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30余年來,一批歷史學和人類學學者以“華南”為試驗場,在中國區域社會史研究領域取得了顯著成績,其“研究范式已水到渠成”。他們在實踐中形成了一個較為穩定的學術群體,其核心成員包括陳春聲、劉志偉、鄭振滿、趙世瑜以及海外的科大衛、蕭鳳霞、蔡志祥等。按照2009年中山大學校長黃達人的說法,他們的歷史人類學已經形成了“華南研究”或“華南學派”,其研究已經得到國際學界的認可。華南學派是中國史學界不多見的能夠和世界學術前沿對話的群體。該學派的形成,與中國近百年來的社會及其學術思潮的變遷密切相關,其中反映出中國史學由傳統走向現代的某些共有特征。
由顧頡剛和傅斯年共同創立的中山大學(下稱“中大”)語言歷史學研究所(下稱“語史所”),不僅奠定了今天中大人文學術的根基,更重要的是,該所留下的“眼光向下”和跨學科治學的傳統,已成為華南學派構建史學理論與方法最重要的思想淵源之一。
顧頡剛曾為語史所主辦的《語史所周刊》《民俗》作了兩篇反映該所工作旨趣的發刊詞。顧氏在其中呼吁研究所同仁運用現代研究學問的方法,實地搜羅材料,到民眾中尋方言,到民間社會去采風俗,以及“語言歷史學與其他自然科學同目的同手段”。顧氏在治學理念與方法上的見解,包含著一種新意。
首先,“眼光向下”,走出書齋,拓寬了搜集材料的路徑與范圍。通過田野調查,廣泛搜集社會各個角落非文字的材料,以及被傳統學術研究棄之不顧的檔案、賬本、契約、民俗物品等材料,來拓展史學研究的范圍。其次,“眼光向下”,建設“全民眾”的歷史。顧氏呼吁語史所同仁立志“打破以圣賢為中心的歷史,建設全民眾的歷史”。這篇發刊詞更像是“一篇新史學運動的宣言”,是顧頡剛到民間求新史學的重要表述。最后,顧氏還主張跨學科學術研究的范式,豐富了科學方法論的內涵。顧頡剛倡導“語言歷史學與其他自然科學同目的同手段”,是指在具體研究的過程中,歷史學要利用諸如人類學、社會學、地質學、考古學、語言學、醫學、動植物學等學科的成果,為其研究提供工具。
語史所成立后,通過提倡新史學,鼓吹民俗學運動,由此在南方造就了一個嶄新的學術研究基地,其影響力迅速向全國輻射。其中,最重要的成果是實現了民俗學學科范式的人類學轉型。
此過程中,我國早期民族學、人類學的奠基人楊成志是關鍵的人物。楊成志進入語史所之后,就在傅斯年、顧頡剛等領導下開展民俗學與民族學調查研究活動。1929后,隨著傅斯年、顧頡剛先后離開語史所,以楊氏及其弟子為核心的學術團隊,開展了一系列旨在探究南方社會歷史文化全貌的田野調查,在研究實踐中注意將人類學田野調查與歷史文獻分析相互結合,“將歷時性的研究與共時性的研究融入一體,進行了縱、橫結合的歷史人類學研究”,在“運用人類學方法研究中國歷史文獻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利用已有的歷史資料進行人類學研究”,被彼時學界稱之為中國人類學研究的“歷史學派”。
由上可知,在中大,歷史學和人類學的學科淵源深厚。解放前,人類學系是從歷史系孕育出來,新中國建立后,人類學系取消,先前從歷史系分離出去建立人類學系的教師又回到了歷史系,人類學的學科傳統在歷史系得以保留。所以,劉志偉認為1930年代的民俗學運動在學術理念上對華南學派影響最深,尤其是《民俗》發刊詞,是“華南研究”一直堅持的研究信念,直接聯系著他們今天的理論淵源。
2001年,以歷史學和人類學系具有相近學術興趣的教師為主體,正式組建了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該中心的成立,繼承和發揚了傅斯年、顧頡剛等人倡導的歷史學、語言學、民俗學與人類學相結合的研究風格和學術傳統,是歷史學與人類學互動的標志性成果。
華南學派學術風格的形成,與該學派的核心成員陳春聲、劉志偉、鄭振滿等人師承傅衣凌和梁方仲社會經濟史研究的學脈緊密相關。傅梁二人的研究主題雖不盡相同,但他們的治學旨趣與方法卻頗有相通之處。
首先,注重“局部”個案研究與探求社會“總體系”的目標相結合。傅衣凌認為社會史論戰多年,學界的研究大多“以偏概全”,一旦涉及某特定問題的深入探討,破綻立顯,以致影響到“總的體系的建立”。為改變這種現狀,他通過民間史料的采集,雖側重于農村經濟社區研究,但仍注重對中國社會經濟形態總體輪廓的說明。無獨有偶,梁方仲強調“小題大做”的社會經濟史研究路徑。所謂“小題”指從個案研究入手。所謂“大做”:一是指大量搜集資料,充分掌握全面的歷史事實,務求本末兼備;二是指將某一具體專題置于整個時代背景之中去作綜合的考察,以求得對整個社會經濟特點及其發展規律的認識。
其次,注重民間文獻的收集與整理,補正史文獻之不足。傅衣凌認為歷史研究除常見的文獻資料外,任何文字記載、口碑、傳說等別人看去“不屑一顧的東西”,歷史學者應“化腐朽為神奇”,把“死材料變成活東西”,補正史文獻不足。田中正俊認為傅氏利用民間契約文書來證史,是中國史學史上劃時代的事件。梁方仲認為私人或家庭的流水賬、店鋪的生意賬、工料的清單、戶口錢糧的清冊等常為研究者“拋棄”的經濟史料,是最可寶貴的經濟史料。那些“零爛的”,不被人們所重視的正史以外的記載里面常含有令人驚異的新史料。
再次,注重實地調查和跨學科的治史方法。傅衣凌多次申述,研究歷史不能枯坐在書齋里,需要進行實地調查,把活文字與死材料結合起來。同樣,梁方仲也非常重視社會調查。他曾進入四川、陜西、甘肅等省,對這些地區的土地、賦稅情況進行了8個多月的調查,最終寫成調查報告。傅梁二氏雖以中國史研究為業,但均受到過良好的經濟學、社會學的學科訓練,這些學術訓練為他們后來從事歷史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傅衣凌的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總是嘗試將社會學、人類學、民俗學、統計學、經濟學等學科領域的理論、方法與歷史學的研究方法結合起來。梁方仲的社會經濟史研究,注意將經濟學、統計學、社會學和歷史學等學科相互融合。
文革結束后,中大歷史系古代史研究面臨8大教授相繼去世的嚴峻局面,湯明檖承前啟后,把繼承和發揚梁方仲倡導的學術研究道路和學風作為自己的使命。在他的努力下,廣東的中國經濟史研究繼承了梁方仲開創的學術傳統。陳春聲自中大歷史系本科畢業,隨即追隨湯明檖讀社會經濟史碩士,后入廈門大學師從傅衣凌讀博士,其治學路徑明顯繼承并綜合了梁方仲與傅衣凌的學術路徑。在他看來,區域研究與田野調查、民間文獻的收集整理與研究對于社會史研究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一方面,受人類學經典社區研究的影響,社區的變遷日益受到社會史研究者的重視,小社區的研究實際上已帶有揭示“整體歷史”的意義。其次,在小社區的研究過程中,田野調查是基本的工作方式。走向田野,置身于民間獨特的歷史文化氛圍中,這種體驗能帶來新的學術思想的靈感。這些看法,在華南學派的內部已成共識。劉志偉認為,歷史是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范圍內展開的,時空存在著復雜而辯證的關系,史學工作者可以通過閱讀文獻感受時間,至于空間,研究者仍可置身該事件發生的場所,通過反復觀察或體驗,從中獲得某種歷史的感悟。鄭振滿也指出,直接體驗空間的歷史,文獻上“死”的歷史,在田野中就變得“活生生”,歷史便具有立體感。
進入到1980年代,劉志偉、陳春聲、鄭振滿等人在繼承既有學術傳統的基礎上,積極與海外有共同學術志趣的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展開對話、合作。這些合作促成了研究閩粵(含臺灣和香港)具有中西不同教育背景的人類學者和歷史學者們聚集在一起,直接促成了華南學派學術共同體的形成。
1983年,湯明檖受邀前往法國巴黎第七大學講學。法國是西方漢學的重鎮,也是年鑒學派的發源地,該學派提倡“整體地”研究歷史的成就,在1980年代的國際史學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年鑒學派主張人類學超越了經濟學、社會學和地理學,成為新史學的優先對話者,并主張將史學、人類學和社會學這三門最接近的社會科學合并成“歷史人類學”。
在法講學期間,湯明檖與年鑒學派接觸密切,對于與世界學術隔絕了30余年的中國學者來說,沖擊之大不難想象?;貒螅瑴鳈p對國內中國經濟史研究與國際學術潮流間存在的差距頗感憂慮,他希望通過自身的努力改變這一現狀。于是開始直接指導陳春聲、劉志偉等人運用年鑒學派的理論進行具體的中國史研究,并鼓勵他的學生與海外的人類學家積極合作,在小社區開展田野調查研究,探求對社會經濟史整體性理解的新途徑。
1993年,勒高夫受邀來中國訪問,第一站便在華南學派的大本營——中大歷史系座談,這反映出勒高夫的學術見解與華南學派的學術訴求有合拍之處。勒高夫在演講中,繼續為建立歷史人類學鳴鑼開道,希望有意成為人類學家的史學家應當創立一門歷史人類學。勒高夫這段演講詞被華南學派代表人物在不同場合加以引用。
在湯明檖的鼓勵與支持下,陳春聲、劉志偉等中大歷史系同仁與海外人類學、歷史學學者建立了密切的合作聯系??拼笮l和蕭鳳霞自20世紀80年代起便與劉志偉、陳春聲等有著“共通的興趣”的國內學者開始合作,對珠江三角洲進行長達10余年的調查與研究?!痘实酆妥孀凇A南的國家與宗族》是科大衛集結了他20多年華南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他從實證與理論兩方面,再次明確了華南學派對于區域社會史研究的定位。與科大衛的史學科班出身不同,蕭鳳霞受過嚴格的人類學學科的訓練,但她一向認為“跨越學科的界限,是學者應有的追求”。在蕭鳳霞的華南研究實踐中,強調聆聽多種歷史聲音,即通過閱讀地方文獻,進行實地調查,和官方文件互相比次,辨別各種敘述的弦外之音。
與海外學者的諸多合作計劃中,以1991年開始的“華南研究計劃”最為重要。整個計劃的目的在于透過人類學小區研究和歷史學地方史研究的結合,探討傳統中國小區社會的基本形態和社會制度特質。劉志偉在回顧過去30年“華南研究”發展的道路時認為,這個計劃在“華南研究”發展的歷程上是“一個具有轉折點意義的標志”。正是在該計劃的組織體系和所傳達的學術旨趣之下,使得這批具有相近研究志趣和獨特治學觀點、方法、風格的學者開始聚攏過來,形成了“華南研究”共同的學術理念。
通過本文的梳理考察,可見對“華南學派”史學理論學術淵源的把握,主要不外“傳統”、“師承”和“會通中外”三個維度:
首先,華南學派的形成植根于中大既有的學術“傳統”。審視語史所的整個學術理念和運作實踐,可以清晰地發現:(一)研究對象已由注重社會上層或精英政治下移到民間風俗、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二)材料依據已由較為單一的傳統文獻轉向了民間文獻、考古發掘、田野調查實物、口述文化等多元材料的搜尋和綜合運用;(三)研究手段已進入語言學、歷史學、人類學、考古學、民族學、民俗學、社會學等學科之間的交叉互動和整合。在中國史學由傳統向現代轉型,或者說是向“科學化”為主旋律的變革過程中,語史所的整個運作無疑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他們的學術,始終透達出一種中西學互相交織、摩蕩融合的鮮明時代特征。
當學界對近年來出現的“歷史人類學”概念展開熱烈討論的時候,劉志偉認為學界在議論歷史學與人類學的對話,給人制造了一種新潮的印象,但實際上并非如此。中山大學的人類學從一開始就和歷史學結合得非常緊密。同樣,陳春聲也指出,語史所倡導歷史學、語言學與民俗學和人類學相結合的研究風格,所開展的鄉村社會調查,這些研究將文獻分析與田野調查的結合,表現得和諧而富于創意,并未見到后來學界人為制造的那種緊張。
其次,師承傅衣凌、梁方仲的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特色。傅衣凌和梁方仲從事于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均源于1930年代的中國社會史大論戰。嵇文甫將這一時期的中國社會史的研究分為概說、論戰和搜討三個時期。其中以郭沫若發表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為標志,中國社會史研究進入“搜討期”,各種期刊雜志均能以搜集史料相號召。此后,學界關于社會經濟史史料的搜集和整理成為該領域研究中的一項重要的工作。正是在此學術背景之下,傅衣凌不僅注意方志在社會經濟史研究中的作用,還通過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發掘大量前人所不重視的民間文獻或實物資料,逐漸形成了以民間文獻證史,以民俗鄉例證史,以實物碑刻證史的學術風格;而在眾多提倡運用地方志資料的學者當中,梁方仲則是利用地方志資料來研究王朝制度與地方社會的學者中最成功的一位。
正因為華南學派的代表人物陳春聲、劉志偉、鄭振滿等人早年的學術風格承傅衣凌和梁方仲社會經濟史研究理論與方法的痕跡太重,有學者認為華南學派的經濟史味道太濃。不過,我們也應該看到該學派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開始“經營文化”。有趣的是,這一轉變正與年鑒學派的若干成員自20世紀七八十年代之后從社會經濟史轉向社會文化史的時間基本一致。
再次,20世紀80年代以來與海外學術的交流合作直接促成了華南學派的興起。新中國成立后,一度因政治氛圍的影響,中國內地呈封閉狀態,一些國外學者試圖透過臺灣、香港以及東南亞華人社區的田野調查作為“外圍”的“試驗場”來解釋中國社會的家庭、宗族、婚姻、民間信仰、宗教儀式等特色。1980年代之后,國內政治、社會和學術逐漸開放,海內外歷史學和人類學學者交流合作漸趨頻繁,開展了把歷史學與人類學相結合研究華南地域社會的學術實踐。在此過程中,通過“華南研究計劃”,將來自海內外具有不同學術背景而有共同追求的學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華南學派”的主體。
在與海外學術交流的過程中,法國年鑒學派的影響也不容忽視。但我們也應當看到,年鑒學派倡導的關注底層民眾的日常生活以及運用人類學、社會學等多學科交叉的研究取向,與20世紀之初梁啟超提倡新史學應眼光向下,要求突破以帝王將相和政治史為基干的狹隘格局,轉向“國史”或“民史”建設的新史學思想正相一致。因此,年鑒學派的史學思想,被當代中國歷史學者引入實踐領域,實際上也可視為與這一中國現代史學傳統自然接榫的結果。
最后,筆者還要指出,本文探討的主題,雖只是一個現代史學流派學術理論的形成過程,但由于這一過程與中國近百年來的社會及其學術思潮的變遷是如此息息相關,故其中折射出的實為中國史學由傳統走向現代的縮影,其間的曲折和成功,不僅對華南學派自身來說是一份值得珍視的遺產,對整個當代中國史學的建設,也不無相當的啟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