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穰一:我相信最有趣的東西,是我們過去從未想象過的
人物=P
伊藤穰一=I
P:你的新書《爆裂——未來生存的9大原則》在2017年被翻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書中提出了在未來生存的九大原則。你認為這個“未來”會在什么時候到來?
I:我們其實正身處未來。例如,麻省理工學院的媒體實驗室和哈佛大學法學院合作研究的項目之一就是人工智能對美國刑事司法系統的影響。目前美國已有好幾個州推行使用算法來評估和最大化降低被逮捕的嫌疑人在受審前逃避起訴的風險,但現在有證據表明人工智能可能會因為嫌疑人的種族、性別、社會經濟階層而做出有失公允的判斷,這個我后面會再仔細說。
再例如,我們都知道無人駕駛汽車及卡車都已上路測試,自動化正迅速在農業、制造業、零售業中發展普及,甚至像法律這樣的專業行業領域也在慢慢引進自動化和人工智能。我們可擴展合作研究小組的負責人(Iyad Rahwan)發現,城市的經濟體越多元,對自動化趨勢造成分裂的適應性越強(越不容易被自動化趨勢干擾)。所以我們希望,決策者在規劃未來時能夠更多地考慮到這類(對人工智能的)研究。
P:面對如此多的前沿和有影響力的技術的發展,像密碼學、遺傳學和人工智能,你說:“我們的技術發展已經超越了社會整體對它們的理解水平,現在需要我們迎頭趕上。”相比人類歷史上的幾次科技革命,這次的認知溝壑比過去的更大嗎?當下這個時代的獨特性在哪里?
I:通過加速各種技術的研發從而達到的對大量復雜數據運算能力的提升正在放大,并在以比我們能力所能承受的快得多的速度加劇社會結構的失衡。這一點,再加上主流通貨,也就是金錢,使得當今社會的環境和形勢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
另外,氣候、健康、市場等系統的規模和復雜程度都是非常巨大的,解決這些系統所導致的社會結構失衡應該更加關注這些系統本身,而不只是努力提高效率。如果不這樣的話,想要知道該做什么(來解決社會結構失衡)是極其困難甚至不可能的。
P:在這樣一個數字化且信息爆炸的時代,你認為我們是否正面臨著一個決定大家是進步還是落后于他人的轉折點?如果是的話,你覺得,前進者和落后者能在這個世界和諧共存嗎?
I:這其實取決于我們自己,以及這個社會的價值觀。
P:經歷了30年演變和發展,如今的互聯網以及它所帶來的生活學習方式的變化已極具爭議,很明顯,這些優缺點同時存在并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對于這點,你是持樂觀態度還是悲觀態度?
I:我曾是互聯網的早期支持者和使用者。我事業的很大一部分都是在尋找能挖掘出互聯網潛能的方法——比如自由言論、經濟機會、創新、學習,以及任何人們能想到的事情。我一直以來相信互聯網的潛力。話雖如此,我也看到了人們利用科技進步所做出的可怕犯罪,而這些技術本該使我們自由和平等。
就像是每當有人用互聯網來造福他人之時,又有人反過來利用它帶來傷害。社交媒體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我覺得這可以歸結到大眾,某些群體,或者某些個人。人就是人,有好有壞,有上網的和不上網的。其實不該把互聯網看成一個失敗的實驗品,它也不是替罪羊。我仍然樂觀地相信無論是使用何種手段或科技來造福抑或是作惡,人們都會繼續創新創造。互聯網只是諸多手段的一種,我們的本質目標應該是尋找并建立評估創新的各種方法,讓人們對自己所創造的東西負責。
P:當我們關注時事熱點,享受著科技的發展給我們生活帶來的便捷,有些人會認為科技發展正上演一種新的“權力的游戲”,因為強權永遠掌握在那些科技和商業巨頭的手中,人們并不了解尖端科技,隱私也很容易被泄露,這種認知差距使大眾就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樣。對于這點你同意嗎?
I:我認識很多執著地堅信科技烏托邦的人,他們真的相信創造更多新的不同的科技能切實解決很多社會問題。我甚至會說我曾經也是這樣的人,但慢慢的我發現,我們似乎一直在嘗試解決大多同樣的問題,并創造著更多新問題,比如隱私、安全、法律等各種問題。當然了,我確實認為讓少數人掌權是有危險的,但其實問題比這要大得多。我們對技術的依賴確實讓我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看起來更好了,但這其中的很多是由于我們所有人都習慣于享受或期待。我們總是忘記(依賴科技)其實是有著相應代價的,比如更低的隱私性,生活被更多商業元素所侵入。
我最近給《設計與科學雜志》寫了一篇文章,對于這一點有更深入的闡述,我最主要想表達的其實是,與其追求技術奇點希望科技能解決所有問題,我們更應該關注如何重新評估或審視快樂和成功對人類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金錢和權力是我們生活中的主導力量,大部分技術的存在,要么是幫助有錢或有權的人,或者是幫助那些擁有更少的人讓他們自以為好像擁有很多。但是,如果我們對美好生活的定義是豐富而多樣的體驗呢?
P:你所領導的MIT(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做各種跨學科跨領域的尖端科學、社會人文,以及藝術類研究。跨領域研究的魅力是什么?另外,研究人員如何跨越不同學科的知識來進行跨領域研究?(很多人認為越是深奧或尖端的研究,所跨領域的區別就會越大,是這樣嗎?)
I:在我們的媒體實驗室,我們用“無領域”這個詞來形容這里的工作。比如,數學研究者和物理研究者通常能很容易找到進行他們自己領域研究的地方,但如果一個人想要把數學和食物科學結合起來,或者是物理和大黃蜂,或算法和藝術等,那在傳統的學術研究單位就很難找到合適的位置。
這樣想吧,一張紙上有很多點,每個點就是一個傳統學科:數學、土木工程、音樂、藥學、藝術、政治學、教育學,在我們的媒體實驗室,我們則更加關注這些點之間的空間,當把不同學科的研究和探索結合在一起時,這些點與點之間的“空白處”會發生什么?
這并不是要說傳統學科的研究就不會被嚴謹對待。我們的研究仍然會經歷同行互評、人與學科之間的考核,以及需要參考歷史上的相關研究。但在我們不封閉且“無領域”的研究方式下,這里的工作會經歷各種偶然的變化或成長,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結果,而這些結果反過來能通過一些意想不到的方法被驗證。這就是不局限于某一特定領域研究的美妙之處,我們總能從各領域去發現和學習,并且取得令人驚喜的成果。
P:你說過:“現如今,知道得越多,知道得也就越少。但是我們探索世界的能力在增強。”你能用你過去一年的經歷為我們舉例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嗎?
I:我覺得加密貨幣是個不錯的例子,對于傳統投資人或者經濟研究人員來說,使用加密貨幣根本就行不通,現在仍然是這樣。但科技仍然會進步,我相信最有趣的東西,是我們過去從未想象過的。拿比特幣舉例,那些根本不懂貨幣系統工作原理的人非常有可能比貨幣專家想出更多點子。
P:在你的個人成長中,你一直在按照自己的個人興趣來學習和探索,那你是怎么保持強烈的好奇心的呢?是怎樣的成長經歷和家庭教育最大程度地塑造了你?
I:一直像我妹妹伊藤瑞子說的,我是個自我引導的學習者,她還宣稱她是為了了解我才成為了教育學專家。我其實很幸運,某種程度上周圍的人都支持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所以我可以通過潛水來學習物理,通過去熱帶魚店玩耍來學習生物,通過幫助建立日本第一個網絡服務供應商來學習網絡計算和商務知識。而且我才當父親沒多久,看著女兒探索她周圍的未知世界也是很有趣的。我想要幫助她走上學習的旅途,幫她掌握如何學習,而不是直接教她具體的東西。
P:像網絡一代的創始人們,輟學很常見,馬克.扎克伯格,史蒂夫.喬布斯,還有伊隆.馬斯克,他們都是很“成功”的例子。你在美國讀大學時曾兩次輟學,還在夜店當過DJ,那時候你對于你的未來規劃很清晰嗎?你當時有著怎樣的信念呢?
I:現在我身處一個很學術的環境,給出“輟學去做喜歡的事情”這種建議時會更謹慎。當然了,我仍然認為我當年做的沒錯,扎克伯格、喬布斯和馬斯克也可能會同意我的觀點,但這不一定適用于每個人。我不可能預見到我所做的事能給我帶來怎樣的未來,我那時沒什么規劃,但每件事其實都是有聯系的。我之前在DJ時所學的許多東西,如今對我仍然受用,我也會應用到在媒體實驗室的工作中。對我來說,過去所做的和現在正在做的事并沒有脫節。
但話說回來,如果再來一次,我可能會選擇完成大學學業,我這樣選擇并不是因為學位。如果你想問的是要不要放棄學業的話,不要放棄。
P:你之前在公開場合感謝妻子照顧并包容你的“瘋狂”,能和我們分享一下這種“瘋狂”嗎?
I:我就是太忙了,沒什么時間呆在家里。過去我常常一個月環游世界兩次,每個月就只有幾天在家。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女兒,我更多地在做媒體實驗室的運營工作,跟之前到處跑來跑去比起來是沒那么瘋狂了,可是我仍然非常忙,經常因為沒時間和人見面惹對方生氣。雖然說沒以前那么“瘋狂”了,但感覺我的生活比大多數人還是要更“瘋狂”一些。我得在各種十幾分鐘的會議的間隔跑著去上個廁所,每天還要花5小時在查閱回復電子郵件上面。不過每天早晨練練氣功放松一下,還是挺有幫助的。
P:2017年最讓你感到后悔的一件事是?
I:沒有做更多來反對特朗普。
P:過去一年做過的最勇敢的事情是?
I:頒出25萬美元的“不服從命令獎”。(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于2017年成立Disobedience獎,該獎項帶有25萬美元現金獎金,不附帶任何條款,頒發給被認為是為了社會利益而不服從的非凡個人或團體。)
P:2018年最想在哪里多花時間?
I:家里。陪伴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