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訪梅關古道

江西/盧小春

在中國的歷史上，那些有名的“關”，幾乎都在北方，天下第一的山海關，春風不度的玉門關，氣勢磅礴的嘉峪關，九塞尊崇的雁門關……這些赫赫有名的關口要塞，到如今都已成為旅游勝地。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我來到大余梅嶺，才猛然驚覺，原來，在南方贛粵交界之地，也有一關——梅關。

梅嶺古道又稱梅關古道，在大余城郊。張九齡之前，梅關大都是以軍事要塞的形式存在。到了唐代，為適應經濟發展，張九齡奉旨鑿修了梅關驛道，從此，大量的商品通過梅關驛道流向天南地北。我們仿佛可以想象當年梅關商賈云集、貨品如云的景象。因為梅關，嶺南這片蠻荒之地隨著歷史的步伐一點點生動了起來。其實，和張九齡為民請命的豪情相比，蘇軾在梅關就顯得落寞得多，他一生宦海沉浮，數度被貶，在梅關曾留下“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的感嘆！我們不難想象，年邁的蘇軾獲赦北還，拄著拐杖，緩緩行走在熟悉的梅關古道上，滿山遍野的梅樹和曲折蜿蜒的驛道在眼前鋪展開來，是否曾打開過這位豪邁詞人的思鄉情愫？或許這些寒梅高潔堅韌的品格，正是他為官一心為民、為人剛正不阿、為文豪情萬丈的見證。

梅嶺，是一座有梅花的山嶺。在這里，古驛道有多長，梅樹就有多長。這一株株梅樹，仿佛就是古驛道的忠實觀眾。如果要把古驛道和梅花比作一對伴侶的話，古驛道也未免太多情，梅樹或梅花可能換了一撥又一撥，可古驛道還是清瘦的模樣。當三五友人行走在碎石鋪就、間有鵝卵石和青石的梅關古道，讓人不禁思接千載：這小小的驛道，是否見證過為了妃子一笑的“一騎紅塵”，滿載荔枝在此匆匆奔馳而過的場景？是否感觸到北宋文豪蘇東坡，在這里憑風北望，因懷鄉難歸而潸然淚下的心情？是否看到過明代大戲劇家湯顯祖浪跡于此并寫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不朽之作《牡丹亭》？是否目睹過一身正氣戎馬倥傯的文天祥，在梅嶺奮勇殺敵、揮師北上的豪情壯舉？梅花朵朵，歲月如歌，當年的先賢遺留的痕跡和氣息早已隨時光遠去或消失，但這殘存的古驛道和路旁的梅花還在，它們早已看淡世俗的滄桑巨變，默數著似水流年，任憑雨打風吹。

從山腳下，沿著古驛道一路曲折而上，只見鑲嵌在古道上的石頭已經被時間踩得光滑透亮，每一腳踏下去，好像都有一段或歡笑或凄美的故事在動情訴說。而兩旁的梅花則以最燦爛的笑臉，迎接著每一位四方來客。梅嶺的梅花以白居多，間有紅黃。古人最推崇白梅，大概是因為她除了有堅韌的品格，更是冰清玉潔的象征吧。宋代詩人范成大在《梅譜》中說：“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怪石者為貴。”這個描述真是神來之筆，又仿佛專為梅嶺之梅而說。梅嶺的梅，雖大都顯得老態，樹皮漆黑且特別粗糙，但梅樹的干蒼勁嶙峋，充滿一種飽經滄桑又威武不屈的陽剛之美。徜徉在梅花叢中，風過處，暗香浮動，怎能不令人心曠神怡？

從古至今，描寫梅花的詩詞不計其數，耳熟能詳的如毛主席的“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被譽為詠梅千古絕唱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以及盧梅坡的經典詩句“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但這些都不是寫梅嶺的梅，最早詠梅嶺的詩句恐怕是三國時陸凱的“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了，陸凱雖處戰亂，卻能把心情演繹得如梅花一樣輕松燦爛。蘇軾也有一首《贈嶺上梅》：“梅花開盡百花開，過盡行人君不來。不趁青梅嘗煮酒，要看細雨熟黃梅。”和陸凱不同，蘇軾更多的是體現了被貶后不與“雜花”同開，不與“路人”同來的沉著與冷靜。其實，再好的詩詞都寫不完梅嶺之美，述不盡古道之奇。這一樹樹梅花，盛開過太多的文明；這一彎彎古道，鋪墊過太多的輝煌。

來到山頂的涼亭，一位當地農婦正在為客人舀手工做的豆腐花。一路走來，游客大都神疲體倦，有此涼亭可供小憩，無不歡欣。游客坐在又長又厚的板凳上，一邊吃著豆腐花，一邊賞著周圍的美景。山風不停呼嘯而過，這簡易的涼亭，曾溫暖多少過客的心靈？曾濕潤多少游子的眼眸？翻過這道嶺，往南是商機還是苦海？向北是故鄉還是希望？思忖間，這瘦瘦小小的古道，仿佛瞬間成了一條時空隧道，讓許多不同時代的場景在此特寫鏡頭般閃現，從平平凡凡的煙火人間到慘慘烈烈的硝煙戰場，從唐代華麗的詩歌蜿蜒到宋代繽紛的詞賦，從催人斷腸的元曲婉轉到浸滿滄桑的明清小說，一路走來，一路駐足：在古老的驛站前，幾百上千年來，多少走南闖北的人們在此歇息整頓，又急著催馬上路；在“重來梅國”的字碑前，透過蒼勁有力的字跡，仿佛可以看到當年太平天國義軍與清軍激戰正酣的場面；在山頂殘存的關樓前，一步跨兩省的奇特景象留下了多少人斑斑駁駁的記憶？在陳毅當年隱蔽處，我們似可看到戰火紛飛年代里的陳毅咬緊牙關，毅然寫下絕筆之詩《梅嶺三章》！梅關古道的一步一階，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隱藏了太多瑰麗奇特的故事……

如今，梅關古道作為“路”，早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什么商賈通道、戰略要塞都已成為悠悠往事。今天的梅關古道也像北方的那些關口要塞一樣成了風景區，供游客參觀。只是，走在古道上，踏著那淺淺深深有歷史印痕的青石，還是能讓人觸碰到它曾經有過的輝煌與滄桑，以及隱藏在歷史畫卷中的那抹亮色和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