過好幾屆蘇州畫展,卻并非組織者。關于畫賽會的幾篇當年報道和日后的回憶性文章,均未提及陳涓隱。1922年展會的幾位骨干創辦了蘇州美專,陳涓隱亦不在列。
雖然不是畫賽會的核心成員,但陳涓隱大抵應該算蘇州美術界的活躍分子,而且還是一個社團活動愛好者。1925年,他加入了“冷紅畫社”,與發起人陳迦盦、管一得、余彤甫等一道,“每半月集中一次研究各項工作;每逢春秋兩季舉行畫展各一次”。1928年,過云樓的顧公碩結集一幫文青成立了“浪華旅行團”,在蘇州附近旅游、攝影,陳涓隱也是成員之一。1937年顧公碩還出過《浪華旅行團十周年紀念冊》。

1930年代,是三十幾歲的陳涓隱從事漫畫創作,奠定他在中國漫畫界地位的黃金時期。但這個階段,他還做過其他一些挺有意思的事。
1933年,在時任軍政部軍需署處長,蘇州鄉黨蔣仲川的支持下,蘇州創辦了一家“私立振吳汽車工業補習學校”,設汽車駕駛科、機械修理科、內河汽船行駛科三個科目,專事培養機動車船駕駛和修理人才。振吳汽車學校雖然有點像現在的藍翔技校,但在當時其實是開國內“摩托救國”之先河。而且它定位精細,也很務實,專攻機械工業的服務部分。特別令我驚訝的是,資助者蔣中川的哥哥蔣伯年任校董,美術家陳涓隱居然被推為校長。據蘇州作家黃惲在其博客上介紹,當時蔣仲川回鄉與兄長蔣伯年、朋友陳涓隱閑聊,深感世界汽車工業已日新月異,而蘇州仍安逸于水鄉,城內汽車稀少,駕駛員和維修人員更是鳳毛麟角。蔣身處軍需署要職,正好可以聯合蘇州志同道合者,為家鄉做點實事。

籌備兩個月后,私立振吳汽車工業補習學校迎來了開學典禮,“仕女如云嘉賓咸至”,縣長、局長都到場,陳涓隱校長作了主旨演講,“略謂此次以應社會需要,特設汽車工業補習學校,良以年來交通行政,注重水陸運輸,而陸地汽車,水上汽船,日見其盛,此種人才,實感缺乏,爰集同志四五人,于二月前積極籌備……”“二月以來,于校舍汽車汽船車場,及燃料引擎等等,略已具備,同時聘定教師,招足學額,于明日正式開學,又為利用社會職工人士業余時間,添開夜班,以便志于斯業者,得有學習之機會。”
陳涓隱還被一些人認為是松鼠鱖魚的發明人。視頻節目《漫談天珍海味》有期介紹,顧公碩曾對他的兒子回憶,當年顧公碩和陳涓隱等幾個人吃一條鱖魚,可惜魚不太新鮮,只能炸了吃。但裹粉油炸又很難入味,這時候陳涓隱想到一個辦法,即把這條鱖魚開成花刀,再拍粉下油鍋,炸好澆上酸甜鹵汁后,鱖魚發出吱吱響聲,其形、其音都很像一只松鼠,得名松鼠鱖魚。
三
1930年代國內的漫畫雜志有《上海漫畫》《時代漫畫》《漫畫界》《漫畫生活》《獨立漫畫》《救亡漫畫》等,包括辦辦停停、自行歇業或被查封的近二十種,且絕大部分都在上海。不僅密集程度空前絕后,藝術水準也被認為開中國現代派美術的先鋒,甚至有“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民國漫畫”之言(魏紹昌)。陳涓隱在上述大部分漫畫雜志上都有作品發表。
好在那個時代影響最大的《時代漫畫》近年出過高清原色影印版,讓我有機會一窺陳涓隱在上面發表的諸多作品,以及那個原汁原味的漫畫時代。
翻閱這從1934年創刊,到1937年終刊的39冊《時代漫畫》,里面既有名家和青年作者的大量漫畫,也有《論春游與政治》《一個舞女生活費的微算》等文章,還有《紐約客》《PUNCH》等歐美雜志上的漫畫選登,甚至有林徽因寫的男子帶舞女出臺去開房,最后在下車剎那被拒的意識流小小說《拒絕》等。總體上看,這是一本非常鬧騰的雜志,但生動鮮活,批評世相,表達自由,大部分內容都是圍繞漫畫展開。
陳涓隱在《時代漫畫》上發表了相當數量的作品,不少為彩印(每期只有四五幅彩印),其中還有幾張為封面漫畫。
我是外行,但依然能欣賞到一點陳涓隱漫畫的妙處和特點。他有的作品極具裝飾性和現代氣息,比如封面漫畫《中國的有數人物》,但大部分是以水彩入畫,既符合他早年在上海美專養成的美術技法表達習慣,又自成一家。其內容,有對時政的直接批評,如《東海觀日出》《豎壽板》;也不乏介于褒貶之間的世事洞明,像漫畫《錯綜復雜的一個時期》中題寫道:“在近月底的某一個星期日上午十點鐘光景,小主婦這天特別起得早,自己親身上小菜場:一來因為今天主人在家請客吃飯,二來因為新調娘姨如果不會揩油至少不懂得殺半價。客人稱一聲烹調高明,丈夫袋里的獎勵金一五一十地奉獻。這樣一天就是她內務外交最緊張最得意的工作日子。”
這種夾雜相當篇幅“旁白”的漫畫,在陳涓隱作品中不時出現。其風格,和左翼漫畫家的革命作品并不一樣,與豐子愷漫畫中悠然或惆悵的“人生味”也不相同,陳涓隱似乎在尋求對階級生活細微處的調侃和復雜式理解。
陳涓隱在1930年代中國漫畫界的地位,透過《時代漫畫》上的文字能得到一些體認。雜志11期中的《漫畫一夕談》介紹:“在中國目前,各家用筆,大概談:豐子愷君是毛筆,張光宇君亦是毛筆,魯少飛君亦毛筆;而葉淺予君、梁中銘君、馬國亮君、張正宇君、故黃文農君、丁悚君、陳涓隱君、程柳燊君,從前的葉靈鳳君等則為鋼筆黨黨徒。”這說明點兵點將,陳涓隱還是數得上的。26期《上海時代漫畫主辦:全國漫畫展覽會征求作品》的通知,則將陳涓隱和葉淺予、華君武、豐子愷、黃苗子等二十多人稱為中國漫畫界“掮旗抬槍的人物”,列為當時全國漫畫展的評委。
這批漫畫家中,陳涓隱的年齡算大的,他只比丁聰的父親丁悚小幾歲,比其他絕大部分同行都要年長。但是,由于長期生活在蘇州,他的名字雖然經常出現在畫報上,但我猜測可能與其他上海畫家的日常交流并不多,這大概是后來的漫畫家回憶資料中較少提到陳涓隱的原因之一。
1937年前后,陳涓隱在蘇州木瀆靈巖山的繡谷公墓工作過一段時間,也是比較奇特的一段經歷。以至于畢克官在《中國漫畫史話》一書中介紹陳涓隱時,稱其為“蘇州一個公墓的經營者。業余創作漫畫,是當時創作十分活躍的一位作者”。陳涓隱何以會到那里上班,具體情況我并不清楚,或許是日據年代,謀個遠離紛亂的公差養家糊口。我查振吳汽車學校校董蔣伯年生平發現,繡谷公墓就是蔣創辦的,所以陳涓隱在公墓供職,極有可能為蔣伯年所薦。靈巖山中,涓涓溪流一隱士。公墓和園林,雖然一個是給死人住一個是給活人住的,但卻都是山水亭臺之處,這段生活不知道有沒有誘發陳涓隱后來對園林事業的感悟和興趣。
四
回頭再看這枚藏書票。事實上我不確認它一定為陳涓隱本人所作,但大概美術家不用找別人替自己設計藏書票,或者最起碼,他不會找藝術水平比自己低的人做這件事。
盡管民國漫畫經歷過輝煌,但在中國美術史上版畫的政治地位要遠高于漫畫。版畫的勃興,起因于戰事紛亂,印刷器材奇缺,以刀代筆雕刻木版是進行快捷革命宣傳的需要。到了當代,由于藏書票實際貼用的現實環境幾不存在,藝術家和收藏者們又以限量原拓版畫作為藏書票的常規載體,體現其收藏價值和美學趣味。
版畫和藏書票在當代的結合促使愛好者們將目光投向受到魯迅青睞和關懷的那個過往版畫年代,并強化甚至是重構了中國版畫家的藏書票使用史。但我們不要忘了,就在其不遠處,還有另一個同樣可以代表當時中國美術水準的群體。那個群體中,可能還存在像陳涓隱這樣,有待發掘的藝術家和他們的藏書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