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俊的詩

文 /趙 俊

那些時刻——致先父的戰友

壞消息是，沙漠里的墓碑

未幾，就會被遺忘的風沙吞沒

寬慰著自己，就像那年撫摸

我的人，他們已經和我形同陌路

像羊群一樣消失在樓蘭的

秘境之中。關于世界他們有了

全新的表達，就像此刻窗外的

燈火，輕易就涂抹了黑暗的眼睛

它成為裝飾化的星象。你站在塔尖

眺望遠方的海景，你俯身注視不斷擴大的

虛無。當明媚的消息來臨，奶酪般

炫耀著上面櫻桃的香味。你沒有采擷

就像癱倒在地的時刻，沒有休克的號令

通知身體。對于外界的訊息

你是一臺老式的電腦，在向一個叫作

“明天”的電子信箱里，緩慢爬行

遠嫁東歐的女子

我無法代替，這些嫁到東歐的女子

走近教堂。代替她們的目光

去注視橢圓的樓頂，目送陽光輕柔地

與塔尖一起制造視覺的神圣

我同樣無法代替她們，在綠地之上

用一場派對，紀念逝去的春天

在銀器閃耀的餐桌，修士和誦經士

面對著東方面孔，默默地吞咽下

一口克韋夫利法釀造的干紅。在地底下

貯存的大陶罐里，隱藏的秘密

終于被你們一起揭曉。我無法代替她們

此刻的喜悅，從這個教堂到相鄰的一座

她們的汽車，緩慢地爬行了五分鐘

我無法代替她們望見，初夏的尤加利樹

正腐蝕著一片肥沃土壤的淋巴。她們行走在

巨大的陰影之下，通往各大機場的入口

她們最終在浦東機場的入口擦肩而過

作為希臘和波蘭的媳婦，她們從沒有

說過一句話。我代替她們命名讓她們以

回歸者的身份回到出生地，帶著她們

被祝福的十字架。涌入上海永恒的

人流之中。當她們分道揚鑣我無法代替

她們回答信仰是否將變成干紅，像在

格魯吉亞的地下被隱藏半個世紀

納稅單

在夢中得克薩斯的家中

作為農場主的我，用直升機

噴灑完整個農場后，我收到一張

郵差送過來的單據

我把他放在儲物柜里的保險箱

開始拼命地吃土豆泥

這個夏天，蝗蟲開始蔓延

我開始擔心收成，和農場的去處

我時常從馬廄中牽出一匹

瘦弱的馬駒。坐在他的背上

我在得州的陽光下，播撒種子

直到暮色吞沒我和馬匹的影子

當我醒來，我收到福田稅務局

送來的納稅單。通過財務的手

它來到我的身邊，它沒有將我的夢

綁架并撕開一道通向現實世界的口子

我將這張打印著鉛字的紙，夾進了

一部美國小說。我做夢了嗎？

還是我真的進入了這部小說？

就像，我同那個作者，一起完成

這最后的章節，審視著廣袤的原野

一個征稅的官員，走過麥田

那里的少年，困頓中露出鄙夷的眼目

藍調的鄉村音樂飄散在草垛的上方

桂林題記

桃花源記里，五柳先生的塑像

對著身著現代服裝的都市過客

導游小姐用機械化的聲調

重復著那篇古老的散文，試圖

用臉頰的紅暈勾勒出理想生活的大致輪廓

她一直強調，村民們一直恪守著

自給的祖訓，用以佐證烏托邦終于

在21世紀找到了一個豁口，這假象

就像入侵桂林的霧霾，在陽光

不經意的撫摸下，泡沫就消失在

天空傷口未曾愈合的結痂處

我有意進入一戶農家的橘園，紅衣大姐

騎著電瓶車進入村莊的腎臟。后座的婆婆

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看著我，她向我推銷

新出的蜜橘，就像一個熟悉的漢族村婦

而酋長般的云朵出賣著村莊的秘密

他們生活的模樣，已經被永久地吹散了

只有當婆婆悄悄在帆布袋里塞進幾個金橘

才像祭祀一樣，完成某種意義的復活

而南山的田園里發抖的荷蘭豆

那時候還沒有引進漢地，五柳先生

缺少番邦食物，在他貧瘠的書齋里

那些需要被喂養的大腦，還處在

缺氧的狀態。如果此刻斷糧

他還會不會，寫出與世隔絕的警句

蔥 花

從北方移植的大蔥，在傍晚

開出燦爛的蔥花。這讓一只蜜蜂

誤以為遭遇得克薩斯的陽光

在沙漠地帶。它的祖先曾為

荊棘中的物種授粉。當陽光

灑下金色的興奮劑，它們開始

漫長的勞作。當禿鷲盤旋在

廣袤的西部。一朵巨型仙人掌上的花

目睹一次食腐行為。就像此刻

聞訊而來的蒼蠅。聚集在

蔥花的門口。它們張開的嘴唇

和禿鷲長長的喙，有著同樣的功效

在沒有動物尸體的地方，只能

豢養小型的食腐者。令人吊詭的是

于蒼蠅之前，吃著這些蔥花的生物

以某種名義，正在制造

面積最大的潰敗

大唐貢茶院

很多產自北美的樹木。經過

遠洋貨輪粗壯的胳膊。重新

進入江南的某座丘陵，

這些國際主義的有機物將在

竹林空隙處。描摹出唐朝

基本的骨骼。這形狀也可能構成

陸羽最后的一寸皮膚。這將

形成飽滿的框架。之后

就將直立行走。顧渚山

在最后的一個冷戰之中

宣告進化完成，開始

語言和文字的鋒利化進程。將使

茶葉進入現代主義的階段

對她說——兼致阿爾莫多瓦

讓我縮小成比乳暈還要小的人體

被她收藏在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

有空的時候，她就將我拿出來把玩

西班牙語飄過的南美

叢林里的金剛鸚鵡。在等待

一個合適的時刻，最終才選擇

進入茂密樹冠下的泥土。用以

治療身體的某種隱疾。而我作為

她的隱疾。在她把玩的時候

在沒有成為樹冠的時候

就已經像睪丸一樣被捏碎

那樣也好。我會對她說

回到電影里的戲中戲去吧

作為電影，每次的放映

都會重復一遍生存和消亡

這樣，隱疾會成為顯性遺傳病

在她的體內周而復始地演繹

鄉間馬戲團

在鄉村的馬戲團，我并未見過

真正意義上的小丑。這些走江湖的人

通常以傷害身體可能性的表演方式

取悅觀眾。除了偶爾有的美女表演者

這種傷害性會代替視覺本身的美感

比如一條舞動的蛇，在黑夜里

圍著篝火。它們永遠難以交配的性器

正匍匐在表演者光滑的皮膚上

這種跨種族的表演。是少年們世俗化的割禮

經歷胸部腫痛和遺精后。他們開始懂得

運用身體的力量征戰在鄉間的愛情狩獵場

那時候的我并沒有長大。并沒有

和《柏林蒼穹下》的天使一樣

卸下沉重的羽毛。愛上美女表演者

純粹在審美學的金剛圈里徘徊

幾年后，當我走出農村的沼澤

當我看到那些通明的燈火。當我覺察人們

看著我發育的喉結。在這個更大的舞臺

我的身影始終無法逃脫追光燈。一個個觀眾

不需要門票就進入你的表演場地。淪為

表演者的我。依然在費力地尋找小丑

鋼 琴

春天的螞蚱唱著似是而非的歌

也許是詠嘆調，也許是

花間詞。也許只是哼唱

并沒有人給它填上，像樣的歌詞

但它用了足以感染人心的胸腹力量

用觸角的細微變化，用墻上的陰影

傳遞著對于春天易逝的某種悲憫

作為昆蟲界的藝術家，它已經被

蚊子們遺忘很久。在它們吸食鮮血之時

它翅膀的每一次扇動，都是對自然界

能量守恒定律的反叛。這些多余的動作

終將消耗掉它們的體力。在天敵到來之時

它們無力去完成一次完美的反擊

但它們依然歌唱。世界末日近在咫尺

末日一來。它們將得到獎賞

一臺天堂的鋼琴，原料就是昆蟲成堆的尸體

既有它們青色的泛白的汁液，還要混上

蚊子自身的黑暗，以及刺目的鮮紅

失效的部分節氣

在鵬城，很多節氣是失效的

冬天，就像滅絕的猛犸象

過了冰河時期，它們就以

標本的形式，展覽在我的面前

而我，現在已經喪失了部分好奇心

對于這樣的氣象充滿免疫

當北方的寒氣聚集在大地的腹部

我和所有的植物一樣，等待著冬眠

而在溫暖如春的南國

我不得不像一頭野獸一樣

繼續逡巡在自己的領地

繼續施展自己的捕獵技巧

有那么一刻，我在為那些

被我撲倒的獵物而進行哀悼

并且大聲宣告：讓那些節氣回歸

這樣，作為雜食的物種

在寒冷的時節里，我身體里

肉食性的本能將被寒冷鎖進大地的衣柜

椰子園

在那里。乳白色的貝殼吹起

一口仙氣。獲得無數的枝丫

在園林徒步的將休憩的睡袋

安置于渾圓的樹冠方陣

柔軟的海風，結出生硬之果

漂流的種子征服了熱帶島嶼

子嗣將被運往內陸地區。糖分

溶解在生活的容器。使無數

善男信女匍匐在美味迷局的壁面

在這座海島。咸味的進化帶有

不可逆轉的趨勢。云的形狀

被修剪成無序的秩序。隨時砸下的

雨滴，不遵從神的密令而帶有

子民自制密碼的波紋。海水被蒸騰

優良的淡水同時進入土壤、椰殼和

無法預料的人心。你無端的行走

在午后被釋放出加工廠。它將收容

無數的椰子尸身。在尸蟲到來之前

它的機器燃起的激情，將變成火燒云

在大眾的面前，釀造了瞳仁的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