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濤
漢代歷史學家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曾經這樣評價道家:“道家者流,蓋出于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意思是:道家來自于史官,它詳細記錄歷代政治的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主張在工作中堅持大原則,抓主要矛盾,主張清心、虛心、靜心,把握好自己,主張低調卑弱,嚴格要求自己。道家這一套完全是一個國家領導者的管理之道啊。
這最后一句話,鮮明地告訴我們:“道家”講的是領導和管理藝術。
道家創始人老子的《道德經》,雖然只有五千言,卻蘊含著豐富的領導之策、管理之道。老子在行政管理和領導藝術上究竟有哪些富有含金量的見解呢?我用三個字來概括:“慈”“儉”“柔”,或者全稱為“慈政”“儉政”“柔政”。我認為這是老子從政的三大法寶。老子在《道德經》一書中就是這樣說的:“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先說“慈”。“慈”從字面上分析,與“心”有關,老子強調一個領導者對所管理的人不要太狠,不要做得太絕了。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說老子是一個慈祥的老人也不為過。
根據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的解釋:“慈”,本義指“上愛下,父母愛子女”。
韓非子對老子頗為推崇,他是中國歷史上早期解釋老子思想的學者之一,他解釋老子的“慈”頗有道理:“對子女慈愛的人不敢缺少衣食,愛惜身體的人不敢違反法度,愛惜方圓的人不敢放棄規矩,所以遇到戰爭能夠愛惜下級和士兵,就能戰勝敵人,愛惜兵器裝備,就可以固守城池,所以老子說:‘慈,用于戰爭,就能取勝,用于防御,就能固守。”(見《韓非子·解老》)
圍繞“慈”,老子給領導者們以下忠告:
一定要順應被領導者的個性,自然而教,取其所長而用之。世人均為可用之人,世物均為可用之物。老子說過:“圣人就是這樣一直善于拯救世人,沒有人被棄之不顧;一直善于挽救萬物,沒有物被棄之不顧。這就叫承襲、傳遞光明。所以說,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師,不善之人亦是善人的借鑒。如果不尊重老師,不珍愛借鑒,雖然有小智,也會嚴重迷失方向,這就是精要玄妙的道理所在。”(見《道德經》第二十七章)請注意,老子在此用了一個“救”字,人在哪兩種情況下需要救?一是自己的生命出現問題的時候需要挽救,一是自己的前途命運出現問題的時候需要拯救。世界上沒有不可救之人,這一點,也考量著古往今來管理者的胸懷。老子的胸懷是能夠海納百川的,不只是優秀人才值得珍惜,即使是犯了錯誤的后進之人,也是值得包容的。他們所犯的錯誤,可以給大家提個醒,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走過的彎路也是我們的一筆財富。這與儒家的“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頗有相合之處。
在老子的心目中,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是多余的,也沒有一件東西是多余的,關鍵是管理者能否發現其所長,并且用其所長。人才不是沒有,關鍵是缺少發現。一個口齒伶俐的人,可以做宣傳營銷工作;一個言語謹慎之人,可以做組織人事工作;一個心思細致的人,可以做財物會計工作;一個文筆流暢之人,可以做秘書工作……司馬遷曾經在《史記》中記載這樣一個生動的故事:管仲是一位杰出的管理國家事務的人,他輔佐齊桓公成為一代霸主。但是管仲也有很多毛病,這是他親口說的。在他的好朋友鮑叔牙的追悼會上,管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前來悼唁的賓客爆猛料:“我當初浪跡江湖不得志,與鮑叔牙合伙做買賣,分紅利時,總偷偷給自己多分一些,鮑叔牙卻不認為我貪便宜,因為他知道我貧困。我替鮑叔牙謀劃事業,但是事事不順,我也更加困窘,鮑叔牙卻不認為我笨,而是知道我做事的外因不成熟。我曾多次做官又多次被國君趕走,鮑叔牙卻不認為我沒有才能,而是知道我沒遇到好的伯樂。我曾經三次在打仗時不積極參戰,想當逃兵,鮑叔牙卻不認為我膽小,而是知道我家中有老母親需要贍養。我的主子公子糾失敗了,召忽為他而自殺,我卻忍受囚禁受辱而不自殺,鮑叔牙不認為我沒有羞恥之心,而是知道我不以小節為恥,而以功名不顯于天下而感到羞辱。哎呀,生我的人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人是鮑叔牙啊。”(見《史記·管晏列傳》)史書記載,鮑叔牙侍奉齊國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小白的庶兄公子糾,等到小白繼位成為齊國最高領導者齊桓公的時候,公子糾被殺,管仲被拘禁。于是鮑叔牙向齊桓公推薦管仲。管仲被任命為相,在齊國主政,齊桓公因此稱霸諸侯,這些都是管仲的功勞,甚至連孔子也贊美管仲“如其仁,如其仁”。
其實,孔子也是一個提倡依據每個人的特長而任命官職的人。有人問孔子:您的三個學生子路、冉求、公西赤算得上“仁”么?孔子說,這三個人算不算得上“仁”我不敢說,但是子路可以負責兵役和軍政管理工作,冉求可以去當縣長或者總管,公西赤可以去接待外賓(見《論語·公冶長》)。
我記得著名翻譯家傅雷為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所寫的《譯者獻辭》中有這樣一段話:“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只消你能不斷地自拔和更新。”當有人對孔子說管仲不為當年的主子公子糾殉死,反而為敵人公子小白所用時,孔子語重心長地說道:看人要看大的方面,管仲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時代的霸主,齊國老百姓直到今天還在享受他帶來的恩惠(見《論語·憲問》)。所以,我們的評價體系也應當公允,評價一個人不能夠斤斤計較于他的小節小信,而要看大的或總體的方面。所以,一流的領導者都對自己的下屬和員工有一份包容之情、疼愛之心。比爾·蓋茨曾經說過:“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在微軟的新員工招聘中,有三個人應聘。一個人說:“把分內一切事情做好。”一個人說:“不要出錯。”一個人說:“我希望把任何一件工作當成學習和積累的機會,最終成就一番事業,像您比爾·蓋茨一樣。”有人說,第三個是狂妄自大的人,但是比爾·蓋茨最終錄用了第三個人。后來,此人成績最大,成為了一家公司的領導。
老子所言,實際上涉及人力資源配置,也就是人才潛能的激發問題。這就使我們想到佛教寺廟里有彌勒佛,還有韋陀菩薩。前者笑逐顏開,后者不茍言笑。一個迎接香客,一個管理財務,一個迎來,一個送往,各得其所。唐德宗時期,韓晃任鎮海節度使,據說有一個老朋友的兒子前來投奔他,當時韓晃設宴招待,此人席間與別人從不搭話,這樣的人有什么用呢?韓晃安排此人去看倉庫,他每天早晚一直端坐,非常盡職盡責,算是人盡其用了。所以管理學大師德魯克認為,管理者應注意用人的長處,而不要介意他的缺點,少問“他能跟我合得來嗎?”而問“他貢獻了什么?”少問“他不能做什么”,多問“他能做什么”。有效的管理者擇人任事,都以一個人能做些什么為基礎。德魯克有一句名言:“沒有不稱職的人,只有不合適的職位。將錯誤的人放在錯誤的職位上,就是將一個障礙物放在企業成功的道路上。”德魯克的用人哲學是:“機會的開發,問題的消失。”讓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發現能做什么,再來安排他應該做些什么。唯有使平凡人足以完成不平凡事的組織,才是好的組織。德魯克曾經發表過一篇《管理自己》的論文,強調:“過去的成敗不代表未來的成敗。過去成功了,不等于未來還會成功;過去失敗了,也不等于未來永遠失敗。”德魯克的意思是:我們每個人都有成功和失敗,所以,對別人也要有份包容之心。想當年,拿破侖手下將星云集,但個個毛病多多,有的貪財,有的好色,有的與人處不好關系,但是拿破侖能夠包容他們的缺點,用其所長,所以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勝利。
圍繞“慈”,老子反復強調順乎民意,強調以寬厚之心對待一切人。老子說過:“圣人沒有自己的私心,而是以百姓之心為心。優秀的人,我以很好的態度待他;不優秀的人,我照樣以很好的態度待他,只有這樣我才算是個善良的人。對守信用的人,我對他守信用;對不守信用的人,我照樣對他守信用,只有這樣我才算是個守信之人。圣人治理天下,收斂自己的主觀意志,他的氣息使天下之人渾然純樸。百姓全神貫注,認真聽取,圣人則使他們都恢復嬰兒般純真質樸的狀態。”(見《道德經》第四十九章)
(選自《國學中的領導智慧》,光明日報出版社。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