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異

本刊編輯部

寫這篇卷首的時候，是2017年的最后一天。時間馴化了我們，結束和開始像是一個烙印式的存在，讓人忍不住反復撫摸。

充滿了喧嘩、騷動和焦慮的2017就這樣過去了。精準和清晰的回憶變得越來越難。這一年，話題和情緒像條狗一樣追趕著人們，一個事件的爆發，往往伴隨著另外一個事件的迅速終結和遺忘。記憶一層層被覆蓋，到年末成了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凈。

這一年，情緒常常會成為公共事件的最終出口。情緒干燥易燃，它可以輕松被喚起，又易于輾轉流傳。它是一種一擁而上的單調，又具有極大的消耗性。情緒的沖刺常常會帶來倦怠。它像一個巨大的篩子，可以漏掉太多具體而微。真相要復雜得多，又有著難以歸攏的毛刺。很多時候，在真相來臨之前，我們已經開始遺忘。

變化如此之快，不免讓人心慌。今年的關鍵詞還有所謂的“人設崩塌”。人設是一種骨子里單調乏味的存在。靈魂可以被生產，被塑造，被陳列，然后迎接它的幻滅。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浮士德向魔鬼的出賣。用精巧的流水線去勾勒出另一個自己。幸虧是無法嚴絲合縫，才能看到這種群體性迎合背后的重重心機。

活的粗糲真實而不是毛光水滑應該成為一種美德。人們行色匆匆，不計過往，未來以虛擬的正當性截流了過去和現實。在整齊劃一的步伐里，我們格外珍視那些真正不一樣的靈魂。我們選擇他們作為年度人物，是因為他們的選擇為我們標注了這個時代的不同模樣。

他們就像村上春樹所說的，“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都是一只蛋，是擁有獨一無二的靈魂和包裹這靈魂的脆弱外殼的蛋。”

他們擁有獨立的意志和向生活作戰的勇氣，即使他們也不得不被時代裹挾。

我們評選出的年度紀錄片導演郭柯在2017年創造了一個奇跡。他拍攝的慰安婦老人的紀錄片《二十二》成為中國票房紀錄最高的紀錄片。年輕人被吸引到影院，去看這部平靜、溫暖的片子。

郭柯選擇了一種不同的記錄苦難歷史的方式。這大概和他的經歷有關。他曾是一個純為賺錢拍戲的、吊兒郎當混日子的副導演。只是在某一天，看到一個慰安婦老人的新聞，這故事“沒溜走，擱心里了”。他在意活著的老人和她們真正的日子。

年度科學家許晨陽，在2017年未來科學大獎的頒獎禮上，談到的是自由和美。他感謝數學家這個職業，他說“我們享受那種日復一日，能夠從現實生活中超越出來，去聆聽和發現世界運行規律的時刻”。他沉醉于數學之美，就像他的朋友所說，“全心全意如同稚童”。這位青年科學家，讓我們看到了科學家靈魂的高遠和遼闊。

我們選擇了馬東作為年度文化人物。這一年，他處于爭議之中。他在某種程度上被定義為一個趨利避害的商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他消解價值判斷，討厭被追問背后的意義。他說歡愉度就是最大的審美。聽起來如此政治不正確，但你能看到這個老靈魂在警惕之外，充滿對新鮮和變化的追求，“角色自由”。他打造現象級的網絡綜藝，在其中探討具體而微的道德困境并試圖達成傾聽和和解。他打動了年輕人的心。

他選擇接受這個時代能提供給他的東西，不回望。這是他的與眾不同。

文晏更愿意去端詳這個時代，她相信克制冷靜的表達才是最有價值的批判。她的《嘉年華》想要講的是光鮮背后的故事。而她也相信，“改變是一點一點帶來的，它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一夜之間發生的改變都是災難。”

說到改變，常常讓人想起在2017年沒有跨入之前，所有人都覺得人工智能會是今年最值得關注的領域。事實也是如此。到年末有不少討論已經變成了，人工智能是不是會取代人。

對于人工智能，印象最深的細節反而是，在地球三十人里，AlphaGo的總工程師講述的故事。他說比賽時看到一個圍觀的棋手在哭，他當時以為他是因為AlphaGo擊敗了一位頂級的棋手而難過。沒想到這位棋手說，他沒有想到AlphaGo的落子竟如此美妙，讓他忍不住落淚。

喜歡這樣的瞬間。人在對美的渴求上，是如此難以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