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序社會為什么既非共同體亦非聯合體？

■朱 雀／北京大學

羅爾斯認為，政治哲學與現實生活的關系極為緊密：“政治哲學并不像一些人認為的那樣，”他寫道，“會從社會和世界當中抽離出去。它也從不宣稱自己能夠通過自己的獨特的理性方法，而不借助任何政治思想和實踐的傳統來發現真理。”①羅爾斯的政治哲學理論限定在民主社會中展開，而“良序社會”（well-ordered society）則是民主社會的一個理想形態。在《正義論》中羅爾斯將“良序社會”的概念定義為：（1）這一社會中的每個人都接受，同時知道其他人也一樣接受同樣的正義原則；（2）這一社會的基本制度能夠滿足，且被公認為能夠滿足這些原則。②《政治自由主義》中，羅爾斯在這一定義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一層意思：（3）公民持有正常有效的正義感，并能遵從他們視為公正的社會基本結構。③但他緊接著表示，良序社會是一個高度理想化的概念。顯然，這樣一個定義還不夠說明，這種正義原則如何獲得公民的普遍支持，以及良序社會為什么能夠長期支撐公民正常有效的正義感。即使解決了正當性的問題，良序社會的穩定性如何獲得？

《政治自由主義》第一講中，在羅爾斯論述了“良序社會”概念所包含的一些要素之后（第六節），他另外又用了一節的篇幅（第七節）來探討這樣一個問題：一個良序的民主社會，為什么既不同于共同體（community），也不同于聯合體（association）？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可以看作是換一角度對良序社會概念進行的補充。本文便是試圖從“良序社會”概念切入羅爾斯的政治哲學，對《政治自由主義》第一講中進行的良序社會與聯合體、共同體之比較，做一個分析。本文認為，良序的民主社會是羅爾斯政治哲學展開的舞臺，它和共同體、聯合體之間的區別，涉及到人類怎樣將政治理解為人的生活方式。政治自由主義是一種專屬于人的自由主張，這種主張既在對人提出“關注政治”的要求，又是對“政治是實現人的美好生活的努力”的證明。

一、良序社會、聯合體和共同體④

（一）良序社會與聯合體

羅爾斯認為，民主社會與聯合體的第一個區別是，民主社會通常被視作一個完善而封閉的社會系統（a complete and closed social system）。完善是指民主社會能夠為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提供實現全部生活目標的條件，封閉則是指人們生于斯長于斯并在其中度過整全的一生，直到死亡（為了便于討論，羅爾斯暫時擱置了關于社會、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等問題）。據此可以推出，一個聯合體的特征應當是，能為其中的人提供部分條件（以實現有限的目標），一個人能在任何時刻出于自身的某種考慮而自愿加入其中，而在加入之前，他的身上已附有這一聯合體的體系之外的身份特征。

第二個區別是，民主社會并沒有一套既定的最終目的。相對地，聯合體則總是為了實現某個目標而存在的。“這里，最終目的是指那些在完備性學說中占據特殊地位的目的。與之相反的是在憲政意義下的社會目的，如憲法前言中所列的——更完善的正義，自由的祝福，及對憲法的共同捍衛——都必須歸入政治的正義觀念和公共理性中。”⑤容易使人費解的地方在于，憲政意義下的社會目的，和聯合體的最終目的，究竟有什么不同。羅爾斯的意思大致是，以往的理論家將社會看作聯合體，因為他們認為，社會和聯合體一樣追求某個最終目的，個人要按照自己在團體中的角色被分成不同的等級，為了實現這個最終目的而服務。而民主社會絕不是這樣的聯合體，沒有這樣的最終目的，社會便不會因每個人可能為此做出的貢獻而區別賦予人以政治身份，民主社會中的人是自由和平等的。

（二）共同體

在說明了共同體的具體所指之后，羅爾斯繼續分析了民主社會不同于共同體的原因。之前提到，共同體是一種特殊形態的聯合體。既然民主社會已被證明不是聯合體，那么本不必說它與共同體有什么關系。然而羅爾斯特意指出民主社會不同于共同體，這是為了說明，在共同體中有著與民主社會更加格格不入的因素——統一的完備性學說。統一的完備性學說的問題在于，它會使得建立在政治的正義觀念之上的公共理性被忽略，將“社會”的目的置于“社會中的人”的目的之上。民主社會中情況則相反，由于社會中的理性人通過合理的政治制度設計，在公共理性下達成重疊共識，整個社會的目的，便具有了憲政意義，這時人們追求正義是出于政治理性的推演，而不再是順從獨斷的完備性學說。

二、良序的民主社會與其它基本概念

（一）社會合作（cooperation）、合理性的互惠原則（criterion of reciprocity）

從以上分析能夠看出，羅爾斯始終在設法澄清，他的政治自由主義不是一種完備性學說，正義的政治概念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形而上學、認識論教義中的正義。在作為公平的正義中，良序社會是與良序社會中的公民分不開的：良序社會為自由平等的公民提供合作的背景，公民則根據合理性的互惠原則進行合作。合理性的互惠原則，或許可以被視作解決良序社會穩定性的重要原則。羅爾斯在解釋什么是合理性的互惠原則時，著重強調了這一原則的兩層含義。他指出，“互惠”（reciprocity）概念是一種介于利他性的無偏私性（the idea of impartiality which is altruistic）以 及共同得利（the idea of mutual advantage）之間的概念。在這一概念中，“利他性”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它直接將合理性的互惠原則與一般的互惠互利原則相區分，從而奠定了在良序社會中，自由平等的公民之間進行社會合作的基礎。與之相對，共同得利則體現了合理性的互惠原則中的另一面即利己性，人總是為自己著想，盡可能地使私利最大化，因此合作才有了發生的可能。之所以稱這種原則為合理性的互惠，是因為合作發生在良序社會中自由平等的公民之間，這樣的合作依據的原則是一種廣泛的公共理性，而并非視雙方的偶然情況而變。

于是，可以設想，在良序的民主社會之外的環境中，比如共同體、聯合體中，合作將呈現出遠不如良序社會中的效果。在聯合體中，成員的加入和退出不具有必然性，成員與聯合體的關系，也就相對不會太緊密，加入聯合體的動機并非利他，只有利己而已，沒有合理的正義觀念對成員的利益需求進行調節，也就沒有所謂理性的好處（rational advantage， or good）。羅爾斯在談到合理性的互惠原則時舉了一個例子：假設人們原來處在這樣的社會中，即財產的分配很大程度上依賴命運和機遇的不平等的社會（類似一種“聯合體”），那么，即使置換他們的社會環境，使他們進入一個由正義的兩條原則所規范的良序社會，只要他們判斷事物的態度跟以前一樣，就很難保證他們能夠獲得比之前更多的好處。⑥換句話說，在良序的民主社會中，政治上自由平等的公民是靠理性的正義觀念進行社會合作，互惠的原則必須與公平無偏私的理念相結合，才能形成一個良性循環的系統而穩定維持下去。

（二）個人的政治概念（the political conception of the person）

良序社會不似聯合體那樣有著所謂的最終目的，于是，良序社會中合作的意義便在于其中的社會成員得到合理可期的利益，良序社會的全部價值，都體現在每個社會成員身上。作為良序的民主社會中的“公民”，個人的政治概念有著豐富的內涵。羅爾斯認為，在民主社會中，公民應當是自由平等的人。這意味著，公民有道德能力（正義感和善的觀念）以及運用理性（進行判斷、思考和與這些能力相關的推理）的能力，這些能力是他們作為全面合作的社會成員的最低程度的要求，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們是平等的。⑦公民的自由則體現在三個方面：（1）認為自己同他人一樣都有善的觀念的道德能力；（2）認為自己有資格向制度提出有效要求；（3）以及他們有能力對自己的目標負責，這一點也能夠影響對他們各種要求的評價。⑧

而有著自身的最終目的待實現的聯合體或共同體則無法向其中的成員提供平等自由的保障。當一個聯合體被視作應當具有自身目的，它在邏輯上便先于個人的價值，于是人的平等自由將完全不被考慮。聯合體中的合作，只能被視為聯合體實現自身目的的手段，人的道德能力和理性能力只剩下工具性的意義。個人在聯合體中的一切活動，都不是為了人的目的，而是為了聯合體的未來（從歷史上來看，聯合體一個又一個地瓦解了）。在良序的民主社會中，這樣的社會目的是不存在的。平等自由的個人在其中，依據合理的互惠原則進行社會合作，是為了滿足每個人自己的合理期望，并將良序社會維持下去。良序社會的穩定，意義便在于為公民的訴求提供全部所需的空間和條件。

（三）結語：政治和人的生活

羅爾斯提出的每一個基本概念，如原初狀態（the original position）、無知之幕（the veil of ignorance）、重疊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公共理性（public reason）等等，其實都在他的整個政治哲學體系中占有不可或缺的地位，它們相互交疊，每一個概念都是通過體系與其它概念相通。但本文沒有野心將這些概念全部串聯起來進行完整的分析，而只想要通過比較良好秩序的民主社會與聯合體、共同體的不同，對社會、政治和人的關系進行更多思考。比如，如果正處在由某種完備性學說所統一的共同體中，成員的政治參與能達到什么程度，是否可以不受壓制地表達自己的合理訴求；再比如，良好秩序的民主社會到底是怎樣形成的，良序社會中的公民是怎樣為自己的行動負責的。良序的民主社會將人的全部生活容納進去，這件事意味著人不僅“在”社會中，更要為自己作為社會公民的身份“負責”。在其它形式的聯合體中，人的政治生活，可能只是人的生活的一個方面。在良序社會中，人其實是被自我規定為一舉一動皆政治的，而這政治性的一舉一動，便構成了人的美好生活的

真實內容。

注釋：

①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45～46.

②Rawls J.，A Theory of Justice （Revised Edition）［M］.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9：4.

③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35.

④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40～43.

⑤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41.原文中提到，聯合體的最終目的是某種完備性學說中占特殊地位的目的，但這并不表示聯合體都是依據這種完備性學說而聯合起來的。按照羅爾斯的定義，只有共同體才是由共同的宗教、哲學或是道德的完備性學說統一起來的特殊聯合體。

⑥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17.

⑦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19.

⑧ 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30～33.

參考文獻：

［1］Rawls J. Political Liberalism［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

［2］Rawls J.，A Theory of Justice（Revised Edition）［M］.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9.

［3］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增訂版［M］.萬俊人，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

［4］約翰·羅爾斯 .正義論［M］.何懷宏，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