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穎
《驚世絕俗》是蘇州民樂團“煙雨楓橋”音樂會里的一個曲目,選自歌劇《敦煌之戀》。它是歌劇中的一段男女聲二重唱,描繪了大唐、絲路、壯觀的壁畫藝術,以及愛與美的變幻和無常。
歌劇、人聲、民樂的完美呈現讓我想到了絲路。撒馬爾罕——今天烏茲別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在一千七百年前,它是羅馬與中國古絲綢之路上的交通樞紐,異常繁華。撒馬爾罕商人奔波行走其間,他們高鼻、深目、多須的形象,留在敦煌洞窟的壁畫上。
“絲路通了。”這遙遠的聲音,似乎也是中國民族音樂走向系統和現代化的一個古老寓言。
在所有藝術門類里,我一直認為音樂具有最頂端的屬性,是一切其他藝術門類復調的源頭。它無形、流動,但同時最接近也最能表達情感和人性的本質。最好的音樂能夠將那種原始的、人人生而有之的不安定驅逐出自身,使人超越自身并進入無限和本原之中。
歌德就一直對音樂采取一種“謹慎的態度”,他害怕它的能將意志拉入空洞之中的誘人力量,所以在自己最堅強的時刻強制性地抵制它(甚至包括貝多芬的音樂)。只有在虛弱、病痛和戀愛之時,他才對它完全敞開。它真正的本原因素是繪畫、是雕塑,是所有那些能提供穩定的形式、能給模糊無形以限定、能阻止物質四溢流散的東西——音樂的本質是強烈與危險的,所有在街頭聽到《二泉映月》的人們都會放緩他們輕快的腳步;而《憂郁的星期天》,這首據說是世界上最抑郁的曲子,有傳說157人的自殺與它有關。
而在所有的音樂中,最能體現其情感強度、最“驚世絕俗”的一定是與其民族精神有關的音樂。英格蘭木笛、蘇格蘭風笛、意大利曼陀林、羅馬尼亞排簫、巴洛克音樂、西班牙佛拉門戈、吉普賽音樂……它們和民族、地緣、精神性息息相關,我們能夠最直接地指認出背后那個本體——人、國家、土地,以及與此相關的斑駁悠長的歷史。

中國民樂適合獨奏,特別是吹管樂,一般來說,獨奏起來的韻味要勝于西方的木管和銅管樂器(指完全無伴奏的單樂器獨奏)。“韻味”這個詞,是西方古典音樂里缺少的,它來自于不同的譜系。就如同傳統的中國字畫,里面有著文人的氣韻,它們是慢的,留白的,音與音之間有著未盡之言的……民樂獨奏就像書法里的線條,一根旋律變幻穿行其間。而西方音樂則以和弦為結構,交響樂中的常用樂器,從設計上更強調協奏能力……
我們小時候都學過“濫竽充數”這個成語,說明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中國就有基礎發展多聲部音樂。但或許,這種大齊奏屬于正統音樂范疇,唐代以后這一部分有些止步不前。而在歐洲,自從格里高列統編了圣詠之后,多聲部音樂就逐漸發展起來了,隨之而來創制了和聲規則,這就非常接近現代音樂了。
中國較為成熟的民族管弦樂隊產生于上世紀二十年代,背景即是當時中西文化的交流。鄭覲文等人在上海成立了大同樂會,致力于傳統樂器改造和創新,并組成了一個樂隊,分為吹管樂(竹笛、嗩吶、管子、笙、洞簫)、彈撥樂(琵琶、中阮、大阮、揚琴、古箏和三弦)、拉弦樂(高胡、二胡、中胡、革胡、倍革胡)、打擊樂(鑼、鼓、鈸、磬、木琴、云鑼和三角鐵)四組。大同樂會根據中國傳統音樂改編了一批適合于這種新型樂隊演奏的合奏作品,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根據琵琶曲《潯陽夜月》改編而成的合奏曲《春江花月夜》。
而今天,在蘇州民族管弦樂團向我們呈現“煙雨楓橋”這一盛景之時,既是對于近百年來交響音樂民族化的完美回顧,也是又一次中國民樂從線條走向恢宏塊面的復調嘗試,它展示了中國民族音樂發展史中極為精彩的一頁……
我們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