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信件

倪東

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個業余愛好收藏的老朋友。多年未見，聚一聚，當晚喝酒。席間，我問：這些年來，你有沒有收藏字畫什么的？他說：這倒沒有。不過，四十多年前，你在江蘇生產建設兵團寫給我的親筆信，我至今仍原模原樣地保存著呢。啊？我很驚訝。歲月如夢，我當年寫了什么已經記不得了。他笑道：這些信件情感真實，時代印記清晰，你拿去看看吧。

我以為過去的一切都會如風飄散。可重溫這些信件，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田野、琴聲、河流、小船，字字句句一點也不羞澀，沿著青春的足跡走過來。正良好友：你好！

最近，我在兵團利用業余時間拉小提琴。感覺生活充實了一些。優美動聽的琴聲吸引了不少人。讓我的虛榮心有了一點小小的滿足。當地的老鄉有的從未見過小提琴。他們很驚訝：咦？這玩意兒（小提琴）與胡子（二胡）的聲音不一樣，很好聽。我現在拉小提琴的水平還不太過硬，加上體力勞動很累，政治學習緊，練琴的時間很少，還沒有取得優異的成績。上臺演奏也十分勉強。小提琴曲《梁祝》屬于封資修，尚未開禁。我首選的練琴曲目是《紅色娘子軍》《白毛女》等選段。

有一首小提琴獨奏曲《山丹丹開花紅艷艷》我很喜歡。這曲子演奏的難度高，必須熟練地運用揉弦、跳弓等指法和弓法才行。目前，我還不能把這首曲子完整地演奏下來。但我相信自己是能拉好小提琴的。因此，我有個要求，你的輪船走南闖北，途經上海或南京等大城市，看到有關練習小提琴的教科書，你買了給我寄來。我這里練琴沒有老師指導，全靠自學。或者誰有舊書也行，寄來給我看看。我準備在過年探親回常熟的時候，買一把我心愛的小提琴。也不知能不能買到？

……

1972年4月8日

于十二團三營十三連

正良親友：你好！

時間過得快極了。離開常熟已經兩個月了。你的來信已收到并閱讀，很溫暖。你寄來的照片有三張，也收到，十分感謝。

目前，我兵團正在掀起農業學大寨的高潮。我團位于黃海前哨，有一萬多名知青。來自五湖四海。我們的口號是：滾一身泥巴，練一顆紅心。我連的地理位置很偏僻，荒地多。主要運輸工具：手扶拖拉機，馬車，牛車。

今年開始實行工分制，采取大寨記分，多勞多得，按勞分配。生產任務更重，每天干的都是體力活，糧食也不夠吃。每月工資15元一直不變。兵團的生活條件總體來說，要比當地農民優越一些。農民的房子大多是土墻，茅草屋。我們的宿舍是磚墻，紅瓦房，一幢幢，整整齊齊。但我在兵團的生活水平與你相比，我差得甚遠。緊張的農忙即將開始，我們已作好了吃苦的準備，大干一場，把自己的青春獻給黨和人民。

聽說你在常熟輪船運輸社當業余教師，深入船隊搞掃盲工作，為廣大水手普及文化知識。你將成為一個學習毛澤東思想的政治輔導員。這很好。十分羨慕。相信你一定很出色，很成功。另外，麻煩你一件事，你到我家里去一趟。看看我的母親。自從我離開家鄉后，母親不舍得我，經常哭。除非我命運的改變，才能治愈她的眼淚。你見到我母親后，你告訴她，我在兵團很好。請她放心。你把我倆合影的照片給一張她。以免她掛念我。

1972年4月12日于十三連

正良好友：你好！

別后多日，相信你身體一定很健康吧。自大年夜在常熟見面后，我和你蘇南蘇北以長江為界，相隔甚遠。一直沒機會碰頭。大概你們輪船運輸任務緊張，春節里你的輪船在常熟洙草浜碼頭沒停幾天就啟航了。今年我和你見面的機會比去年少了許多。

今年春節探親后，我們就返回蘇北兵團。蘇北的氣溫要比蘇南低一些。我們這里的天氣仍然很冷，但也有暖人心的事。最近，開始實行工資定級。就是加工資。這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我們常熟人是1971年來兵團的，屬于新知青。每月工資15元。準備加4元，即每月19元。無錫、蘇州、常州、鹽城等地的知青來兵團的時間比我們早兩年，他們是老知青，每月的工資比我們多2元，即每月21元。目前新工資還沒發下來，大家盼了好久，都在等呀等，等待上級的審批。

今年連里生產任務比較緊張。幾萬畝農田，任務分到每個班，責任到每個人。我們的擔子很重，平均每個人要種十來畝地。人少田多，根本顧不過來，雜草重重包圍秧苗，田就荒了。有時候，我單獨在地里干農活，方圓幾里看不見人影。如果要拍電影的話，拍寬銀幕也拍不到一個人。我們的連長，五十多歲，是個老革命。他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扭虧為盈，把農業生產搞上去。為人類作出較大的貢獻。

春天已來，開始播種棉花了。我們的生產戰斗目標：皮棉畝產爭取達到80斤。也許你覺得產量不高嘛。是的。你們蘇南的土地肥沃，農作物產量高。我們蘇北靠近海邊的大批土地很荒涼，風沙大，鹽堿地比較多，長不出莊稼。完成指標不容易。全靠我們的雙手，辛勤勞動，用汗水換來的。

墾荒時，連里的農具損耗很大。挖土時，不小心鐵鍬碰到硬石，發出火花，容易損壞。擔子挑得過重，扁擔就斷了。假如平均每人損壞一把鐵鍬或一根扁擔，那么全連就要損失三百把鐵鍬和三百根扁擔。最近連里把鐵鍬、扁擔等生產農具登記在冊，發給個人使用保管。誰損壞，誰就自己掏錢買。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大家愛護農具，減少連里的費用開支，節約鬧革命。

由于生產任務緊張而繁重，很累。業余時間想學一些東西，也不知學什么好？我覺得音樂可以為我帶來愉悅。特別是一天勞動后，拉拉小提琴，欣賞一下音樂該多好啊！可是我叫母親買小提琴，她說，小提琴是緊俏商品，常熟城里根本買不到琴。

我的一個同學竟然在一個小鎮上買到了一把小提琴，愛不釋手。令人羨慕。雖然是在舊貨商店里買的一把舊琴，運氣也算好極了。你的船假如到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看到店里有小提琴，你就幫我買。越快越好。價錢在三十元左右為宜。買琴的錢，你到我母親那里去拿。如果買到琴，你交給我母親，讓她寄給我。

1972年4月16日

正良好友：你好！

你上次的來信和最近你寄來的《新廣播體操手冊》都已收到。我們可以踢踢腿，彎彎腰，學會做廣播操了。其實，我更喜歡廣播操的樂曲，輕松明快，節奏強，充滿青春活力。

上次你來信后，因為我特別忙，沒有及時回信，今天又收到了你的書，于是我一定要抽時間來給你寫信。

你來信說，很想知道我兵團的情況。我簡單地說一些。

我們的團長和政委是解放軍。營長和連長大多是地方干部。我到兵團希望能穿上一身新軍裝，多神氣啊。可沒有。我希望能發槍，站崗放哨。可發給我們的是鋤頭和扁擔。

我連知青有三百多名。我們常熟的男生女生年齡相仿，十七八歲。那些蘇州、無錫、常州等地的老知青也只不過二十多歲。

六月份是最繁忙的一個月。我們正在三夏大忙。搶收搶種，幾種農活交叉在一起，必須爭分奪秒。收割大批的小麥大麥、蠶豆。水稻栽插，棉田管理，中耕除草，施肥等等。天天起早摸黑。天蒙蒙亮，起床的哨聲吹響了。我就是爬不起來，太累了，想多睡一會。但爬不起來，也要爬起來呀，我不能落后啊。中午，赤日炎炎似火燒，汗流浹背，口渴難忍，暈頭轉向。我們一天到晚在田里干活，炊事員把飯送到田頭，抓緊時間，吃完飯，馬上干活，沒有休息時間。體力消耗太大。常常有人中暑昏倒在地。大家堅持輕傷不下火線。拼死拼活干革命。

一天勞動結束后，筋疲力盡，身上臟兮兮的。我們吃了晚飯后，很晚了。宿舍里的熱水瓶里沒有一滴熱水。就跳入河里游泳，順便洗澡。我們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伸手不見五指。所以，游泳是在深夜里進行的。天上沒有星星，瞎游瞎游的。小河不寬，但很深。水草很長，蚊子嗡嗡叫。夜里最討厭的是，河邊的水蛇游來游去，特別多。一不小心就被蛇咬了。這是一個秘密，你千萬不要告訴我母親，她知道了，會擔心的。

夜深了，今天就寫這些。明天我們還要早起身開早工呢。

1972年6月26日夜

正良好友：你好！

今天我又收到了你寄來的兩本書《怎樣識簡譜》、《解放軍歌曲選》。你贈送的這種珍貴禮物，我再次表示感謝。

我上次寫的信，你收到了嗎？這次我在你寄來的書中找了好幾遍，希望能看到你的親筆信。可是沒有。有點遺憾。每當我收到你從家鄉寄來的信或其它東西，我感覺特別親切。這是一個游子的心情，你應該理解吧。我倆自從在子弟學校讀書的那天起，就有共同語言。我們的友誼不斷發展和鞏固。

你寄來的兩本書，對我幫助很大。我們這里是買不到的。四周的荒地一望無際，與縣城相距四五十里。彎彎的羊腸小道，寸步難行。《解放軍歌曲選》我很喜歡。那本《怎樣識簡譜》對于我研究五線譜和欣賞音樂有著一定的指導意義。使我增長了不少音樂基礎知識。

我連生產方面的情況比去年好一些，但仍然虧損。當前我們著重棉田管理，施肥，整枝等。三夏大忙基本結束，剩下一些掃尾工作。

……

1972年7月29日

正良好友：你好！

時間像流水一樣過去了。一轉眼，快要過年探親回常熟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玩了。一起到新公園拍照。現在你的船開往哪些地方？請來信告訴我。

今天我寫信給你，主要幫我辦一件事。你抽空為我買兩根琴弦，二胡上用的鋼絲弦。一根粗弦（內弦）。另一根細弦（外弦）。如果粗弦買不到，買兩根細弦也可以。因為粗弦卷得松，用的時間比較長。細弦卷得緊，容易斷。我們這里買不到鋼絲弦。偶爾可以買到傳統的老弦，聲音發悶，我不喜歡。現在二胡的琴弦已經開始流行鋼絲弦了。清脆，音質好。我們文藝宣傳隊的二胡琴弦斷了好長時間，響不起來。盼望有鋼絲弦換上去。每根鋼絲弦的價格在一角五分左右。我記得在常熟百貨公司是能夠買得到的。買好了，你就放在信封里寄過來。萬分感謝。

……

1972年10月22日

正良好友：你好！

來信收到。鋼絲琴弦也收到。我們的二胡也拉起來了。婉轉悅耳。令人高興。謝謝。

最近，我母親爬竹梯上閣樓整理物品。不料，閣樓上的竹子斷裂，母親從空中摔下來，頭部重傷，右手粉碎性骨折。送醫院急救。如今雖然已出院，但仍躺在床上，身子不能動彈，手臂不能伸曲。我心里很難過。她沒有來信告訴我，怕我擔心。我是后來才知道的。我在千里之外，作為一個兒子，沒能在她身邊服侍，深感內疚。謝謝你去看望我的母親，以及對她的照顧。

目前，我們生產形勢是，開展一場比學趕幫超的勞動競賽活動。各個排各個班都在誓師大會上表決心，人定勝天。當前正值三秋大忙。秋收秋種。種麥子種蠶豆，收棉花收水稻。我們天天出工，幾乎沒有休息天。

水稻要顆粒歸倉。這一點，很難做到。我不喜歡那個叫“井岡30號”的水稻品種。畝產不高，最主要是挑了擔子不能歇下來，有時候擔子太重，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挑不動了，放下肩上的擔子在田埂上歇一歇，稻穗就掉下來了，地上撒了一大片。連長下了命令，挑“井岡30號”必須一鼓作氣，不管路多遠，中途不能停。大家量力而行，身體弱的人，少挑一點可以的。可是，我們的口號是，能挑一百斤，不挑九十九啊。全連男男女女幾百號人集中在一塊田里挑擔，你追我趕，爭先恐后。

我們的勞動是緊張的，夜里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在宿舍里搓草繩，每人每晚至少要搓一百公尺繩子。手上起泡出血，仍然要堅持。草繩是準備在冬天打草包用的。屬于連里的副業生產。

關于你叫我買撲克牌的事。很抱歉呀，買不到。我們這里的知青也想買撲克牌，他們跑到縣城，也沒有買到。再說我們老連長管得很嚴，他認為青年人業余時間應該多看書，學習毛主席著作，改造世界觀。玩撲克牌有點不務正業。恨鐵不成鋼。盡管我們玩的是“爭上游”，但在他的眼里似乎懷疑我們在賭錢，常常勃然大怒。我們見了他都有點害怕，就乖乖地把牌收起來了。

假如我今后能買到撲克牌，我會立馬寄給你的。放心。

1972年11月8日

正良好友：你好！

你的來信收到即讀。由于你的這封信在路上耽擱了七天時間，所以我回信遲了。

關于你叫我買布票的事，情況是這樣的。當地的老鄉，節衣縮食。全家老少穿著補丁的衣服，棉絮也露出來了，在補丁上打補丁，不舍得做新衣服。確實有多余的布票賣出。有人生活困難，用布票換雞蛋或大米，吃飽肚子。當然賣現錢最好。每月初一和十五是趕集的日子。雷打不動。離我連隊駐地十幾里路的地方，有個小集鎮叫中心橋。四面八方的老鄉推著小車，挑著擔赴中心橋趕集。很熱鬧。老母雞、雞蛋、花生、大豆等農副產品應有盡有。但是老鄉不敢明目張膽地把布票拿出來賣。因為市場管理很嚴，其性質屬于投機倒把。必須打擊。一旦被逮住，就倒霉了。布票當場被沒收，得不償失。

買賣布票確實很難。只能悄悄地交易。但是，你不要心急。因為我現在是農忙，抽不出時間趕集。農忙結束后，如果在集市上買不到布票，也不要緊。我再多跑幾里路，直接到老鄉的家里去問，有沒有布票賣？怕就怕村莊里的狗，很兇。見到陌生人就撲上來，汪汪叫。一條狗一叫，村莊里所有的狗叫成一片，彼此起伏，心驚肉跳。我會帶一根小木棍，防身。心里就有底氣了。放心吧。

你的船隊流動分散，很少回家。我以后寫信，還是寫你單位的地址。當你的船靠上常熟碼頭，就能收到我的信。這樣會快一些。

1973年5月30日于十三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