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業文
1988年大年夜,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中,突然電視畫面一轉,出現了加有黑框的葉圣陶先生像,播音員語氣沉痛:“我國現代著名作家、教育家、出版家和社會活動家,中國民主促進會中央委員會主席,第六屆全國政協副主席葉圣陶先生……”對著屏幕,我潸淚飲泣,立即搭上北上的火車。滾滾的車輪聲,讓種種拂試不去的前塵往事,在記憶的熒光屏上閃動起來。
那是五十年代中葉,我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中學生,曾瞞著長輩,斗膽晉京欲拜葉老為師。其后,又六次赴京在葉家做客,耳濡目染葉老的親切教誨,并通信不斷,成了葉老的忘年交……
火車長鳴一聲,我如夢初醒,北京站到了。大年初一傍晚,我跨進葉宅的大門,這才知道,我是京外第一個去葉府吊唁治喪的。如今掐指一算,已三十年過去,自己也成了垂垂老翁。而葉老慈祥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今年是葉老逝世30周年,謹以此文,聊表我深切的懷念。
“文革”時期,葉老賦閑在家,我在常州郊區中學教書,仍一如既往給葉老寫信。我倆的書信往來,誠如葉老所說:“好比打乒乓球,一來一去,永無休止了。”信的內容,多是讀書、教書,偶爾也談談社會見聞和生活瑣事。這里,先說一則與語文教學有關聯的故事。那年頭,學生的語文課,除讀毛主席語錄、毛主席詩詞,再就是唱語錄歌、看樣板戲。一日,我忽然心血來潮——何不借毛主席推崇的朱自清先生打個擦邊球,開開學生的眼界呢?既想到了朱自清先生,當然繞不開朱的散文名篇《背影》。但在學校及家里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到這篇范文。
1972年7月初,我向葉老傾訴苦衷,想請他尋一本《背影》。發信后,心里卻咯噔一下有了矛盾。我想現在的葉家恐怕早有紅衛兵光顧了,葉老身邊也未必會有《背影》啊!
然而,善解人意樂于助人的葉老,復信于我:“信悉,《背影》打算向朋友或單位借……”不出一周,好消息來了:“《背影》尚未借到,不久可以借到。”葉老的回信,讓我心弦為之一動,在翹首盼望中葉老又來信說:“至善(書者注:葉老長子)從中國青年出版社藏書目錄上見讀,也終于借到……顧慮郵寄或閱讀中恐有散佚,我就抄下來寄你。”翌日,葉老將1300字的《背影》,用平正而又自然的楷書抄錄在信紙上,用掛號信寄我。觀其物,如見其人,我愧疚又感激。


如今目睹這份手札,我思緒綿綿,夜夢沉沉。我知道這是年近80的葉老在眼力精力不濟的情況下,戴著老花眼鏡、手執放大鏡寫下的。這不是一件普通的抄件,而是人生的一筆財富,凝聚了他對年輕一代的關心,見證了葉老與朱自清先生幾十年兄弟般的友情。

我是天生個熱心人。在“文革”期間,也想“君子之道,成仁之美”。學校東首有一人家,有個遠在江西九江師專工作的31歲老姑娘,戚機廠則有個白天車鉗刨、晚上挑燈夜戰搞創作的單身漢,我想為他們牽線搭橋做紅娘。可雙方相識后,總是不上勁,眼看這激情的火焰行將熄滅。我心里干著急,心想葉老是位老作家,閱歷廣、經驗多,何不向他討個辦法呢?葉老復信:“業文同志:關于做媒人的來信,我看得頗有興趣。我年老了,沒想到青年人為了結婚的事,操這么多的心。從此我又想到,我家一個孫女,一個最小的孫子,大概也在想到這件事了,雖然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未問起,至善夫婦也從未提及。照道理上說,介紹不是辦法,要自己相識,逐漸成熟才好。事實上恐怕不容易做到。你熱心地幫人家的忙,這是可貴的。但是,既然當事人認為不合適,當然只有‘吹了’了事。我還要向你進言,你擔任了教師,總該把心思精力放在教師工作上。你說對嗎?葉圣陶三月十三日”。我思索良久,心情由惆悵轉為激動,又給葉老寫信,繼續探求婚姻成功之道。這回,自以為是的我失算了,葉老不接我的話,只在《教育改革一席談》的末尾寫了句:“紅娘事,好自為之吧。”

葉圣陶書法
信多了,時間長了,我自然而然地走進了葉老的生活。
一日,我走過人民公園水西軒,見廊檐下掛有幾只鳥籠,嬌鳳、畫眉、白頭翁,嘰嘰喳喳叫個不歇,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優哉游哉自得其樂。我心想:何不捉上兩只漂亮的嬌鳳,送葉老解解悶呢?于是給葉老寫了封信,葉老復函:“業文同志,我不曾養過鳥,現在老了,養個鳥兒聽聽看看,我很樂意……請你再買個籠子吧,不要講究的,只要普通的。葉圣陶1月14日夜”。能讓葉老樂意,我當然開心。然而就在我尚未有頭緒時,葉老卻用榮寶齋十行箋填了首詞贈我:“關懷種種,似欲能遙控。與解寂寥供巧哢,貽我一雙嬌鳳。卷開客至兒嘻,閑中盡有堪怡。何以酬君厚意?聽禽新課增持。業文同志遠貽小鳥二羽,其名曰嬌鳳,作清平樂一闋報之。一九七四年一月葉圣陶”。這一來,動力成了壓力。我騎上自行車滿街滿巷轉,尋小鳥,覓鳥籠。說來可笑,當時偌大的常州城竟找不到一家做鳥籠的商鋪。幾經周折,才從養鳥人那兒打聽到竹林鄉下有個老篾匠,代客加工做鳥籠。籠子有了著落,剩下捉兩只嬌鳳就行了。可是養鳥人告訴我,黃鶯名貴上檔次,嬌鳳是小佬玩玩的,這一下,讓我臨時改變了主意,托人捉上黃鶯帶到北京。葉老見了黃鶯,立即復信:“業文同志:送來的芙蓉(黃鶯也叫芙蓉)很可愛。……做籠子的老藝人,真是好手,了不起。千里送芙蓉,禮輕情意重。我銘記這兩句,不再多說。葉圣陶1973年3月31日”。不久,詩人臧克家造訪葉家,見庭院懸掛鳥籠,黃鶯在籠子里躥上跳下,十分活潑可愛,來了興致,寫了篇散文,刊登在《人民日報》副刊《大地》上。兩年后,我陪同詩人劉征拜訪臧克家先生。交談中,我直言坦告:“葉老四合院屋檐下的黃鶯是我贈送的。”一句話,激起臧老的詩情,臧老從抽屜里取宣紙,寫下:“道德文章海內欽,一聲葉老覺溫馨。云峰挺秀標當世,百歲期頤笑古人。秋懷葉老,錄奉業文同志雙正,臧克家”。
葉老走了,又好像從沒有離去。葉老走向了遠方,留給他的友人、學生、晚輩和讀者無盡的思念。葉老,你永遠活在我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