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政治史和政治思想史可知,政治思想總是在相應的政治實踐中浮現并獲得理論建構動力的。就理論與實踐的關系而言,為人們所熟知的歌德名言“一切理論都是灰色的,唯生命之樹常青”,是對兩者關系的一般性斷定。這是一個足以讓政治學家感到灰心喪氣的斷言,因為由此而言,政治學理論的思考總是滯后于政治實踐即生動活潑的政治生活的發展的。即便是政治學家對政治實踐進行了某種超前的謀劃,相對于政治實踐自身的演變來講,也總是顯示出一種被政治實踐重塑,而不是塑造政治實踐的被動性。因此,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這類理論嘗試,就只能尾隨政治實踐來展開,而無法站在政治實踐的前方位置對之進行有效引導。
誠如歌德所言,在實踐與理論兩者相對時界定它們各自的特點,確實可以常青與灰色之喻定位。但正如馬克思主義重要作家指出的,理論與實踐并不是可以斷然分離開來的兩個東西,因此從兩者緊密關聯的視角看,很難將理論視為實踐的婢女,或者反過來將實踐視為理論的掌柜,兩者的關系并不是那么機械和僵化的。可以說,實踐的常青性不過是強調實踐的鮮活性,理論的灰色性不過是指它的沉淀性。當實踐催生某種理論,這種理論又反過來影響實踐的時候,理論怎么可能是灰色的呢?當理論與實踐之間是一種高度融合、相得益彰的關系時,實踐怎么可能脫離理論的牽引而獨自前行呢?
政治理論是政治生活實踐的一部分,而不是外在于政治生活實踐的架空玄想。從政治理論發源的古希臘與中國先秦時期的情形來看,人們每每有所言,必稱道希臘、先秦,就是因為希臘與先秦理論話語建構的長盛不衰:它們不僅與當時社會生活相互映襯,而且與人類當下的社會政治生活實踐發生跨越時空的緊密聯系。這就是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不能單純以灰色來定位的深厚理由。
如果進一步從政治生活實踐的缺陷與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優長來做一個不對稱的比較,那么,簡單強調生活的常青與理論的灰色,就更難以自圓其說。政治實踐猶如一切形式的生活實踐一樣,都具有其不可避免的瑣碎性、盲目性、妥協性與當下性。而政治理論話語建構通觀政治生活世界,理論體系獨有的完整性、自覺性、綱領性與前瞻性是顯而易見的。這就讓處在日常瑣碎生活實踐中的人們,必須借助于理論的指引,才能透悟日常生活的奧秘。就此而言,政治理論的常青性完全不遜于政治實踐的常青性。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蓬勃發展令世人矚目,這確實是中國現代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強大現實動力。但必須承認的是,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并不完全受制于中國改革開放的實踐進程。由于中國改革進入深水區,這是前所未有的歷史大事件,勇于在實踐中開拓進取、積極摸索固然極為重要,但敢于在理論上、觀念上突破此前的實踐模式,給出強有力推進中國深水區改革開放的理論謀劃,也就是進行有效的頂層設計,已成為中國進一步發展的重要支撐條件。因此,自覺掙脫生活之樹常青與理論灰色之喻的束縛,就成為與中國改革實踐積極互動的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前提條件之一。確認這一點,既符合前述馬克思主義重要作家的基本觀點,也與中國當下的發展與理論需求相吻合。
一般而言,在政治世界中,政治家的地位遠遠高于政治思想家,這緣于兩者的社會功能定位。如果將政治事務確定為權力與權利的互動關系,理解為權力的權威性運作,以及定位在權力的公信力建構這些基點上的話,那么,權力作為的主動性與權利尋求的保護性特質,決定了政治世界中權力所具有的積極有為性與廣泛的作為空間。尤其是在權力沒有受到有效規范的古代長時段的歷史中,由于權利完全無力限制權力,甚至權利基本無力自保,權力成為主導政治世界活動的決定性力量。由于這一政治定式,政治家便成為全方位制約政治事務的活躍主體。一部政治史,似乎就是政治家相互爭奪權力的歷史。不過,在政治權力的爭奪戰中,政治思想家并沒有缺席。盡管政治思想家對于權力爭奪戰無法發揮實質性的影響,但他們可以依靠評論政治事務的思想優勢,經由對政治事務的思想探究,在臧否人物之余,對政治進行深層次的品評,從而讓政治以話語言說的方式沉淀下來,逐漸累積起人類理解政治的思想精華。正是由于政治思想家的在場,政治世界成為政治家與政治思想家共同作為的空間。
人們隨之有理由追問,在政治世界中共存的政治家與政治思想家,其關系會是怎樣的呢?權力的支配邏輯會對政治思想家同樣發揮作用嗎?回答是肯定的。差別在于,當政治思想家在古代權力支配邏輯的作用下展開政治思考的時候,在政治的實操權力上不得不臣服于權力邏輯;但在政治的思想世界中,政治思想家具有一種矯正政治家思考政治問題偏好的“特權”——這樣的特權,承蒙古代君王或權貴的相讓,他們試圖在政治上集思廣益,就不得不讓深入思考政治問題的政治思想家們處在一個與自己相對平等對話的位置上。于是政治思想家就有了一個限制不了權力,但卻可以與權力對話,甚至只能是錯位對話的狹小空間。由此政治思想家也就有了一個超越科層關系之指令性結構的思想空間。
在古希臘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教導君王的故事中,呈現了一種政治家與政治思想家的獨特關系結構:政治家直接編織政治關系的網絡,但政治思想家教導他們可以做什么和不應當做什么:政治思想家不僅要敘述實操的政治關聯關系,而且要思考這種關聯的形成機制,這一機制已經產生了什么效果,它以后還會產生什么效果,以及在展示相關情景的基礎上對政治實操發揮實際影響。“就此而言,政治理論家是一種超級政治家(superpoliticia)——他們反復思考并以極具說服力的方式去闡明某些勾連的性質和可欲性(desirability)。而一般的政治領袖則可能因為沒有時間而無法親自去理解或分析它們。”這就是論者認為孟德斯鳩因設計權力分立制衡制度,而顯得比實施相關制度的華盛頓更為重要的理由,這也是柏拉圖重要過戴奧尼西厄斯,而亞里士多德相比于亞歷山大絕不遜色的緣故。
政治思想家在思考政治方面站位高于政治家的故事還出現在中國儒家傳統中。孟子與梁惠王處在政治對話的場景中時,梁惠王所問“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表明梁惠王確實思不出其位,他聚精會神考慮的問題就是當下的富國強兵。而孟子回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恰好表明的是政治思想家站在君王的現實利益考量之上,對政治的可欲性或理想性進行的深層思量。
政治學家與政治家之間之所以會呈現出這樣的關系結構,歸納起來講,就是因為政治思想家有超脫權力與利益博弈的狹小天地的能力,而政治家往往受眼前的權力與利益博弈局面的限制。政治家對政治的理解是實在的、現實的、當前的、具體的、事務的、妥協的,因此是斷斷續續而難以具有連貫性的。但政治思想家對政治的理解是理想的、超然的、未來的、務虛的、總體的、原則的,因此是環環相扣而明顯具有連續性的。僅僅著眼于當下政治,政治家相對于政治思想家的優勝之處是顯而易見的;但著眼于長遠,政治思想家的重要作用就會顯現出來。這就是即便政治家不會采納政治思想家的政治建議,但又要與政治思想家商討政治問題的緣由之所在。
今時今日的中國,正處在國家發展的關鍵時刻,進則躋身發達國家行列,退則掉入發展陷阱。國家的未來,不僅需要政治家當下的精心謀劃,也需要政治思想家的全局與長遠考量。在二者對國家與社會發展的合力推進中,尤其需要強調思考政治即政治學理論建構的高位性,一旦喪失了這種高位性,政治思想家的存在價值就頃刻間喪失于無形。
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學術站位之準確落定,還只是為政治學者從事理論建構奠定了一個精神基礎而已。在真正進入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工作狀態時,還必須為之聚集豐厚的學術資源,并對相關資源的重要性進行甄別,然后才有望展開話語體系建構的學術征程。
中國政治學界為建構學術話語體系聚集豐厚資源,必須超越近代以來形成的學術僵局。人們必須在古今中西四維中擇定一個或兩個維度作為運思的依托,以便將之作為甄別學術資源價值大小的坐標,這似乎已成為中國現代學術研究中不證自明的公理。倘若人們拒絕進入這一框架中展開相關理論構建工作,似乎就失去了學術依托,無法在學術共同體中立足。但有必要一問的是,廣泛流行的古今中西的思維框架本身具有合理性嗎?即便人們不能斷然給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但這起碼促使人們思考這一長期限制國人進行現代化思考的基本理論框架自身的有效性問題:古今中西究竟是各自獨立,還是相互依存的關系?古今之變與中西之爭究竟是向壁虛構的產物,還是歷史轉型的必然處境?古今中西的配置關系是否就只能是古中與今西的搭配?古今中西是不是能夠相融無間且呈現出人類導向的思考路向?這種種設問,都指向一個重思古今中西思維框架正當性的問題。歷史不曾呈現一條從孑然孤立的古代一躍而進橫空出世的現代的革命線索。古今線索是在漸進的歷史演進中展現出來的,一切古代的東西似乎都包含了現代的萌芽,而一切現代的東西也只能由古代發展演變而來。人類歷史上從來不存在兀自對立的古代與現代。相應地,人類歷史上也從來不存在截然對立的中國與西方,中西總是處在相互建構的態勢中。問題在于,當人們習慣于將古今中西作為思考相關問題的切入點時,這樣的關聯性往往被人們遺忘了。
分析起來,在古今中西四維的既定關系結構中,四者不僅不被視為一個相互貫通的關系,而反被當作一種“捉對廝殺”的分立結構。古今之間的差異性思考與中西之間的對峙性比較,成為一種基本的理論思考定式。如果說存在某種超出這種捉對廝殺的理論研究狀態的努力,那就是將中與古配對,西與今相連。這種組合的結果就是古代之中必須演進到現代之西。這明顯是一種缺乏動態性、總體性與貫通性的理論結論。
首先看古今維度的對峙解釋。這樣的解釋必然存在兩個嚴重的問題:一是忽視了“今”乃是由“古”發展而來的歷史連續性,“今”絕對不是橫空出世而與“古”專門作對的“今”;二是忽視了“古”自身乃是一個變動過程的概念,而不是僵化凝固的概念,從來就沒有一個靜止的“古”供人們欣賞、把玩和仿行。對古代典籍,既能禮贊,何懼批評!禮贊不加其多,批評不減其少。古代相沿以下到如今,正是人類歷史不斷演進的過程。其間并不存在截取古代一段并且寄居其中,從而停止人類歷史演進的可能性。就此而言,古今之爭不過是當下處境中不同立場的主張者所力求申明的現實主張而已,并不是一種要么回到古代,要么堅守現代的真實實踐進路。論者似乎沒有理由將自己的“古代”價值偏好虛妄地認定為“現代”的實際生活方式。所謂古今政制與文明的一決勝負,就更是一種子虛烏有、與現實世界徹底疏離的荒誕之說。
其次看中西維度的對峙解釋。“中國本位”的主張,盡管關照了中西文化的深入交流和相互學習,但從總體上講,這種思路不僅會忽視“中”乃是中外交流塑造之“中”,而非孑然孤立的“中”;而且也會忽視“西”亦是西方與非西方交錯發展的產物,并不是全然獨立、天降下來與“中”任性對立之“西”。但中與古搭配、西與今配置時,這種忽視便會掉入另外兩個思維陷阱:一是堅守中國立場的學者,堅拒西方的現代方案,執意開辟一個全然屬于中國的現代方案,結果因噎廢食,將中國的現代化事業當作一場不計后果的文化游戲;二是堅信西方現代方案普遍有效性的學者,將中國傳統打入冷宮,決意在中國推行西方現代方案,結果一錯全錯,將中國的現代化事業視為一場驗證西方方案的驚人試驗。可見,沉溺在中西古今思維框架之中而不能自拔,完全就是一種未曾展開中國的現代創制就先行固化的自我設限。就此而言,本來可以指望在中西古今中縱橫馳騁而展開的現代創制,卻因僵化的對局思維限制了自由的思想而缺乏起碼的創造性。
所謂超越古今中西的對局思路,一是說在古今中西四維中必須抱持一種開放態度,以對中國現代化轉變有益與否作為有所偏向的決斷標準;二是說在古今中西四維中必須有一種學術綜觀的能力,以便通透地審視現代思想與學術問題,從而保持一種思想創造的能力;三是說在古今中西四維中必須秉承一種理性客觀的態度,對各自所具有的長處與短處了然于心,在切中現實與長遠需要的情況下,保證文化創造性發展的豐厚資源;四是說在古今中西四維中站穩一種尋求雙贏的立場,自覺拒斥你死我活的二元對立思路,以便給人類文化的高階發展提供強大動力。就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來講,超越古今中西的對局思路,就是要在萬源匯流的各種政治主張之間,以及在各種進路不同的政治實踐方略之間,擇善而從,高舉高打,從解決中國政治發展的問題著眼,但不拘泥于中國的政治發展,致力于實現中國現代政治建構的人類創新性與全球示范性。
與所有學科一樣,中國政治學的工具思維也是根深蒂固的。這不僅有中國政治運作模式方面的客觀理由,也有中國政治學者思維模式之主觀緣故。
從客觀方面看,中國的政治實踐一直處在制約政治思考的高位,因此既讓政治學無法呈現其現實性品格,也無法展示它引導實踐的強大力量,更無法充分展現其理論的想象力。在歷史上,中國政治生活中存在過兩種相關傳統,一是君王、皇帝向學者征求政治改進意見的傳統,二是君王、皇帝一意孤行的傳統。前者常常存在于亂世之中、治世初期,后者反倒是中國古代政治的常態。正是在這種政治生活氛圍中,權力支配與接受權力支配,構成了關涉政治的議政定勢:議政者必須先行臣服于權力的需要,不然輕則受到權力的排斥,重則受到權力的打壓、排擠甚至嚴厲懲罰。久而久之,這樣的思維習性積淀下來,成為國人思考政治問題的預設條件。為權力著想、循權力謀劃、被權力所用、受權力獎懲,似乎成為政治思考的當然軸心。在當下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中隱約可見的權力哲學影子,大概可以向人們表明相關政治思維慣性的存在。
從主觀方面看,中國政治思想中發達的對策思維傳統,也體現了學者們服務于權力需要的思維習性。在中國古典政治思想史上,從孟子告誡梁惠王,到董仲舒以對策躋身宮廷,是中國古典政治學的一個重大轉向。盡管董仲舒并不是無原則地服從于漢武帝的政治需要,而且保有“天人遣告”限制君權的理路,但對策政治思維主導下的權力之思,完全抑制了權利向度的政治思考。更為關鍵的是,對策政治的核心問題是帝王的萬世基業,因此董仲舒應對的也是“天不變道亦不變”的統治之術。這就將權力操作的需要與權力政治的思考打通為一,塑造了中國古代對策政治的思維定式。此后,政治運思的工具思維代相傳遞,僅在宋明理學那里有過頑強抗拒,在明清之際有力地展開過反思,隨之又淹沒于權力政治與對策思維的主流之中。上述兩次努力都未扭轉中國在秦漢以后政治運思的工具化定勢,其原因在于宋明理學的政治思考太過強調向內用功,而明清之際恰逢朝代更迭,不利于政治思維的轉變。這種政治思維慣性就此對中國本土的政治思考發生了經久不息的影響。
此外,在西力東漸與西學東漸的雙重作用下,晚清中國開啟的引進西制、西學的嘗試,也由于工具化的定勢,助長了中國政治學思考的工具化習性。有聲有色的洋務運動,要學的僅僅是西方的“堅船利炮”。民國時期主流思想著力抗拒蘇式左翼方案與美式右翼方案的政治主張,不僅沒有能夠將國家引上現代化的正道,反而認定中國傳統主流足以矯正偏失的現代化嘗試。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在“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國家發展中,政治學界為應對國家建設的需要,勉力進行理論建構,但面對政治實踐發展和政治理論創制的雙重需求,相應建構的虛弱乏力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掙脫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工具化思維局限,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因為那要依賴于兩個重要條件:一是政治學理論研究者在對政治的思考與謀劃中具備促進理論與社會積極互動的理性自覺;二是相對于中國政治實踐的發展,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應具有某種前瞻性和預應力。具備這兩個條件,既是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已開啟進程的象征,同時也是其已然成功建構的標志。換言之,兩者與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是相伴始終的。
政治學話語的建構,需要有超越于政治實踐之上的站位,也需要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通達。這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一方面,站在現實政治實踐的高位觀察政治,才能掙脫當下權力與利益的計較,看清楚權力的本質,了解有效運用權力所需的技藝,洞察權力博弈之外的政治真問題。另一方面,在具體環境中呈現的政治問題,常常讓人的眼光受到限制,讓人誤以為政治就是在一個特定的時空條件下權勢人物施展的權力技藝。豈知人類的政治事務有其深層相通的地方,解開一個特定的政治事務之謎,需要思考政治的理論家們縱橫古今中外,形成一種通透眼界,看清一個具體政治事件包含的大意義。
何以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需要確立如此之高的學術目標呢?簡單來講,理由有三。
一是中國今天的發展,決定了政治學不能退而求其次,僅僅滿足于政治現場的謀劃或具體政策的研究。中國的發展是波瀾壯闊、世人矚目的。因為一個長達五千年的巨大文明體發生驚心動魄的結構化轉變,是人類歷史上首次出現的重大事件。如果說傳統文明的創制是人類在區隔為不同地域中各自的偉大突破的話,那么現代文明就是打通世界地理窒礙后的共同發展。改革開放四十年來,中國從一個小農經濟及計劃經濟的低績效經濟形態,成功轉變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其中所蘊含的現代政治經濟學命題,該是多么豐富;其所催生的現代政治經濟學話語體系,該是多么令人心動!而中國“深水區改革”所蘊藏的理論富礦,正等待人們開掘。
二是今天中國處在一個全球化疾速重組的時代。一方面,只有將中國的政治事務放到全球格局中觀察和分析,才足以全面而深刻地理解其中三昧;另一方面,也只有具備一種真正的全球眼光,才足以理解當今世界發展大勢,把握人類未來的命運。這就是一個“從世界看中國”的立意問題。
三是人類文明發展正處在一個歷史性突破的關節點上,不同文明體系之間的競爭處于白熱化的狀態,哪種具體的文明形態能夠充分吸納其他文明形態的成果,并展現一種融會貫通的文明創制能力,它就會為人類文明的進一步發展打開一片新天地,提升人類文明的總體品質。
基于此,在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中,一方面,確實得承認,當下中國的深水區改革實在是必須由政治學家給出相關的設計方案。但另一方面,如果僅僅滿足于給出中國問題的答案,那就嚴重降低了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建構的水準。從高位上講,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是以回答中國當下的改革難題為起點,逐漸遞進到回答因為中國突破其改革難題而呈現的一般政治體制建構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問題,進而落在人類政治生活的適宜性與美好性的問題上面。這就需要中國的政治學研究者們具有深刻的政治洞察力,以及會通政治知識的整合能力,更需要他們切近整個人類的政治經驗來建構引導政治生活逼進美好生活目標的實踐知識。因此,中國政治學話語體系的建構,乃是中國政治學界引導政治生活、練就“超級政治家”功夫、超越古今中西對峙的羈絆、掙脫工具化思維,從而成就融通古今中西政治知識與實踐方案的鳳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