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出臺的一系列政策引發美歐多領域矛盾,跨大西洋關系面臨自伊拉克戰爭以來最為嚴重的危機。針對歐美關系走向,傳統大西洋主義者認為大西洋關系中安全依賴、經濟依存、價值觀共享的結構性支柱沒有發生改變,“特朗普現象”具有臨時性特征。與之對應的觀點認為,“特朗普現象”是跨大西洋關系“惡化”的癥狀,在特朗普政府以前“美歐已疏離”,美歐矛盾具有結構性、內生性和必然性的特征,是各自在全球化進程中的地位以及安全利益日益分離的結果。
兩種觀點反映了當前跨大西洋關系的兩面性特征:一方面,美歐確因國際格局變化以及各自內部政治和社會力量重組導致雙邊關系呈現內生性矛盾,影響跨大西洋關系的短期發展和長期走向;另一方面,決定美歐關系的結構性要素——歐洲對美國安全依賴、雙邊經濟關系高度依存以及西方民主、自由價值觀紐帶等未發生質變,維持著跨大西洋關系的韌性。這兩種特征將在相當長時間內塑造美歐關系走向,盟友關系將延續但會日益松散。
特朗普上臺以來,美歐圍繞氣候變化、安全防務開支、貿易爭端以及伊核協議等一系列問題陷入沖突。沖突的根源是雙方在變動的國際格局中由于不同的國際行為體特性、不同的戰略地位以及各自不同治理體系所引發的觀念沖突和利益分化。
在軟實力方面,歐盟具有制度和規則優勢,多邊主義機制是其施加影響和實現利益的最佳方式,多邊主義國際秩序被認為是其和平與繁榮的基礎,其既無意愿也無能力采取單邊行動。美國作為霸權力量,從不受制于多邊主義約束,多邊機制對其僅有工具性價值。
戰后美歐曾共同受益于其主導的國際秩序,雙方雖有多次單、多邊主義之爭,但維護既有秩序曾是共識。新興力量上升和美歐各自內部的經濟、社會危機改變了其對既有國際秩序的共識。美國日益將現有多邊機制視為實現利益的羈絆。特朗普上臺以來不僅退出《巴黎氣候變化協定》,還相繼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權理事會等機制,并采取單邊行動削弱世界貿易組織(WTO)的合法性。
歐洲國家在全球貿易體系中表現出更強的競爭力和更深度的參與。世界銀行最新統計數據顯示,歐盟出口商品價值遠大于美國,出口在其GDP中占比43%,而美國僅占12%。歐盟成員國產業相比美國在出口產品中實現了更高的附加值,貿易對就業的促進程度在歐洲也表現得更為明顯。歐盟委員會相關統計數據顯示,每10億歐元的歐盟出口可產生1.4萬個就業崗位,而每10億美元的美國出口僅可支持6000個就業崗。歐洲相比美國是更加全球化的力量。
美歐不同的勞動力政策使其面臨的反全球化壓力也有所差別。歐盟的勞動力政策和良好的失業救濟政策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社會調節作用,緩解了貿易的失衡效應。美國雖有貿易調整援助相關政策,但其嚴苛標準使能夠獲益的失業人數比例較低。在發達經濟體中,美國用于積極勞動力市場的項目預算比例也是最低,其靈活勞動力市場政策也使得其產業工人更易受到全球化沖擊。
此外,不同的市場一體化經驗也使得美國反對自由貿易的聲音更強。相比美國在推行北美自由貿易區過程中引發的批評,尤其是對美國勞動力市場的影響,歐盟在深化東西歐國家貿易合作、促進對外投資過程中,更好地實現了優勢互補,沒有嚴重影響西歐國家的就業。
奧巴馬時期,“美國戰略東移”是美歐安全戰略偏移的標志。美國戰略東移的一個重要因素是美國從地緣競爭角度看待中國崛起,并由此產生戰略焦慮。美國認為,中國威脅到其自二戰結束以來在亞太地區所建構的安全秩序,影響其在亞太地區的雙邊關系、軍事聯盟等。與美國不同,歐盟從不視中國力量的上升是安全威脅,歐洲國家政府更多關注中國帶來的經濟機遇而不是地緣挑戰。
美國戰略東移與歐盟安全環境惡化同時發生,加速了雙方安全認知和政策優先的偏移。自烏克蘭危機以來,歐盟同時面臨傳統安全關切和非傳統安全威脅,其長期經營的“穩定和繁榮之弧”正演變為“動蕩之弧”,歐盟在遭受非法移民對內部安全沖擊的同時,更深刻體會到恐怖主義威脅的上升。歐盟全球戰略明確將保護自身安全和維持有韌性的周邊作為首要優先,美歐圍繞伊核協議沖突是雙方安全利益出現結構性偏移的結果。
美歐安全重心的偏移也表現為雙方在安全責任分擔問題上的沖突。美國對于歐洲“消費安全”而不“提供安全”的不滿由來已久。特朗普上臺后加大了對歐洲盟友的施壓力度,一再表示北約經費分擔不合理,對美國納稅人不公平,并因此對北約框架下的集體防御承諾不時發出矛盾信息。
長期以來,安全合作、經濟依賴、共同的價值觀是跨大西洋關系的支柱。盡管國際秩序調整和美歐內部政治和社會變化正不斷侵蝕美歐關系的支柱性基礎,但根基并未動搖,跨大西洋關系仍具韌性。
美歐安全利益偏移引發的矛盾主要體現在針對歐洲南部安全的不同政策以及安全責任分擔問題上,在涉及俄羅斯威脅方面,美歐的一致性沒有顯著下降。盡管特朗普上任以來在歐洲安全問題上的一系列言論增加了歐洲的疑慮,但其在履行對歐洲安全承諾上的實踐保證了延續性,2017年北約駐歐俄交界地區的部隊數量是此前的四倍。北約的指揮結構也朝著有利于部署美國在歐洲軍力的方向調整。特朗普上臺以后,增加了在歐洲的防務預算。鑒于美國內部強大的反俄力量,特朗普當前仍缺乏打破對俄政策僵局的戰略,北約在歐洲的存在依然會朝著加大遏制的方向發展,符合歐洲對美安全保證的預期。
歐洲雖加強戰略自主的步伐,但其安全和防務政策的戰略自主、能力自主以及行動自主短期內都難以實現。從2008年格魯吉亞沖突,到利比亞、馬里、敘利亞,歐盟防務和安全政策邊緣化,主要依賴單一的成員國或北約支持。因此,只要歐俄關系未解,西亞北非亂象不平,歐洲對美國的安全依賴難以改變,美歐北約框架下的安全關系也不會動搖。
新興力量在國際貿易格局中影響力上升,但沒有根本改變美歐經貿高度相互依存的狀況。美歐仍是彼此最重要的貿易和投資伙伴。
相互投資仍是跨大西洋關系的根本驅動力量。美歐在彼此吸引外資比重中擁有絕對地位,是雙方貿易增長的內生動力,美歐1/3的貿易來自企業內部交易。美國在歐洲的投資是其在亞洲的3倍,歐洲亦是美國外資最大的來源地,占其外資比重69%。
伴隨著美國實力外交和歐盟務實外交轉型,美歐價值觀外交和協調在跨大西洋關系中呈減弱之勢,但仍是雙方認同的紐帶。美歐雙方圍繞多邊主義的沖突從根本上源于利益,而非在民主和人權等問題上的理念之爭。雖然特朗普總統的言論和做法,尤其是其對歐洲民粹主義力量的支持和同情損害了美歐的價值認同,但歐洲主流傾向于將特朗普與美國主流政治力量和民眾進行區分,認為共同的價值觀仍具廣泛的政治和社會基礎。
政策實踐上,美歐雙方價值觀在外交領域仍表現出高度一致性。以雙方對華政策作為觀察點,共同的價值觀仍是美歐對華政策的共識基礎。此外,針對世界范圍內“違反人權和民主”國家,雙方在聯合國框架外實施制裁的行動亦呈現高度的一致性。
美歐關系中的內生性矛盾和雙邊關系中的韌性將共同塑造跨大西洋關系走向。一方面,內生性矛盾導致的利益和觀念分歧將繼續沖擊傳統跨大西洋關系中的戰略盟友基礎;另一方面,美歐關系中的韌性仍是雙方協調與合作的基礎。跨大西洋關系將在很長時間內介于傳統戰略盟友和平等伙伴之間的中間形態,逐漸走向日益松散的“議題聯盟”。
在“議題聯盟”狀態下,雙方對主要戰略安全威脅的評估大體一致,基本共享價值觀,但在具體議題領域雙方因利益有別而實行不同的政策方法,導致戰略共識危機和協調困境。松散聯盟狀態下,雙方的盟友關系將更多表現為“議題主導”,戰略一致已非目標,在不同議題領域之間進行切割,繼而呈現沖突、競爭與合作的多面形態。歐洲戰略自主性加強,并對其他行為體的戰略合作持更加開放立場。跨大西洋關系在不同的合作支柱下將呈現不同的表現形式。
多邊層面上,雙方圍繞WTO作用及未來發展的矛盾將凸顯。歐盟視WTO為戰后自由國際秩序的重要基礎,也是實現其利益的機制性保障,故而仍將長期支持自由、開放貿易。但是,美國當前的經濟民族主義政策優先雙邊“公平貿易談判”以及單邊實施關稅威脅的舉措都嚴重侵蝕WTO的合法性基礎,被歐洲認為是“對自由秩序的威脅”。
雙邊層面,美歐經貿糾紛將呈現加劇態勢。美國出于國內政治需要將不斷施壓歐洲實行“更為公平的貿易”。但是,美歐貨物貿易失衡同樣是結構性問題,難以通過懲罰性關稅手段解決。此外,“貿易戰”影響的主要是下游產業及其從業人員的就業和福利,具有政治影響。在美歐內部民粹主義力量都呈上升趨勢的背景下,雙方圍繞“貿易戰”各自騰挪的政治空間有限。此外,美歐在數字經濟中由于理念和規則的沖突也增加了雙邊貿易關系的緊張。在數據和隱私保護方面,美國采取的是行業政策,企業占據主導,依賴不同行業立法和規則以及自我約束等綜合手段。但歐盟嚴重依賴數據法,希望在維護國家安全和促進經濟增長的同時,保護個人和商業用戶的隱私。
當然,美歐上述摩擦和沖突并不會完全阻礙雙方在經貿問題上的合作。多邊框架之下,雙方在規范新興行為體的經濟和貿易政策方面有共識。美歐還會加強在WTO框架下應對第三方貿易行為方面加強協調。近期,美歐日貿易部長發表聯合聲明,表示將就非市場導向政策、公平競爭環境以及技術轉讓等問題尋求共同立場,這些都是彼此協調的具體表現。雙邊層面,數字經濟和服務經濟也是歐洲推動與美合作的重點。
盡管美歐都重申北約對于各自安全的根本作用,但雙方都意識到安全關系面臨調整和轉型。特朗普上臺以后針對跨大西洋關系的諸多言論使得德國總理默克爾表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完全依賴別人的日子結束了,我們歐洲需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與美國建立自然的伙伴關系。”
雙方分工模式主要表現為歐洲更多承擔其對周邊的安全責任,其對周邊安全的政策自主性加強。未來,一個更加內向、關注自身和周邊安全的歐洲與戰略上以遏制中俄為目標的美國,將逐漸走向更加松散、靈活、責任分擔型的安全伙伴關系。歐盟在其周邊安全事務上承擔更多責任,同時也會更自主維護其安全紅線,在美國“遏制中俄”的戰略中雖有配合,但未必亦步亦趨,“議題聯盟”特征將表現明顯。
價值觀外交曾是美歐對外政策的“標簽”。長期以來,美歐不僅通過貿易和援助附加條件的做法在廣大發展中國家推行價值觀外交,甚至在國際社會以人權、民主和法治為名直接干涉別國內政。但是,在一系列內外環境因素的推動下,在總結自身對外政策的經驗和教訓過程中,美歐的價值觀外交均出現了較大程度的校正,正朝著更加注重獲得現實利益的方向發展。歐盟在其周邊和非洲政策中已不得不在價值觀和利益之間向現實的安全利益傾斜;美國價值觀外交在國內民意基礎亦受到極大削弱,“對外政策中的價值觀因素下降”。
因此,盡管價值觀認同在美歐仍具廣泛的社會基礎,但由于受到現實政治訴求以及國內經濟和社會矛盾的影響,美歐對外政策都明顯朝著務實方向轉變,價值觀外交在跨大西洋關系議程中的重要性下降。在雙方利益出現嚴重分歧的領域,共同的價值觀將很難是雙方政策協調的基礎,彼此價值觀外交的協調將建立在具體議題基礎上,呈現出較為明顯的“工具性”特征。
美歐關系是當今國際格局變動中的最重要變量之一,牽動大國關系走向。面對美國特朗普政策的劇烈調整,歐洲的政策和戰略選擇對于當前及未來國際秩序發展具有重要影響。
歐洲當前沒有形成應對美國戰略轉向的共識,處于戰略搖擺和模糊期。傳統大西洋主義者認為,仍應堅持盡力維護跨大西洋關系,通過必要妥協將美國留在現有制度框架中,以共同維護戰后形成的多邊秩序。與之對應的另外一種觀點表示,美國的戰略調整具有深厚的政治和社會基礎,歐洲應尋求更加獨立于美國的對外政策,聯合其他大國共同應對美國的單邊政策。
在上述戰略選擇的爭論中,歐洲目前采取雙軌對美策略,既采取制衡措施對沖美國單邊主義影響,也積極尋求對話和妥協避免美歐關系破裂。在貿易問題上,歐洲雖表示“受威脅,拒談判”的立場,但同意設立工作組磋商,并主動迎合特朗普的訴求,提出針對性應對策略,包括加強美歐能源合作、改善市場準入并推動WTO改革,積極尋求與美在對華貿易政策上的立場協調。在安全問題上,一方面加強歐洲安全和防務建設,強調戰略自主,另一方面亦積極增加軍費開支,努力滿足美方要求。
歐洲的戰略搖擺和對美雙軌策略影響了歐洲與其他大國的關系,尤其是中歐關系。當前歐洲對華同樣處于戰略困惑期,對華政策矛盾性凸顯。一方面希望與中國合作把握發展機遇,利用中國對沖美國影響,另一方面又對中國戰略疑慮明顯上升,擔心中國對外輸出發展模式,削弱歐洲模式的影響力,加強與美國協調應對中國挑戰。在對俄政策上,歐洲同樣展現出兩面性,一方面強調俄羅斯對其安全威脅,另一方面積極尋求擴大與俄經濟與能源合作,歐俄關系出現一定程度的“政經脫鉤”現象。在跨大西洋關系逐漸走向松散聯盟的背景下,歐洲的戰略模糊和兩面政策將逐漸改變戰后以美國為中心形成的盟友體系,有助于大國關系走向以競合為特征的“伙伴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