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素:農民很忙,沒空說你
人物=P
范雨素=F
P:在你看來,《我是范雨素》為什么會獲得那么高的點擊量?
F:有人寫評論說,這篇文章是一個航拍機,六七千字照出了中國的全景,所有的人都在里面照著。我去看了文章下面的評論,留言里面有知青、有單親媽媽、有移民、有北漂群體和農民工群體。400多萬的點擊量,你控制不了誰的手。他們是有共振共鳴才看的。我并不是說自己文章寫得有多好,只不過文學是一面鏡子,每一個人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了。你不叫農民工,但你的處境和農民工是一模一樣的。
P:你覺得文學的力量是如何體現的?
F:我的母親一無所有,但我每天對我的母親是感恩的。我一無所有,但我的女兒對我是感恩的。她從哪來這種感恩之心?這就是文學的力量,文字的力量。文學的力量是能夠滲透到你的衣食住行、每一個生活細節、每一個動作里面的。文學的力量哪是空洞的啊!文學的力量是活生生的,是具體的。
但文學帶來的改變有時又是你看不到的。人們更愿意看到的是世俗的改變。我一點都不清高,但是這種世俗的改變讓我覺得是一個很惡心的詞。你吃頓飯吃好了,住的房子大了,是世俗的改變,但是那些帶給你什么啦?只能帶給你虛空的虛空,迷茫的迷茫啊,只有那種無知的驕傲和居高臨下。
P:打工群體似乎一直是被表達的,春晚小品、快手直播、返鄉日記、社會新聞,依你的經驗,這些表達會造成打工群體和城市其他人之間的隔閡嗎?
F:是的。會讓有一部分人戴著有色眼鏡來看農民,會給農民扣上愚昧無知的偏見的帽子。我經常會碰到這種侮辱和歧視呀。我的一個雇主曾經要求看我的包。我要回老家之前,她讓我打開行李包,可能是怕我偷拿東西。她看到了我的幾本書。她問,“這是你的書嗎?”我自己買書看,讓她感到驚奇。
這個雇主是官二代。她就用她想當然的農民來想我。因為我太窮了,我弄不明白他們都從哪里來的優越感。我不看快手,但是網上有的每一篇博士返鄉日記我都看,那些博士已經不屬于農村了。他們寫的時候都帶著強烈優越感,我不喜歡。
還有人說我是個例。一說我是個例我就生氣。農民很忙,沒空說你。《平凡的世界》為什么發行量那么大?因為農村每個人都看的。你寫得不好,寫得假,人們不理你。寫得好的,誰都看。
P:你覺得什么樣才叫做老天爺賞飯?
F:人家生下來就是二代的人。那樣的人才是一帆風順的。老天爺沒賞過我飯啊,我到現在都是窮困潦倒。有人說我寫得好,這是憑空來的嗎?我對閱讀有強烈的興趣。有閱讀積累、人生經驗,不是憑空來的。
P:要想藝術家和農民工平等的時代到來,需要什么條件?
F:人們要有意識的覺醒。覺得什么樣的工作都是一樣的。有些人不愛學習,才無法把新的意識灌到腦子里。接受新的意識,需要任何時候都保持一種謙卑的姿態。
P:你覺得我們這個社會給農村女性提供更包容、更開放的環境了嗎?
F:農村女性的選擇性更多了。都有離婚的自由了。結婚的自由,好像還沒有。我們文學小組的組長小付是河南的,前陣子她告訴我,現在離了婚的女性帶孩子回娘家,家門口給離婚女性找對象的媒婆都排長隊了。我媽每天也張嘴閉嘴說,都是這個潮流嘛。大家都包容離婚了。
P:2017年印象最深的新聞是?
F:印象最深的新聞是伍繼紅事件。我由她想到了農村的孩子。上好大學要錢,掙錢多難呀。搬磚頭、建房子、送快遞、家政工,哪一分錢不是農民工的血啊。光我知道這些家政工們,個個都是為了孩子上學出來掙錢的。她們白天想孩子,半夜哭。可是這么想孩子賺出來的錢,大學畢業以后,還是沒有出路。
伍繼紅是個案,她主要是身體不好。但是我聯想到,現在這個階層都封閉了。為啥,孩子們連好大學都上不起了。農村孩子上的學都叫野雞大學。這是孩子智商的原因嗎?跟孩子的智商沒有一分錢的關系。
可是上了大學還是找不到工作,這在農村成了一種新讀書無用論。以前農村有小孩考上大學要請客,是躍龍門了。現在上了清華北大才高興,上了一般的大學都面無表情了。
P:你覺得讀書還能夠改變命運嗎?想給農村的年輕人一些什么有關讀書的建議?
F:不能。什么叫改變命運呢?就是不干活了嗎?如果不種地當個編輯叫改變命運,你改變啥了?實際上你就是個人,有什么不一樣的?多看書絕對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呀。多看書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苦難,會正確認識自己,會覺得很幸福。也從書中找到教育孩子的方式。
P:你在文章中提到了很多富豪的生活,他們的焦慮來自哪里?
F:中產有下滑的焦慮,農民沒有那種焦慮感。農民覺得,我就是金字塔底座了,我還能怎么樣?可是中產天天辛苦努力,自己哄自己,他們覺得自己是邁上了一級臺階的人,老怕自己哪天掉下來。
P:2017年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F:有個組織說給我一筆活動經費,讓我去開一個會,去坐在那,什么也不干,就給我一萬塊錢。憑我的直覺,我一口回絕了。你如果要幫我,就直接把錢打給我得了,還要讓我去那邊坐著。你要是讓我干活,讓我演講,讓我勞動也行。可是什么都不用干,人家開會人家說,我只坐著,那不就是消費我么,我不去。這是我覺得最正確的決定。
P:2018年最想送給誰一件新年禮物?
F:我最想送給我母親一件新年禮物。我想對我母親說一句話。母親一生坎坷。5個孩子,沒有一個是省心的。老大是中國的堂吉訶德,老二下半生命運多舛,還有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看著自己的兒女受苦受難,是對母親的折磨。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往我母親的心口扎刀。我希望我得了這個名聲,這種世俗人眼里的成功,能讓我的母親,心里有一絲絲的安慰。
P:2018年最關心的公共政策是什么?
F:我最關心的事兒,就是農民的生活。我不是假裝憂國憂民,我是真心話。在農村,農民的養老和醫療問題基本上得到了解決。但是有“圈地運動”,很多中年或者年輕農民沒有地了。大城市也清退外地人口,他們回家之后,也沒有地了。我看過一些社會學家寫的文章。原來農民是沒有一分錢養老金的。很多農民,靠自殺養老。這叫做三個兒子養老,“藥兒子”、“水兒子”、“繩兒子”。可是現在,很多人都沒地了。他們只能進城務工。那么他們的孩子上學怎么辦?
P:2017年印象最深的一本書是?
F:袁凌的《我的99次死亡》,我看了好幾遍。還有李修文的《山河袈裟》。他們的書,骨子里都有很深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