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上任以來,奉行“以實力謀和平”和“以結果為導向”的戰略理念,在很長時期對中美關系的戰略定位并未明確表態,更多是關注中美關系中的一些重要領域問題的解決(如貿易問題、朝核問題)。不過在歷經一段時期的戰略游離后,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戰略也開始逐漸清晰起來。2017年底,美國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定位為“修正主義國家”和“對手”,標志著特朗普政府對中國的戰略定位基本確立。2018年3月以來,中美在貿易領域的摩擦趨向激烈,美國在臺灣問題上的態度也更加強硬,如此種種,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國對華戰略的調整,這是否意味著中美關系再次回歸到以美國的戰略調整為主導的傳統路徑呢?由此引發的問題是,隨著中美實力差距的縮小,中國對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能力增強,這種能力如何有效落實?回顧中美建交以來兩國關系的發展歷程,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主要是以美國為主導,構建新型大國關系可以視為冷戰后中國主動對中美戰略關系進行塑造的重要嘗試。對于未來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而言,中國如何在其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至關重要,這也就使得對新型大國關系構建的經驗與問題進行反思很有必要。
隨著中美實力差距的縮小,中美之間是否產生崛起國與挑戰國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中美兩國是否會陷入“修昔底德陷阱”?這在中美兩國和國際社會都引起了廣泛的關注。正是基于對中美關系趨向惡化甚至爆發沖突的擔憂,中方主動提出的“新型大國關系”可以視為中國對中美戰略關系進行塑造的嘗試。回顧這一歷程,對于未來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具有一定啟示。
對于中方提出的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倡議,美方如何認知與回應十分關鍵。盡管中國一直推動以“新型大國關系”對中美戰略關系進行塑造,不過美國官方的態度卻不斷發生變化,基本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2012年2月首次正式提出到2013年6月的中美領導人安納伯格莊園會晤;第二階段是安納伯格莊園會晤后到2014年11月的北京習奧會;第三階段是2014年11月的習奧會后到奧巴馬任期結束。
第一階段為觀望期,美國官方對中國提出的新型大國關系持謹慎歡迎態度,簡單地把新型大國關系理解為中美規避沖突,加強合作。與中國官方在戰略層面對中美建設新型大國關系高度重視不同,美國政府對中國的倡議持謹慎態度。第二階段為試探期,美國在對新型大國關系有一定了解的基礎上,對新型大國關系展開了更多的戰略試探,對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認知也逐漸轉向消極。與此前美方偶爾提及新型大國關系相比,美國官方更多強調“新型關系”的概念,與此前的態度相比有所退縮。第三階段為冷淡期,美國官方基本不再提及“新型大國關系”,對新型大國關系的質疑增加。美國官方也基本不再對新型大國關系做出直接回應,只是偶爾提及“新型關系”。究其原因,美方對中國“一帶一路”倡議、設立亞投行、提出“亞洲新安全觀”以及設立東海防空識別區等舉措產生了質疑,認為中方為了自己的核心利益要將美國排除出亞太地區,因而對中國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意圖更加懷疑。
2017年1月,特朗普入主白宮,中美關系進入新的階段。2018年以來中美戰略競爭加劇,中美兩國領導人在會晤中基本都不再提及“新型大國關系”。回顧中美兩國官方對新型大國關系的表述可以發現,盡管中國領導人比較積極地闡述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內涵與構建路徑,但美國領導人對于“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回應不多,這體現了兩國在新型大國關系的認知方面存在分歧。雖然中美兩國在“不沖突不對抗”方面具有一定的共識,不過總體而言,兩國對于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分歧多于共識。
基于對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分析,可以發現雙方的戰略認知存在很大的差異,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構建。對于未來中美戰略塑造而言,需要注重凝聚戰略共識、承認戰略能力、增進戰略互信、協調戰略利益和管控戰略分歧五大關鍵問題的處理,這也是決定中美戰略關系塑造成敗的重要經驗。
較高的戰略共識是兩國戰略關系塑造的基礎。回顧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構建歷程,不成功的經歷與兩國的戰略認知分歧顯著密切相關。中美雙方對于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認知存在很大的差異,主要體現在戰略目標、戰略利益、戰略內涵、戰略路徑和戰略思維五個方面。
一是戰略目標的分歧。中美兩國對于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目標存在分歧。中方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目標可以分為三個層次,最低層次是“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是中層目標,即中美兩國彼此尊重對方的重大關切和核心利益;“合作共贏”是高層目標,設定為中美合作為世界提供公共產品。美方愿意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目標是基于美國霸權維護,希望規避中美沖突的同時通過一系列規則構建來約束中國,減少中國崛起對其霸權地位的沖擊。二是戰略利益的分歧。在戰略利益方面,中美之間的分歧也尤為明顯,集中聚焦在對“核心利益”的界定和相互認可兩方面。三是戰略內涵的分歧。美方認為中方有關新型大國關系的內涵模糊,原則性較多而缺乏實質內容。四是戰略路徑的分歧。中國更多從戰略層面探討新型大國關系,以戰略引領為主,側重于先確定戰略框架,培植戰略互信,然后再指導各具體領域的戰略執行;美國更多關注如何解決中美關系中的具體問題,以問題導向為主。五是戰略思維的分歧。戰略思維深受戰略文化、意識形態、價值觀念等因素的影響,中美之間戰略思維的差異深刻地影響了新型大國關系的認知與構建。
美國之所以不愿意接受“新型大國關系”,其中重要原因之一是美國不愿正視中國實力的增長和中美實力差距縮小的現實。雖然美國各界并非沒有意識到中美實力差距的變化,但基于霸權思維,美國并沒有將中國視為與其旗鼓相當的國家。對于中國而言,雖然國家實力不斷增強,但國際影響力并未相應增強,而要獲得美國更多的尊重,需要爭取美國對中國戰略能力更多的承認。中國戰略能力的增強主要基于自身實力的增強和對國際制度的參與和創建。而美國的戰略能力除了依靠自身實力外,龐大的聯盟體系和一系列制度性權力、軟實力是其戰略能力的重要來源,美國經濟實力的相對衰落對美國戰略能力的影響不宜被過分夸大。從中美兩國戰略能力的未來發展趨勢來看,中美戰略能力差距會有所縮小,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需要基于中美戰略能力的變化和相互承認,進而才能形成穩定的戰略關系。
中美之間戰略互信的不足嚴重地影響了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認知與構建。鑒于中美之間存在崛起國與守成國的結構性矛盾以及意識形態分歧,要建立高水平的戰略互信十分困難。不過構建中美戰略互信也并非沒有可能,中美之間不奢求構建美國與其盟國那樣基于價值觀共識的戰略互信,但可以構建減少戰略誤判、增加對彼此行為預期的工具性互信,這也能夠為中美戰略關系形成一定的兜底作用。增進中美之間的戰略互信,一是要增加相互交流與溝通,通過制度建設來增進彼此的相互信任;二是增加彼此的戰略清晰度,促進戰略意圖的相互良性認知;三是在解決兩國重大分歧的議題中不斷培植戰略互信。
無論是中美新型大國關系構建還是中美戰略關系塑造,都需要協調好雙方的戰略利益。如何協調好中美的戰略利益,關鍵在于如何處理共同利益與沖突利益之間的關系。一是要處理好中美兩國在國際體系中的地位與合作,變規則競爭為規則合作。中國是現行國際體系的受益者,與美國并不存在完全對立的秩序競爭,兩國可以在變革和完善現有規則的基礎上加強合作。二是要繼續推動中美務實合作,深化和拓展合作領域。盡管當前不斷加劇的經貿摩擦成為兩國關系的矛盾點,但不能因此就認為經貿問題完全成為中美關系中的負面影響因素。中美經貿合作依然可以在雙邊關系中發揮積極作用,關鍵在于如何妥善處理好兩國的貿易關系,通過增益調整而非零和博弈的視角來處理兩國的貿易摩擦。三是要處理好共同利益和沖突利益之間的關系。中美之間的共同利益與沖突利益并存是常態,因而如何求同存異,進而聚同化異是中美戰略穩定的重要保障。共同利益固然有助于中美關系的發展,但對沖突利益的妥善處理才能夠維持中美戰略穩定。
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與穩定還離不開對戰略分歧的管控,這些分歧既有可能來自雙邊關系,也有可能來自地區、全球或第三方因素。
在雙邊關系中,中美戰略分歧主要集中在國際地位、臺灣問題、南海問題、貿易問題等涉及雙方重大利益的議題。這些問題會單獨或以不同組合形式發酵,在中美關系中產生巨大影響,其解決更多依賴于中美雙方的溝通。除此之外,中美關系日益具有全球性和戰略性,中美兩國在地區和全球層面的沖突不斷增加,亞太地區層面的主導權競爭和全球層面的規制、秩序競爭已逐漸成為中美兩國的重要戰略分歧和潛在危機。在全球層面,中美在一些領域的競爭激烈致使兩國的戰略分歧也有所增多。顯然,由于中美戰略分歧成因多樣、領域廣泛,如何解決中美戰略分歧需要從長計議,需要雙方務實地直面問題,積極地增進溝通,有效地逐步解決。
特朗普上臺后,中美關系開局相對良好,不過隨著2017年年底美國對華戰略的再定位,中美關系開始進入新一輪摩擦期。回顧特朗普執政以來的中美關系,在貿易問題、朝核問題、臺灣問題、南海問題、地區戰略等方面,中美競爭明顯加劇,美國對華不斷加強施壓力度,甚至不惜制造邊緣性危機進行戰略敲詐,給當前中美關系的戰略穩定帶來了較大的挑戰。
特朗普執政以來中美競爭加劇的原因實際上與兩國的戰略基礎松動有關,這也使得重塑穩定的中美戰略關系很有必要。關于如何對中美戰略關系進行再塑造,由于新型大國關系構建已經告一段落,能否以新型國家關系來對中美戰略關系進行新定位不乏爭議,畢竟新型國際關系無法突出中美關系的重要性和獨特性。特朗普政府對華戰略的重新定位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美國對華戰略爭論的結果。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中美兩國實力走向使得美國對華戰略防范心理加強,加之兩國競爭有所加劇,特別是在地區和全球規則與影響力方面,這促使美國對傳統的接觸-遏制的對華戰略手段進行反思,美國國內戰略界在強硬制華方面具有較大共識。總體而言,中美戰略競爭會有所加劇,無論是競爭的廣度還是強度都比以往更加明顯,這也使得思考未來中美戰略關系如何塑造很有必要。
一是盡量維持戰略穩定。由于美國對華戰略總體趨向強硬,使得中美關系中競爭性的一面更加突出,加之特朗普的政策風格具有很強的冒險性,邊緣政策特點顯著,這就使得中美兩國的戰略穩定面臨更多挑戰。如何實現中美關系的斗而不破、維持兩國的戰略穩定至關重要。盡管中美戰略競爭近年來有所加劇,但兩國對于規避軍事沖突還是有著很強的戰略需求與共識。不過除了避免軍事層面的沖突外,中美兩國對于戰略穩定的理解與訴求存在差異,這也使得兩國的戰略穩定面臨著一定的風險。基于上述情況,中國促進中美戰略穩定要注意四點。其一是在堅持維護核心利益的同時,也要與美國保持密切的溝通,避免危機的升級和失控,進而損害戰略穩定。其二是要加強戰略清晰度,突出“紅線”意識,對于可能危及中美戰略穩定的重要議題,中國要較為清晰地畫出“紅線”,警醒美國不要犯機會主義錯誤,防止中美戰略競爭失控。其三是加強中美高層溝通,發揮穩定器作用。特朗普偏愛與其他國家領導人的“電話外交”,注重雙邊交往和高層溝通。近一年多來,中美高層,特別是元首之間的交往為兩國戰略穩定發揮了重要作用。其四是要注意到中美之間軍備競賽的可能性及其危害。
二是加強戰略分歧管控。隨著中美實力對比的變化,中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更加凸顯,中美之間的戰略分歧管控更加緊迫。管控中美戰略分歧,首先需要加強戰略溝通,就雙方的戰略分歧展開坦率的討論,了解彼此的戰略訴求,不斷加強協調,縮小戰略分歧。其次要加強危機管控的制度建設。目前兩國在最為敏感的軍事危機預防與管控方面已經形成了一些合作制度,不過這些合作制度還遠遠不夠,存在軍事合作制度的覆蓋面還相對有限、第三方引發危機預防制度不足等問題。最后要對中美雙方在戰略目標、戰略路徑、戰略利益、戰略思維等問題上的分歧進行精細管控。在戰略路徑上要適應特朗普政府的問題導向,解決關鍵議題中的分歧是管控中美戰略分歧的重心。
三是有效協調戰略利益。由于美方將中國定義為“對手”,并將大國競爭視為美國的首要威脅,這意味著中美之間的戰略競爭將呈現全面性、長期性的特點,如何加強兩國戰略利益的協調成為塑造中美戰略關系的重要因素。對于中美之間的戰略利益協調而言,一般可以分為大國協調和制度協調兩種。由于特朗普政府偏好雙邊模式與互惠交易,中美之間的“雙邊大國協調”在兩國戰略利益協調中發揮首要作用。針對不同議題,中美雙方可以靈活采用不同的協調方式,盡可能地實現兩國利益的協調,防止兩國用武力手段取代外交手段來解決戰略利益沖突,避免中美兩國滑向“修昔底德陷阱”。
中美建交40年來,中美戰略關系的塑造受到國內外多重因素的影響,整體上更多以美國為主導,美國政府更迭對于中美戰略穩定的挑戰從未消失。特朗普執政以來,因美國對華戰略調整,中美關系中的不確定性因素顯著增加,這也使得中美戰略關系面臨著再塑造的問題。中美戰略關系的再塑造并非另起爐灶,而是需要汲取先前的經驗。當前,中美戰略競爭加劇的態勢短時期內難以緩解,限制特朗普政府的機會主義和交易主義外交政策對中美關系的負面影響已成為當務之急,更為重要的是如何在中美競爭加劇的情況下確保中美戰略穩定,避免兩國關系滑向“修昔底德陷阱”。總之,促進中美戰略穩定符合兩國利益,也需要中美兩國共同努力推動兩國戰略關系的再塑造。中美戰略關系再塑造的關鍵還是要有較為細致的規劃、較為充分的溝通,不斷凝聚雙方的戰略共識,盡量維持戰略穩定,加強戰略分歧管控和有效協調戰略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