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開在梅樹上

陶文瑜

磨墨寫字 宋詠

宋吟樵是東山崇本堂的主人，開一爿很有規模的醬坊，在蘇州城里也有一些產業。生意之外，宋吟樵愛好金石水墨，文朋詩友來來往往，按照章太炎的弟子沈延國先生的說法，宋吟樵與蔣吟秋諸子，時稱“姑蘇四吟”。

從前的蘇州人講究耕讀傳家，做做吃吃的凡夫走卒和呼風喚雨的達官貴人，全是按照耕讀傳家的思路打發日子，歲月靜好。

后來公私合營了，宋吟樵去另一個鄉鎮當起了會計。生活動蕩變革，人生東奔西走，金石水墨是宋吟樵一生的行李。

宋祖惠是宋吟樵的兒子，子承父業，傳承的不是崇本堂當年的買進賣出，而是宋吟樵的金石水墨。

一二十年之前，宋祖惠是東吳印社的骨干，日常的工作是一家工廠的工會主席。宋祖惠組織了興趣小組學習書法篆刻，當時沙曼翁、瓦翁等一批老先生，全去廠里做過輔導。

你要是車間主任，帶領大家書法篆刻，那是不務正業；工會主席開展這項工作，廠長和群眾都是左右逢源地贊賞，宋祖惠的工會工作搞得風生水起。興趣小組的職工從入門開始起步，宋祖惠自己的書法篆刻也水漲船高，達到了一個嶄新的境界。蘇州好幾位篆刻家，都是老宋的學生。但老宋應該是將獨門秘籍傳給了宋詠，這個獨門秘籍，就是踏實誠懇，兢兢業業，和對篆刻矢志不移的熱愛和追求。

望山多遠情 宋詠

沈延國寫宋祖惠序

宋詠是宋祖惠的兒子。

很久之前了，宋吟樵有過這樣一句說話，培養出一位出色的藝術家，要三代人的努力。我是前不搭村后不搭店地看到老先生這樣的言論。也不知道老先生是有感而發還是隨口一說，或者當時宋詠出生了沒有，實事求是地評論，宋詠應該是一位青出于藍的篆刻家。

篆刻家是一些可以讓石頭開口說話的人，也可以說篆刻就是七嘴八舌的石頭，有的像說相聲的，有的是演話劇的，我覺得宋詠的篆刻是唱評彈的，源遠不斷地點到即止，滔滔不絕地欲說還休，評彈聽的不是故事，評彈聽的是滋味。書畫家要一句“寧靜致遠”，宋詠表達的其實是天高云淡。

宋詠的篆刻，使剛直不阿的石頭，柔和而綿延，他的篆刻，一點也沒有和石頭對抗的意思，而是和石頭之間的一種磨合，這樣的磨合，是人和石頭的和諧。

順便說一句，宋詠最近涉獵水墨小品，筆墨是黃賓虹的意思，金石好比是演唱會上唱和聲的演員，現在似乎走到前臺來演出，令人刮目相看啊。

宋晨瑤是宋詠的女兒，宋昀澤是宋詠的侄子，青春年少的兩個孩子，或許還不能體會到前人一路走來的翻山越嶺，藝術的種子落在他們心里，也剛剛綻放新芽，祝他們一路走好吧。

真的不好意思，我還是要說一說梅花開在梅樹上，這是一句比大白話還要淡的大白話，卻是十分貼切合適表達，蘇州這棵梅樹上，上百年前開放過宋吟樵，后來開發了宋祖惠，現在是宋詠、宋晨瑤和宋昀澤。

我在好多文章中都說起這個句子，也不是江郎才盡，實在生在蘇州，這樣的人物，這樣的故事，用上這樣的說法，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