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大可
一
皇帝是個杰出的木器設計師,他的全部精力,都聚焦在各種發明和營造上。他從早到晚在公輸殿里研究他的產品,孜孜不倦,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距離老皇帝被毒死和他登上皇位,已經五年過去,但他只上過兩次早朝,三次晚朝。他不認識那些聲名顯赫的朝臣,也不跟他們對話,而是通過宦官傳遞消息。他們彼此間的距離,有時只有五十尺之遙。嗓音尖細、性情陰郁的閹人,成了他跟帝國官僚體系的唯一紐帶。
皇帝喝著柯夫人的奶成長,直到二十多歲還在無恥地延續。自從第一次在先帝那里懷孕之后,柯夫人的奶水就再也沒有斷絕,它源源不斷地涌出,猶如山上的溪流,長達八年之久。帝國的百姓對此有各種議論,說這位奶媽是豬精或牛精轉世。但無論如何,皇帝一日三餐依賴奶媽,這早就是個路人皆知的傳聞。
柯夫人喂奶時,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柯夫人站在他的右側,把左奶塞進他的嘴里,吸完后,柯夫人又站到他左側,把右奶塞進他的嘴里。一日三餐都是如此。吃完之后,皇帝有時還會捧著大奶端詳和撫摸一陣,然后丟開它們,跳下龍椅,撒腿朝他的玩具跑去。
柯夫人的奶汁一度成了這個帝國的文化象征。皇帝后來告訴他的皇后說,柯夫人的奶很香,還有點兒腥甜,帶著杏仁、榛子和海參的味道。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長時間,但突然有一天,柯夫人斷奶了。她的乳房沒有萎縮,卻再也嘬不出一滴奶水。皇帝非常著急,緊急召見御醫,要他們修好他的奶具。但眾御醫對此也束手無策。這時宮里傳出柯夫人跟衛太監私通的緋聞,一位司扇的宮女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皇帝,第二天,這名宮女就吊死在公輸殿后側的大梁上。
皇帝聽到這些傳聞后非常生氣,就把衛太監叫來,質問他為什么弄壞他最心愛的奶具。衛太監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求皇帝饒命。皇帝扇了他一個耳光,又踢了他幾腳,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他再次召來柯夫人,使勁擠她的奶水,卻一無所獲,于是放聲大哭,露出無限沮喪的表情。柯夫人深感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三天之后,皇帝因營養不良而病倒了。他的性命危在旦夕,整個宮廷都為之震撼,仿佛帝國已經大禍臨頭。
三公、內閣和中書省的文官們,齊齊聚集在南薰殿里,緊急商議解決這個危機的辦法,會議從清晨五更一直開到下午申時,始終沒有找出合適的解決方案。大家都疲憊不堪,一臉愁容。幾個老臣已經倒在書案上睡去,發出如雷的鼾聲。還是戶部尚書靈機一動,提議說,既然皇上不吃御廚的飯菜,不妨找民間廚子,燒一些味道特別的小菜點心之類,看看能不能吸引皇上,改一下吃奶的習慣。這個提議立刻被全體通過。戶部尚書身負重任,在各地緊急征召民間大廚入宮,要為皇帝提供生命的轉機。
皇帝斷奶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整個帝國。第一批入宮的廚子,來自南城的小飯館,他們離宮室最近,也最先趕赴現場,但做出來的飯菜,卻是羊蝎子、酸豆汁和灌腸之類的賤食,皇帝嘗了半口,就大發雷霆,差點連桌子都掀掉。
“難道他們都把我當成了傻瓜?”他很生氣地想道。
有一名大臣提議說,兩年前有忽魯謨斯國使者進貢了一對奇人,能夠生出半斤重的大卵,現今關在司禮監庫房里。不妨取來幾枚大卵,炒來給皇帝吃,或許就治了他的戀乳癥也未可知。宦官們恍然大悟,想起了這對被囚禁多年的西域怪人。當年,他們被番邦使節當作寶貝進獻給帝國,卻因行為過于詭異,反而遭到冷遇,被長期禁閉在內官監的庫房里。他們趕緊打開庫門,從臭氣熏天的爛草堆里,找出了十幾枚白色的大蛋。
來自金陵的廚子商議了一下,決定用這種人卵,做一大盤豬油香椿炒蛋。出鍋之后,小太監頂在頭上,飛也似的奔向皇帝的游戲室,一路上香氣四溢,點燃了所有人的食欲。皇帝這時已經餓到極點,不得已嘗了一口,頓時胃口大開,精神也振作起來,竟然一口氣吃光了所有炒蛋,而后手捧空碗發呆,仿佛還在反復回味之中。
“真是好吃死了。”皇帝舔著嘴唇上的豬油,由衷地贊美道。
這是一個多么令人鼓舞的開端呀。宮女們都如釋重負,宮廷里頓時洋溢著歡喜的氣氛。新征召的宮廷御廚,建起五個不同味道的廚房,在原有金陵菜系的基礎上,設計出擁有一百八十種頂尖菜肴的“宋明全席”,又加入大量各地民間小食,光是餃子、餛飩和糕點的品種,就多達七百種。大明帝國儼然進入了美食的文藝復興時代。那對奇人被皇帝下令釋放,成為街頭賣藝的魔法師。他們當眾脫下褲子,屙出光潔瑩白的大蛋,轟動了整座京城。
皇帝突然發現,美味的菜肴比柯夫人的奶汁更加可口,于是把吃奶之事暫且丟在一邊,開始了暴飲暴食的全新歷程。他發明了一條用木齒輪帶動的傳送皮帶,把上百道精心烹飪的菜肴和點心,直接送到龍椅跟前。每道菜他只嘗上一兩口,但要全部嘗完,也須花上兩三個時辰。這可是一場冗長的色香味狂歡。
二
柯夫人擺脫給皇帝喂奶的事務,身心都得到了徹底解放,可以放肆地跟太監以“對食”的名義私通,滿足那積蓄八年之久的情欲。也是衛太監命該得到恩寵,此前他從另一名宦官手里,買下了在宮里流傳了數百年的秘方。經過長達十八個月的內服外用,被切除的秘器居然重新生長出來,猶如雨后春筍,跟常人沒有太大的分別。柯夫人初試鋒芒,不禁驚喜交加,享用這件兇器,到了如饑似渴的程度。而衛太監也是剛剛上道,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兩人躲進后宮的別院暖心閣,緊閉大門,在里面瘋狂地造愛,日夜兼程。
整個后宮都在傳播他倆的“對食”八卦,但皇帝對此充耳不聞。為了維護跟皇帝的母子之情,狂歡后所剩的那點時間,柯夫人會坐到游戲室里,一邊做著扇面刺繡,一邊安靜地觀看皇帝的營造工程,不時夸上幾句,猶如母親在勉勵自己的孩子。皇帝也習慣了奶媽的身影和聲音。只要柯夫人不在,他就會魂不守舍。盡管已經斷奶數月,他的迷戀一如既往。
柯夫人向皇帝推薦衛太監,說他忠心耿耿,可以代替皇帝處理那些煩人的政務。正忙于發明和營造的皇帝,當然求之不得,衛太監從此受到恩寵,地位急速隆升,從一個中級宦官,升級成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是地位最高的內務官職,不僅管轄內宮的全體宦官、宮女和侍衛,而且能代皇帝立言下詔,威震整個朝廷。兩年之后,衛太監已是帝國最有權勢的閹人。
衛太監利用皇帝不理朝政的狀態,假傳圣旨,迫害那些表達異見的文官,大批敢于批評朝政的官員被下獄或處死,還滿門抄斬。整個帝國都陷于血雨腥風之中。
但皇帝對太監掀起的風浪一無所知。他沉湎于自己的發明和美食之中,耳目俱塞,猶如一個政治盲人,但木匠技藝卻與日俱增。他帶領一小隊蘇州木匠,營造了皇宮的龐大模型,每座庭院和宮室都精致得跟原件一模一樣。他指著縮小了很多的“暖心閣”對奶媽笑道:“瞧呀,這就是你跟衛公公的房子。”
柯夫人嚇出了一身冷汗,不知皇帝如何得知他們的通奸地點,又如何掌握建筑物的全部細節——他甚至能細致地描繪出門上的苗銀紋飾和匾額上的朱紅題款。幸虧皇帝對此無意深究。他的興趣僅限于建筑物本身,而非她跟衛太監的緋聞。
皇帝發明了一種機器風箏,能在無風情況下飛翔一個時辰而不墜落;他發明了木偶士兵,讓它們守在自己寢宮門前,任何人走近都會發出尖銳的哨音;他還發明了一種以石油為燃料的超級燈具,能把夜晚的宮殿照得比白晝更加明亮。他最無用的一件發明,是用于吸奶的家具,它們由兩張一高一低的凳子對應構成,皇帝可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很方便地吸吮被支架托起的乳房。這件發明顯然是用來緬懷往事的。柯夫人看了后啼笑皆非。她知道皇帝吃奶之心不死,但她現在已經有了更暖心的男寵。
三
文官集團以為他們所遭受的迫害,全是暴虐而昏庸的皇帝所為,他們在京城外的云居寺里舉行秘密會議,商議如何早日送年輕的皇帝升天。人人都爭相獻計獻策,最終演化成一場路人皆知的陰謀。
為滿足皇帝的口腹之欲,征召優秀廚師進宮的運動已經如火如荼。大批廚子在地方政府“鄉試”后,被星夜送往京城,又經戶部衙門的“會試”篩選,再轉送尚膳監設在校尉胡同的考點,由主司太監加以“宮試”,然后送進宮里,由柯夫人和衛太監親自主持“殿試”。四輪考察全部通過者,才能被分派到各間廚房,擔任正式的御廚,俸祿每月高達二十五兩銀子。短短三個月間,尚膳監的廚房從五個擴張到五十個,其中二十個專供皇帝使用,還有二十個供柯夫人和衛太監使用。
這場鬧劇般的廚子進宮運動,給那些心懷不滿的文官,提供了天賜良機。他們經過三天三夜的反復爭議,終于確定了弒君方案——以愛國情懷加重金來收買廚子,讓他們伺機在食物里投毒,因為這能輕易地干掉皇帝,而且不動聲色。
這天,兩個御廚殺手正在廚房里密謀,商議下毒的方式和時間,被剛巧進屋端菜的司膳女官佘如煙無意中聽見。她滿心焦急,跑去向柯夫人報告,柯夫人又帶她去見了衛公公。
事情的結果是不難預料的:圖謀下毒的七名廚子,還沒來得及動手,就全體落網,被侍衛們砍下了腦袋。他們的滔天罪行寫在皇家榜文里,貼遍了帝國各州各縣的城門。衛太監為此加緊了黨同伐異的步伐。那些參與云居寺會議的官員,近半數遭人檢舉和出賣,在經歷八八六十四種酷刑之后,以車裂的方式處死,最后讓上百條惡犬分食他們的尸塊,連一根骨頭都不許剩下。
為嚴密保護皇帝的性命,衛公公組建了一支由三百名小太監組成的驗毒兵團,借此營造抵御毒藥的肉身防線。他們在老太監的督戰下,戰戰兢兢地為皇帝探查食物。每天都有一些小童被毒死,而另一些小童哭著頂了上去。驗毒童子軍的隊伍就這樣日漸稀少。最后剩下的那位小太監,剛咬了一口香婆鴨掌,就倒在轉動的皮帶上,嘔吐物噴濺出來,混合著綠色和褐色的內臟液體,到死都來不及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
衛公公眼看小太監全部陣亡,又組建了另一支兩百名宮女的驗毒親兵,她們身穿戰袍,兩個耳廓上夾著純銀打造的筷子和釬子,仿佛是兩件閃閃發光的兵器。這些兵器的原料來自浙江仙居,由帝國銀作局將砂銀煉制成高純度的熟銀,再由御用銀匠打造成精美的驗毒器具。
即便擁有先進的驗毒工具,宮女們仍然無法逃脫死亡的宿命。她們前赴后繼地被毒死,就連裝殮尸體的棺木都被耗盡,只能用席子卷起,草草埋到法源寺背后的墳地里。最后,驗毒師團隊里只剩那個名叫佘如煙的司膳女官。半年多來,她獨自站在那些緩慢行進的餐食前,身穿潔白的紗裙,用三只纖指夾起含有劇毒的美食,毫無懼色地放進嘴里,面帶微笑,儼然是玉樹臨風的女神。
衛太監大喜過望,將佘如煙提升為宮廷首席驗毒侍衛。而自從她獨當一面之后,再也無人膽敢對皇帝下毒。宮廷里的緊張氣氛開始松弛下來。
柯夫人說:“來吧我的心肝兒,讓我們回到暖心閣,在那里洗掉這些令人不快的記憶吧。”
衛太監說:“我所有的記憶都在夫人身上,那是世上最愉快的記憶。”
柯夫人手握衛公公的把柄,滿含笑意地向長廊另一頭走去。宮女們都躲了起來,唯恐犯下偷窺之罪。
皇帝對這些發生在身邊的噩耗和奸情不聞不問。他發明了一張行軍用的折疊床,又在皇家花園里營造了一座亭子和一個噴泉,水柱可以噴得比大樹還高。他還在冬天發明了雪橇,讓馬兒拉著他在御花園里到處亂跑,哈哈大笑,他的快樂笑聲縈繞在帝國的心臟,讓那些被冷落的嬪妃,心中燃起希望的火焰。
四
宮女佘如煙成為首席驗毒師,這本是件喜慶的事情,但她沒有為此感到絲毫的快樂。作為司膳宮女,她只能在每晚皇帝進食后,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休息。這所院子原本住著三十多位尚食局的宮女,雖然沒有笑語歡聲,但也算是人氣飽滿,充滿著各種欲望、八卦和爭斗,仿佛是一個幽暗的戲劇舞臺。如今,這些容顏鮮艷的女人已經全部陣亡,整個院落變得悄無人跡,陰森可怖,就連老鼠都害怕沾染毒物,逃得無影無蹤,但她必須繼續居住下去,直到新一輪替死鬼被征召入宮為止。
為防止那些鬼魂同事來找麻煩,她把自己關進小屋,從里面用箱子把門頂住,又用木條把窗戶堵上,連小便都留在床后的木桶里。她還搜集了七八盞油燈,把屋子上下照得敞亮,以為那樣可以驅除陰影,讓眾多冤魂遠離。但過于刺眼的光線令她無法入眠。小院里的滴漏因無人蓄水,早已不再工作。時間冷漠地離她而去。驗毒師的孤寂靈魂,凍結在令人恐懼的夜幕之中。
只有回憶能陪伴她度過那些暗黑的時光。她原本出身貴族,身為御史的父親,遭同僚誣告陷害,全家被滿門抄斬,她因年僅九歲,就直接被送進皇宮,淪為最低等的宮女,替那些高級別的女官打雜。十五歲時,她被一名尚食局的女官看中,成為她的性虐伴侶。她像男人一樣騎在她身上,用皮鞭抽打她,用木棍和手臂襲擊她的下身,弄得她出血不止,差一點死掉。尚膳監的老太監剛巧路過,聽見凄慘的呼救聲,隨即將她救下,又將變態的女官暴打一頓,放逐到浣衣局去做苦役。
老太監弄清她是佘御史的后人,不免同情她的身世,帶在自己身邊,權當自己的女兒。可惜老太監病入膏肓,很快就一命嗚呼,臨終前將她升為尚食局女官,可以近身侍候皇帝的飲食。她雖沒有成為嬪妃的非分之想,卻也有勾引皇帝之心,只是皇帝熱衷于營造,對女人毫無興趣,從不正眼看她,仿佛那只是一件會移動的家具。
身為首席驗毒師,雖然跟皇帝的關系又近了一步,但那又改變什么呢?誰能保證她不會被某種無名毒藥殺死,然后像死狗一樣,被埋進連墓碑都沒有的亂墳場。就在她昏睡過去之后,那些宮女的鬼魂還是侵入了她的夢境,她們表情悲苦,眼里流淌著黑血,向她訴說生命短暫之苦,并邀她在冥界里團聚。她用力推開她們,就像推開陰郁的濃霧。
她從噩夢中淚流滿面地醒來,聽見提鈴叫早的宮女,正在高聲拍打她的房門。哦,是的,新的一天又重新開始了。她抹掉眼淚,面帶微笑打開房門,讓澄凈的陽光照進幽閉的小屋。
五
女驗毒師佘如煙站在長長的皮帶跟前,一邊品嘗食物,一邊望著快樂的皇帝,夜晚的各種不悅,都像冰雪那樣消融了。她覺得這是一個好皇帝,需要仔細加以呵護,于是她加倍努力地舌驗更多的食物,以報效皇帝賜食的恩典。佘如煙自幼入宮,從未吃過什么美味食物,從前侍候皇帝用膳時,她只能無數次地咽下自己的口水。如今她面對山珍海味,大飽口福,不免心情愉悅之極,心想這時她才活得像個人樣。
為提升食物的層級,首席驗毒師重新設計了宋明全席菜系,把肉食、河鮮、山珍、蔬菜、瓜果和面點,按金木水火土五形做了哲學化的分類,又列出甜、酸、苦、辣、咸、麻、香、鮮的八種主味,再細分出甜酸、甜酸辣、香辣、咸辣、咸香、鮮香、鮮辣、麻辣、苦鮮等十二種組合,重新編撰菜譜,由她親自制訂每日餐飲的細目,交給總廚實施。皇帝的主餐菜單,包含十八道前菜,六十四道主菜和十八道點心,外加八種羹湯,總共一百零八道,正是無限完滿的宇宙大數。
在柯夫人的生日慶典上,一名廚子用細針把毒液注入吐蕃進獻的青稞酒里,但外面的紅泥封印看起來完好無損。皇帝有些大意了,沒有經過查驗,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酒壇,倒入自己的白銀杯子,剛舉到嘴邊要喝,卻被眼明手快的佘如煙一巴掌打落,酒水全灑在身邊的吏部尚書身上。
皇帝勃然大怒,正要發作,卻見尚書大人開始全身發癢,用力撓著身子,然后身上像被燒灼一樣,冒出縷縷白煙。他痛得在地上打滾,最后周身潰爛,化成了一攤膿水。皇帝魂飛魄散,赴會者也都嚇得半死,一場盛大宴席只好草草收場。
女驗毒師事后告訴皇帝:“那是世上最昂貴的毒藥,據說須采用上百種毒物,耗費十年之久,才能炮制而成,它還有個充滿詩意的名稱,叫作‘六朝如夢’,取自唐代大詩人韋莊的句子。”
皇帝聽罷,不覺毛骨悚然:“不知是怎樣的歹徒,要對寡人下如此毒手。”
很久以后佘如煙才偷著告訴皇帝,她的舌頭可以嘗出食物中最微妙的成分,沒有任何毒物能瞞過她的舌頭,無論是砒霜、蝎毒、蛇毒,河豚毒、鴆毒、菇毒、烏頭、番木鱉、雷公藤、毒箭木、夾竹桃或斷腸草。只要觸及毒物,舌頭就會火灼般地疼痛起來,毒性越大,疼痛的程度越強。
即便是毒性較低的慢性毒藥,她的舌頭也會生出麻癢的感覺,好像有一群蟲蟻從舌面上爬過。她的另一種異能,是用口水分解毒物,消除它的毒性,所以即便咽下毒藥,也已轉為無害。但這異能只能出現于少女時期,一旦成婚,它就會黯然消失。
女驗毒師阻止了皇帝的私自飲服,卻無法避免它轉為一場皮膚謀殺。這場變故點醒了那些幕后主使,他們于是下令刺客把毒物涂到皇帝的餐巾、衣帽、腰帶、坐墊、被衾和手帕之類的貼身物品上,但這些陰謀還是被驗毒師逐一揭穿。有一回在皇帝的手紙上,她甚至發現了用透明蛇液繪制的精妙紋飾,像一幅山水畫,每一筆都淡弱得難以覺察,卻遒勁如鉤,帶著濃烈的殺氣。
六
女驗毒師的工作變得更加忙碌,她除了要應付上百種美食,還要用舌頭舔過皇帝的全部用品,在上面留下口水的漬痕,就連她的唾液都為那些物品添加了芬芳的氣息。
柯夫人制訂的進餐程序是,驗毒師先嘗一口,沒有發現問題,皇帝才接著嘗第二口。然后兩人會簡單地交換一下關于菜品的看法,通常都是言簡意賅,一語中的,而且意見相仿,猶如心心相印。女驗毒師就這樣跟皇帝結下了深厚的餐桌友誼。至于對那些貼身用品的查驗,通常都在皇帝入睡后進行,以免皇帝對殘留口水產生厭惡。
皇帝之所以注意到驗毒師的存在,并非是因為她的口水,而是那長度驚人的舌頭。伸出來時,它不僅能舔到主人的眼睛,還可以折疊、旋轉和卷曲,看起來是如此柔軟有力。跟不同的味道相遇,它會無規則地變色,就像一條動作迅猛的變色龍。皇帝放下筷子,盯著驗毒師的龍飛鳳舞的彩色舌頭,不禁目瞪口呆。
皇帝不僅愛上美食,還對驗毒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走近那個女子,好奇地觀察她的舌頭,看它的顏色不斷變幻,折射出詭異而神秘的光澤。他后來才知道,它的顏色,取決于食物和毒物的種類。砒霜令舌頭現出淡紫色,夾竹桃毒帶來粉紅,菇毒則制造深綠,而竹葉青蛇毒會同時產生朱紅、橘黃和藍紫三色。舌色如此變化多端,看起來奇妙之至,比皇帝自己營造的那些玩具不知還要厲害多少,他由此生出了無限的敬意。
皇帝覺得這還不過癮,便用身子貼近女驗毒師,在她耳邊偷下了一道圣旨,說是要親自參與驗毒,以便掌握毒道的真諦。但驗毒師堅決駁回了皇帝的命令。她說,陛下只能用眼睛觀看,絕對不能用舌頭和皮膚,否則奴婢會有殺頭之罪的。皇帝哪里舍得讓女驗毒師丟掉美麗的腦袋,怔怔地想了半天,也琢磨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最后只能放棄這個瘋狂的念頭。
為了能仔細視察女驗毒師的舌藝,皇帝開始把更多的時間花費在進食上。他讓女驗毒師坐在自己身邊,看著她長舌飛舞,食物像車水馬龍,而美食帶給口腔和腸胃的快感,更是無以復加。他們共同享用這帝國的盛宴,沉浸于舌上的狂歡。文官們對此怨聲載道,紛紛上書進諫,希望皇帝能改邪歸正,但這些文案都落到了執筆太監的廢紙簍里,變得杳無音訊。
由于吃得太多,身材苗條的驗毒師,迅速成了京城里最肥胖的女人。她的纖細骨骼,艱難地撐起沉重的肥肉皮囊,體重最多達到四百多斤。這幾乎是一頭黑毛肥豬的重量。她就連走路都困難重重,需要八個宦官用轎子抬著。
女驗毒師的腸胃系統,正在承受巨大的食物壓力。她必須隨時出恭,以解決廢渣的排泄問題。擅長發明的皇帝,費盡心機,為她專門設計了一個豪華的黃金便桶,表層是貼滿金箔的菩薩群像,內膽用的是青花瓷罐。糞便可以沿著粗大的管道,直接滑落到臺座下面的便桶。而在臺座下面,小宦官在不停地更換空桶,用小車拉走盛滿穢物的臟桶。她就這樣邊吃邊拉,臭氣熏天,猶如一架高效的造糞機器,而皇帝像狗一樣在邊上癡癡地看著,樂不可支。
“你可真能吃!”皇帝無限羨慕地贊許道。
女驗毒師的臉頓時變得緋紅:“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要陛下在身邊,奴婢就有了用不完的力氣。”
皇帝每天跟驗毒師作伴,不覺喜歡上了這個日漸肥胖的女人。她容顏清秀,身軀壯碩,奶子也隨之日益膨脹,仿佛兩枚懸掛在秋天的椰子,在他面前輕微搖晃,蠱惑著他嬰兒般的靈魂,喚醒了他被壓抑的戀乳癖。他時常放下筷子,伸手去撫摸她的胸器,覺得那真是奇妙而偉大的發明。他也開始欣賞如煙留在物品上的那些口水漬痕,仿佛能夠就此聞到她的口香。他迷戀一切跟她有關的事物。
皇帝化裝易容出宮,在城東找到一位聲名顯赫的摸骨師,據說是南唐李大手的直系后人,讓他給仔細摸了一把骨頭。對方說他婚姻美滿,能找到同生共死的老婆。年輕的皇帝龍顏大悅,賞了摸骨師五兩銀子,回宮后就把柯夫人和衛公公叫到跟前,毫不猶豫地宣布要娶佘如煙為妻。
兩個偷情者面面相覷,但隨即便答應了他的要求。他們覺得這樣做挺好,皇帝將繼續沉湎于美食,而權力將繼續牢固地執掌在他們手里。“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呀,我們為什么要反對呢?”他們一起朝著皇帝笑道。
但這個決定遭到文武百官的堅決反對,他們上表請愿,聲稱宮女出身的驗毒師只是庶民,門戶懸殊,完全不合祖制。他們還舉薦自家女兒,進獻她們的畫像,聲稱這些貴族小姐才是皇帝應該迎娶的對象。唯有柯夫人和衛公公堅定不移地支持他的決定。他們駁斥那些謬論,申明驗毒師的重大意義——只有結婚才能徹底解決君主的防毒難題。
“你們中間,有誰愿讓自己女兒擔起驗毒師的職責?”在朝政例會上,衛公公代替皇帝質問那些朝臣。眾人無言以對。他們的確沒有做好犧牲女兒的準備。
“那你們就不要再放屁了。屁太臭的話,是要折你們壽的。”衛公公的言語意味深長。
七
皇家婚禮就這樣如期地舉行了。慶典的規模超出了民眾的想象,仿佛在重演當年三寶太監下西洋歸來時的場景。大游行招引了無數民眾的圍觀。御林軍身穿華麗的戰袍和盔甲走過大街,后面是那些御獸苑里的動物——大象、斑馬、犀牛和長頸鹿等,在馭獸師的指揮下,搖頭晃腦地走過大街。只有獅子和老虎被關在鐵籠里,由馬車牽引,豪邁地接受人們的注目和狂歡,它們的吼聲驚天動地,仿佛是對皇帝婚禮的禮贊。
按照官府下達的命令,京城百姓須把餐桌擺到大街上,彼此銜接成無數條長桌,再放上自家的酒肉飯菜,任人胡吃海喝,就這樣持續了三天三夜,美其名曰“長街宴”。而人們還沒來得及從這場狂歡中醒來,衙門的小吏就開始上門收取酒宴稅了。那是衛太監的指令,他要順便搜刮一下皇宮四周地皮上的油水。京城的百姓們不僅賠了飯菜,還要被強行征稅,但他們恭順地接受了這種安排,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他們在服從方面所擁有的美德,真是令人驚嘆。
一個月后的某個早晨,皇帝從寢宮里發出一聲尖叫,侍衛們以為出了什么大事,從四面八方趕去,卻發現皇后正在給皇帝喂奶,而皇帝則在大口吸吮,臉上露出無限幸福的表情。原來剛才的叫喊,是皇帝第一次喝到皇后奶水后的狂喜反應。人們在四周靜觀,而他們旁若無人。每隔一小會兒,皇后還會伸出她彩色的長舌,輕舔一下皇帝蒼白的臉頰,仿佛是母親在伸手撫慰他的嬰兒。這個滿含愛意的場景,引發了后宮的模仿浪潮,宦官們競相向宮女索取奶頭上的安慰,而宮女也仿效皇后,慷慨地布施她們的胸器。只有柯夫人為此惱怒不已,因為這意味著皇帝擺脫了對她的最后一絲牽掛。
皇帝把吃奶和驗毒變成了一場猜謎游戲。由于進食的緣故,皇后的奶味也在不斷變化,從奶酪味、雞湯味、青草味到臭豆腐和腐魚味,各種口味層出不窮。但皇帝的舌感也在竭力追趕,猶如烏龜追著兔子。皇后究竟嘗過什么食品和毒物,他居然也能猜對幾回,惹得皇后大感驚訝,以為皇帝偷窺了她的秘密,便大聲抗議起來。而皇帝則竭力分辯,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兩人就在這無休止的嬉鬧中醉生夢死。那是一種危險的懸崖式的快樂,他們隨時可能中毒死去,但他們無所畏懼。
不僅如此,在皇后的引導下,皇帝第一次學會了造愛,發現它的滋味跟吸奶一樣美妙,而且能帶來更熱烈的反應,仿佛有上萬朵牡丹在身子里一齊怒放,整座寢宮都在燃燒他們的情欲。敏感的宮女們為此紛紛脫下冬袍,換上了春天的艷服。
由于沉迷于床笫,皇帝不再暴飲暴食;而因為頻繁做愛,皇后的驗毒能力也在退化,逐漸喪失了那份天賦異稟。好在投毒者已被徹底清除,食品安全問題得到了終極解決。由于食物大量過剩,皇后宣布,在皇帝用膳之后,剩余的所有食物都分發給宮人。這樣,整個宮廷的伙食都得到顯著改善。皇后不知道,這個義舉令她贏得了絕大多數侍從的好感。
一次皇后吃了什么不潔之物,開始上吐下瀉。御醫堅稱這是食物中毒,而毒源是條沒有洗凈的鯉魚。皇后突然意識到,由于失貞的緣故,自己正在喪失驗毒的能力。她對鏡自照,發現舌頭的九色已經消失,唯有在舌根附近,還有一些幽暗的藍紫色尚未褪盡。她哭著對正在吃奶的皇帝說:“陛下呀,從今往后,我不能繼續保護你了。”
皇帝先是大驚失色,轉而又好言相勸:“不要緊,現在已經沒人想要毒死我了,因為他們知道,作惡的并非寡人,而是另有人在。”
佘皇后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皇帝丈夫,發現他已經長大并且懂事了。她撫摸著他手握墨盒、青筋畢露的雙手,暗自為這個天才木匠的覺醒祝福。
沒人知道皇后是如何在尚未懷孕的情況下獲得授奶能力的,但這足以制造出民間的敬拜浪潮。百姓們在街談巷議,眼里露出無限驚訝和崇仰的表情。他們在家里張掛皇帝和皇后的畫像,向他們熱烈祝禱,祈求他們的庇佑。不僅如此,皇帝夫妻的行為方式,也成了全體國民的榜樣。世人都以吃為時尚,并由一日兩餐,改為一日三餐或四餐。這樣做的結果是,市面上的食物嚴重匱乏,加上隨即降臨的旱災和蝗災,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饑荒應運而生。
更為蹊蹺的是,就在這年的北京王恭廠附近,發生了一場來歷不明的大爆炸。人們聽見一陣連環巨響,天塌地陷,半個都城的房舍化為瓦礫,而城里的男女皆成裸體,身上的衣物和首飾,還有諸多器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全部席卷到郊外西山一帶。皇宮也不能幸免,殿堂雖然沒有倒塌,但宮女們被渾身剝光,嚇得四處尋找自己的衣物,而太監們露出了凈身過的傷疤。
衛公公雖然位高權重,但也無法逃避這場劫難。他當時正在召集部分宦官和宮女訓話,突然間全身的衣物飛走,暴露了自己的秘密。從此,滿宮都是關于他私藏把柄、欺瞞圣上的消息,而它也進一步佐證了此前關于他跟柯夫人私通的流言。這在過去是犯禁的死罪,最起碼也要被鞭撻半死之后逐出宮廷,淪為平頭百姓。衛公公為此非常焦慮,連著殺了三十幾名宦官和宮女,試圖阻止謠言的流傳,但他最后才發現,流言才是這世上最堅硬的事物。
八
皇后與皇帝之間的恩愛,是帝國的吉兆,人們相信這會給國運帶來正向的動力。他們的故事被廣泛傳頌,成為街頭巷尾的主要談資。大饑荒還在蔓延之中,但皇帝的傳說給了百姓信心,他們堅信會很快度過這場災難。他們勒緊褲帶,上山尋找食物,就連樹皮和野草都不放過。許多人在饑餓中死去,但他們毫無怨言。
皇后每天晚上要給皇帝講故事,講自己早年的笑話。她第一次看見皇帝時,居然嚇得尿了褲子。皇帝就嘲笑她膽子太小。但皇后反駁說,那都是因為你很可怕,長得像個雷公。皇帝說,我哪里像雷公啦?皇后說,反正那時我最怕的就是你,因為你們家殺了我們全家。皇帝說,唉,不要提這事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哪里知道宮廷里的事,竟是那么可怕。皇帝捧起皇后的臉蛋,小心地親吻起來,仿佛是要替她抹掉臉上和心里的悲傷。
為了逗皇后開心,皇帝講了三個香香大王的故事。第一個故事的主角是大王,他每天要拉許多很香的,堆起來像一座大山。大王宣布,他的比黃金還要貴重,可以用來制造錢幣。誰要是膽敢偷吃,就會被大王親自下令殺頭,雖然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但老百姓的就不值錢了,甚至不能用來交換糧食和棉布,只能傾倒在田野里,去喂那些干枯的麥苗。
有一天早晨,大王突發奇想,要用他自己的,建造一座偉大的城墻,為老百姓擋住來自北方的寒風。于是他叫來了全國所有的工匠。他們每天從早到晚忙碌,把國王的做成磚頭,曬干了之后,再砌成高墻。大王每天忙著坐在馬桶上拉,要為廣大人民謀幸福。他的馬桶是一座很大的機器,上面有很多管子,彎曲著通向造墻的工地。整個國家都散發著御制的香氣。
國的人民很辛苦,一邊聞著的香氣,一邊夜以繼日地造墻,既沒有覺睡,也沒有飯吃。這時有個壞女人叫齊姜,因為找不到打工的丈夫,悲傷得放聲大哭起來,把修好的
墻都沖垮了。
大王很生氣,下令用造了一座死監獄,把這個女人跟她的同情者都關了進去,說要親自香死這樣的反動分子。齊姜在死監獄里天天大哭,流出來的眼淚把牢房的大墻又沖塌了。
大王這回更加生氣了,就下令士兵用最新鮮的把她活埋,還做成了小山一樣的墳堆,可是齊姜死了以后還在不停流淚,把堅固的墳堆也沖垮了。
大王聽到了這個消息,氣得從馬桶上跳起來,不小心摔了一跤,從此再也拉不出。幾天以后,他就被自己的憋死了。他死的時候,肚子鼓得比天還高。人民于是停止了造墻,挖開一座更高的高山,把他的尸體埋了起來。
在講完第一個故事之后第十天和第三十天,皇帝又先后講了尿尿大王和屁屁大王的故事。說是大王死后,齊姜從墓坑里爬了出來,原來她還沒死,但樣子卻很像鬼魂。她迎風站在一堵沒有倒塌的大墻上,向人民宣布了她的秘密。原來她的眼淚不是眼淚而是尿尿。不過她的尿尿跟別人不同,是從眼睛里流出來的。人民很奇怪也很喜悅,就推舉她當了女王,尊稱她為尿尿大王。
尿尿大王開始統治這個偉大的王國。她每天坐在宮殿里哭泣,說是在想她那死去的老公。流出來的香尿尿,變成了一條大河。許多御用文人都在寫詩歌,贊揚它的偉大和芬芳。
她死了之后,造反的人民擁戴一個放屁很響的人當了屁屁大王,他坐在大王和尿尿大王的龍椅上,大哭了三聲,又大笑了三聲,從此開始治理新的王朝,他的人民都叫屁民。
大王的屁屁有著無窮的妙用,還可以被用來制成奇妙的兵器,只要對著敵人一放,轟隆一聲,又香又響,還冒出很多白色的濃煙,全世界都被嚇得半死。屁屁大王就這樣輕易地征服了整個地球。屁屁大王檢閱自己的士兵,親自放了個頂尖的大屁,聲音震天動地,散出的香氣五百里外都能聞到。
后來,為了紀念這三位過世的大王,人們在各地為他們造了許多廟堂,模樣有點像公共廁所。當人們前去、尿尿和屁屁的時候,就會很深情地想起他們,并高聲頌揚他們的偉大和光榮。
皇后聽著皇帝編造的故事,笑得花枝亂顫,而皇帝看著她的傻樣,也笑得死去活來。
皇帝說:“你就是那女王和尿尿大王。”
皇后反唇相譏:“你就是那屁屁大王。”
皇帝哈哈大笑:“好吧,我們果然是一對活寶。”
皇后在放肆地大笑后惘然想道,盡管這世界充滿難以預測的危險,但這笑聲就是戰勝恐懼的良藥。他們需要在大笑中忘卻那根正在勒緊的絞索。她的奶汁變得越來越潔白,帶著人類母親的全部芬芳,令皇帝愛不釋口;而皇帝的愛液也如此純凈,散發出難以名狀的香氣。他們都知道,那是新生活帶來的巨大恩惠。而且他們還知道,好時光不會久遠。他們抱團取暖,貪婪地吸吮著生命中最稀有的甘露。
九
在這三年里,宮廷里發生了許多變故。衛公公不僅跟柯夫人上床,而且還圖謀篡奪權力。他們陷害朝臣,清除一切懷有二心的文官。出席早朝的官員變得日漸稀少。皇帝偶爾上朝,看見這個蕭條的景象,心中非常不悅,開始對下人流露出對衛公公的不滿。他說:“宮里怎么如此冷清?我不喜歡太多的死人。”這些怨言傳到衛公公耳里,引起了他跟柯夫人的警覺。
他倆開始在床帷里密謀。皇帝已經長大,開始變得更有想法,而許多想法是非常危險的,因此要盡快結束皇帝的性命,以免夜長夢多。但假如沿用過去的投毒方式,就得先過皇后這關,也就是必須先翦除皇后。這時他們突然意識到,那個他們一手扶持起來的前宮女,才是真正的心頭大患。
柯夫人說:“皇后該死。”
衛公公說:“皇后的確該死。”
柯夫人又說:“你來想辦法做掉她吧。”
衛公公說:“對了,先做掉她,再做掉皇帝。這樣我們就安全了。”
“不要著急,先等上一等,會有機會的。”柯夫人詭異地笑著,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
自從發現自己失去驗毒能力之后,佘皇后郁郁寡歡,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大禍臨頭。她帶著一名叫作秋香的宮女到北海白塔寺燒香,祈求神明保佑,三炷線香燒到一半,竟然全部熄滅。這分明是個不祥之兆。佘皇后為此很生氣,懷疑線香受潮,便大聲斥責秋香辦事不力,連香火都不會挑選,簡直就是個廢物。
宮女秋香受到佘皇后的呵斥,心懷不滿,私下對人抱怨說,皇后很壞,騙了大家,因為她的舌頭早就喪失驗毒的能力。一名小宦官偷聽到這個天大的秘密,趕緊去向柯夫人告密,想換回幾兩賞銀。柯夫人聞訊大喜過望,跟衛公公設計出一個完美無缺的陰謀。
柯夫人說:“我的寶寶呀,我剛想睡覺,就有人給我送來枕頭,你說奇不奇怪呀?”
衛公公說:“是呀是呀,天意如此,不能怪夫人翻臉無情。”
柯夫人于是前往魯班殿覲見皇帝,說是很快就到了祭拜孔圣人的大典之日,為了弘揚儒家的孝悌教義,要在宮里演出一臺大戲《母子情》,請皇后和皇帝分別客串母子角色,表演慈母給孩子喂奶的動人場景。這個創意正中皇帝下懷,他要借此向世人表達皇帝與愛妻之間的深情厚誼。
但皇后心里卻生出一些疑惑:為什么柯夫人不親自扮演喂奶的母親呢?難道她不是皇帝的奶媽嗎?她把這種困惑告訴了皇帝,皇帝笑著說她想多了,現在喂他喝奶的,不正是皇后大人嗎?皇后黯然無語,心里老是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大戲開演的當天,皇后早晨起來,喝了一盅秋香遞過來的海參燉山參湯,當即感到胃部有些不適,但她并未十分在意。黑夜降臨時分,大戲在前宮的戲臺上熱烈開演,皇帝發明的汽燈,把舞臺照得猶如白晝,鑼鼓、嗩吶和絲弦一起奏響。一名姓蕭的皇家幻術師在黑暗里布局,把舞臺變成了一間巨大的育嬰室,上百個嬰兒在哇哇大哭。香道師點燃了熏香,整個廣場上彌漫著大母親的神圣氣息。
依照事先設定的腳本,在明亮的燈光下,皇帝夫妻攜手走上臺去。皇后當眾解開衣襟,把乳房塞進皇帝嘴里,而皇帝則很認真地吸吮起來,鐘鼓齊鳴,眾宮女引吭高歌,贊美著偉大的孝道精神。在光線黯淡的戲臺下,太監、宮女和侍衛們發出了熱烈的叫好聲。
皇帝皺著眉頭對皇后說:“今天的奶味道不對,有一種苦杏仁的味道,莫非你是中了毒了?”
皇后臉色頓時變得慘白,說話變得語無倫次起來:“這……這……這該如何是好,那碗參湯……唉,是我害了陛下……。”
皇帝又說:“沒關系,早晚,我們都會有這一天的。眼下這場戲,還得繼續演下去。好歹我也是個優秀的戲子。”
皇帝又大口地吸起奶來,臉上露出凜然赴死的表情。皇后萬般不忍,把臉藏進陰影,輕輕地啜泣起來。
最后,他們像英雄那樣走下戲臺。皇帝還微笑著向觀眾們揮手,然后乘轎離去,而在他們身后,那出大戲還在繼續火熱地上演。
回到寢宮之后,皇后腹中的不適逐漸變成了劇痛。她在床上打滾,痛得死去活來。御醫大驚失色說:“這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癥狀。”
皇后對皇帝說:“我要先走一步了。陛下多保重……”
皇帝哭著說:“不要,不要……”
他命御醫全力營救,又派人去逮捕送參湯的秋香,發現她已經跳井自殺了。這時皇帝自己也劇烈地腹痛起來,頹然倒下,而且很快就全身青紫,屎尿橫流,御醫根本來不及施救,他就在痛苦的抽搐中死去了。斷氣之前,他還蘸著自己的屎尿,在床單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六個字:“下毒者,柯衛也”。一名司寢的小宦官哭著撕下床單,趁著柯夫人還沒趕到,偷偷藏起了這件污穢的遺物。
十
皇帝享年只有二十四歲。他的下葬儀式是秘密舉行的,只有少數內閣大臣參與。他端坐在自己設計的黃銅包皮的楠木棺材里,身披三十多層柔軟的絲綢,口含形似豬肉的玉玦,臉上依舊保留著貪戀美食的表情。
就在哭喪師唱出哀歌的時刻,全體宮女、侍衛和小宦官都流下了眼淚。他們知道,本朝最好的皇帝皇后已經離去,而他們將面臨一場新的劫難。柯夫人身穿黑色的喪服,儀態萬千,容光煥發,臉上洋溢著君臨天下的神采,仿佛垂簾聽政的時代已經降臨。她在葬禮上宣布說,是皇后的毒奶造成了皇帝的死亡,皇后是殺死皇帝的元兇。
衛太監當即命令內閣大臣展開調查,務必找出皇后的幕后黑手。她的父親佘御史早已被殺,但他的黨羽仍在頻繁活動,這場謀殺就是一個明證。雖然此前已經殺了幾批,但未能徹底清除,需要再接再厲。衛太監表情凌厲,好像準備再次大開殺戒。
但柯夫人跟衛公公都不知道,皇帝的遺詔,早已被敵對的宦官偷偷交給了兵部侍郎。皇帝下葬后,死亡的真相迅速傳播出去,京城里彌漫著詭異的造反氣息。朝臣們在云居寺秘密集會,面對皇帝的屎尿遺詔,群情激憤,發誓要為可憐的皇帝皇后復仇,徹底清除宮廷里的妖孽。這一回,文官和武官放棄平素的勾心斗角,變得同仇敵愾起來。他們知道,這是他們打擊共同敵人的最后時機。
三天以后,山東布政司率先發出討逆檄文,隨后,河北、北直隸、山西等省的都指揮使也揭竿而起。到了五個都督府都派出勤王大軍時,為皇帝復仇的多米諾骨牌已經形成。巡城御史已經倒戈,負責京師防衛的兵馬司指揮使見機不妙,撤走了全部士兵,守宮的錦衣衛也隨即逃之夭夭,整個北京淪為不設防的城市。一夜之間,皇家糧倉被盜匪搶奪一空。
衛太監知道大勢已去,走投無路,與柯夫人一起抱頭啜泣,后悔不該除掉皇帝,惹出這樣的大禍,而且覆水難收。
衛公公說:“夫人呀,趁現在他們還在路上,我們還是趕緊逃走吧。”
柯夫人渾身顫抖,但表情依然從容不迫:“我的肝兒呀,既然事已至此,這也是我們該受的命。逃是沒用的,到哪里都會被捉住,而且一定死得很難看。既然我們已經結為‘菜戶’,倒不如就這樣‘對食’到底,享受一頓這最后的美餐。”
衛公公聽到夫人提及“最后的美餐”幾個字,再也止不住內心的懼怕和悲傷,放聲大哭。
柯夫人揮手讓下人離去,順便關上殿門,然后自己啟動送菜轉盤,拉著兩腿發軟的衛公公,一起坐上皇后的黃金便桶,開始暴飲暴食,就這樣吃了兩天三夜。兩人吃得太多,肚子都爆裂開來,腸子流了一地。但因尸體無人收拾,整座宮殿都散發出濃重的尸臭。勤王的士兵殺進皇宮時,只好用手臂捂住自己的鼻子。
衛公公雖已暴死,但他的尸體還是被拖到午門外廣場,遭到歷史上最嚴厲的凌遲。帝國首席劊子手親自動手,面對成千上萬的百姓,割了他三千六百八十一刀。看在曾經喂養過皇帝的份上,臨時主政的左丞相決定對柯夫人從輕處置,在鞭尸三十下后,將她葬在皇家墓地的旁側,讓她跟那些忠心耿耿的仆傭一起長眠。
十一
驗毒師佘如煙沒有被毒死,她體內殘剩的解毒能力,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她奄奄一息,被手下的宮女救活,乘坐皇帝發明的機器風箏,在遒勁的朔風吹送下,悄然逃離皇宮,降落在城南的荒郊野地。
她在一名侍衛家里住了三個月,靠著藥飲和藥浴,逐漸排出體內的余毒,只是奶水斷盡,瘦骨嶙峋,看起來像是一位飽受摧殘的饑民。大病初愈之后,她雇了一輛大車,帶著整整五麻袋番薯塊和苗莖離開京師,一路看盡了漫山遍野的餓殍,還有沿路乞討的逃難人群。走了將近一個月,她渡過黃河,輾轉來到自己的老家,重新做回一名尋常的農婦。
鄉鄰們都知道她全家遭受迫害,卻不知道她還曾經貴為皇后,見她無恙而歸,依舊視她為貴族之后,待她十分有禮。老宅已經荒廢多年,庭院里長滿了野草。她慢慢拾掇,總算可以在里面安身。剛住下不久,便有許多人上門求親,都遭到她的婉言謝絕。她在祖屋里設了香案和木牌,每天都燃香祭拜。沒有人知道,她是在為那位不幸的木匠皇帝丈夫守靈。
佘如煙開始了自己的種植計劃。那些由廣東人從安南引入的番薯,在粵閩一帶廣泛種植,曾經拯救了大批饑民,就連同樣面臨饑荒的琉球王國,都受過它的恩澤。福建巡撫上報朝廷,但無人問津。只有她知道這是真正的寶貝,比珠寶和黃金更有價值。家鄉的農夫們剛從大饑荒的噩夢中醒來,一切都在百廢待興。而她的使命,就是推廣這種耐饑的薯類,以便百姓能徹底擺脫饑餓的陰影。她要借此彌補她跟皇帝造下的貪食罪孽。
春天來臨的季節,她親自下地,用耕牛犁開土壤,把切開的薯塊種植下去,等到長出藤蔓后,再剪開蔓苗,廣泛栽插。半年后,她帶著鄰人一起收獲,用鋤頭刨出大量紡錘形的紅薯,仿佛是上蒼賞賜給農人的厚禮。村民們看著那些累累碩果,都羨慕極了,前來向她討教,她就開始手把手地傳授,推廣這個來自異域的新物種。又過了十年,她喜悅地看到,黃河兩岸的田野上,到處都爬滿了這種鵝卵形的綠色蔓葉。
世人尊奉已故的皇帝和皇后為食神,他們請來技藝精湛的木匠師傅,打造起食神廟,又把食神做成一對高大的彩色塑像,放進廟里,配上香案、香爐和旗幡,小心地供養起來。每逢元宵、寒食和上元節等節日,附近的居民就會前來祭拜,香火絡繹不絕。佘如煙五十歲那年,看守小廟的道姑去世,里長跟眾里老商議之后,決定派她去接管這個職務。
“你孤身一人,年歲也高了,還不如去廟里安身,好歹有食神的照料。”里長語重心長。
佘如煙說:“是的,我知道,那里應該就是我的歸宿。”
一貧如洗的如煙,早已失去了拒絕的權利。守廟是她唯一的俸祿。她每天都要面對自己和夫君的塑像,望著那陌生而虛假的面容,點燃劣質的香燭。那些供桌上的番薯、瓜果和饅頭,就是她的口糧。歲月如織,她在自己的神廟里逐漸老去,臉上爬滿了密集的皺紋。每天她都在回憶跟皇帝一起的宮廷歲月。那是何等幸福的時光,就像一個如煙的美夢。
隨著人們對大饑荒的記憶逐漸淡忘,食神廟的香火也變得冷清起來。人們已經不再需要食神的庇護。廟的臺階和庭院里長滿了野蒿、蒼耳和龍葵,黃鼠狼、野貓和田鼠在其間出沒,儼然是這里的主宰。
佘如煙餓了很長的日子,身體日漸虛弱,就連眼神都變得恍惚起來。她躺在地上,看見皇帝從神位上走下來跟她說話,跟她寒暄,彼此溫存地撫摸,而她用長長的舌頭,舔遍了皇帝的全身,就連他的每一根頭發都不放過。皇后說,你的味道,還跟從前一樣。皇帝笑著說,你的德性,也一點沒變。如煙說,我等你太久了,這回我絕不跟你分離。皇帝點點頭說,是的,大地的秘密靈魂在召喚我們,我們該一起上路了……
辛亥年寅月初一的早晨,新上任的里長突發奇想,派了幾名老叟和老嫗去食神廟祭掃一下,想要重新啟用這座被荒廢的小廟,卻發現守廟的老太太躺在一張破爛的草席上,身體已經腐爛,只有一條長長的舌頭露在嘴外,鮮活如初,仿佛還能進食和言語,而且散發出奇異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