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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絲玉鐲

2018-11-14 22:36:56文/光
作品 2018年1期

文/光 盤

九姑奶奶有一只血絲玉鐲,方曉翠計劃今天去偷回來。

方曉翠用繩子套好腦殘女兒,合上大門。她家住半山腰上,離坑口村有一兩里路,一出門她就能俯視全村。她的目光觸碰到九姑奶奶那座老屋時,心跳得更厲害了,她用手按住胸口提醒自己千萬要冷靜。現在是下午四點十分,太陽高掛天空,暖洋洋的。方曉翠經過一段時間觀察發現,九姑奶奶每天下午四點三十分左右要洗一個澡。九姑奶奶的玉鐲擱在堂屋香火桌上,旁邊有一堆將換穿的干凈衣裳。洗澡房在東廂房,這座只有一個主人的老屋是偷竊玉鐲的最佳場所。前幾天,方曉翠就為偷玉鐲做準備了,她有兩個預案:褲襠里縫制夾層,用來藏玉鐲;她在九姑奶奶西廂房外廢棄的老屋掏出隱秘的洞,有情況時把偷到手的玉鐲先藏起來。主方案是,玉鐲到手后朝西巷拐到東巷再向西邊,走出一個復雜的S形,避開所有耳目。

坑口村四五百人,留在村里的人不到八十。留守老人都住新村,新村與老村相連,但九姑奶奶的老屋在老村盡頭,老村里難得出現第二個人。天時地利人和,再不下手機會將難得再來。

方曉翠拍拍胸口,向山下走去。路不算陡,緩緩地朝坑口村走去。方曉翠是個寡婦,三年前老公出車禍死了,留下她和幾個月大的腦殘女兒。坑口村就一個趙姓,共一個祖宗,祖先從浙江金華搬遷過來六百多年了。族里人容不下寡婦方曉翠,沒少欺負她,趕她不回娘家,就將她往西邊山上趕。她在山上扎個簡易住所,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過著窮苦日子。全村人,只有九姑奶奶對她好。九姑奶奶終身未嫁,九十多歲了,年輕時在鎮上當老師,退休才回到村里。九姑奶奶的兄弟姐妹相繼去世,親一點的侄兒輩要么去世要么在城里生活。聽說九姑奶奶是個有故事的人,方曉翠接觸村里人少,沒能詳細聽說九姑奶奶的故事。方曉翠實在寂寞了就下山跟九姑奶奶聊天,九姑奶奶對方曉翠好,偶爾還從微薄的退休金里拿出三五百元資助方曉翠。方曉翠感激九姑奶奶,但對于貧困的家來說,這點錢杯水車薪。方曉翠腦殘女兒每周花醫藥費都在三百元以上,那是個無底洞。什么時候發現九姑奶奶手上戴玉鐲的,方曉翠記不起來了。方曉翠身上無一件金銀首飾,老公娶她前發過誓,婚后一定給她買一只金戒指,至少銀戒指。他們生出個腦殘女兒后,首飾的事再不敢提,不久老公車禍去世,她買首飾的愿望如燈火熄滅。車禍發生在深夜,在坑口村外的國道上,肇事司機逃逸,公安方的追查不了了之。她對珠寶首飾一向陌生,見到人家身上戴著金銀珠寶,就生起一種仇恨似的羨慕。可能對九姑奶奶太熟悉,對她身上的首飾便不敏感。注意到九姑奶奶左手腕上的玉鐲后,方曉翠聽聞玉鐲是祖傳的,外婆傳給母親母親傳給她,都好幾輩了。傳話人說是九姑奶奶親口說的。是啊,也只有九姑奶奶才最懂玉鐲的歷史。九姑奶奶無兒無女,人們猜測她會傳給侄孫女,侄孫女好幾個,到底傳給誰呢?一種說法是傳給大侄孫女,一種說法是傳給最孝順的那位。傳說而已,沒得到任何證實。

自從注意到九姑奶奶手上的玉鐲,方曉翠就愛盯著它看,像看美麗的花朵一樣欣賞。九姑奶奶摸摸玉鐲笑笑,偶爾九姑奶奶會取下來遞給方曉翠欣賞。“這古東西很值錢嗎?”方曉翠說。“價值連城。”九姑奶奶說。“連城是多少?”“能夠買一座城。”

方曉翠不知道買一座城是多少錢。縣城有好幾家玉器店,賣世界各地的玉,賣中國的古玉。趁給女兒治病,方曉翠到玉器店看稀奇。玉器店老板并不嫌棄她,好些值錢的古董都是藏于民間,不要小看叫花子,他手中的那個破碗有可能就是一個寶。玉器店老板站在柜臺里面熱情接待她,“想買還是想賣?”

“一只玉鐲多少錢?傳好幾輩了。”方曉翠問。

“玉,分好幾種。也要看最初主人是什么,雕刻功夫,誰雕刻的,都有講究。不過只要傳好幾輩了,哪怕是最差那類古玉,也值不少錢。”老板笑著說。老板不經意地問方曉翠是哪里人,方曉翠說出自己的娘家婆家。老板哦哦哦地應付著,他不知道這兩個村名,他是外地人。“最好是拿來讓我看看,我才好給你一個相對準確的估價。”

老板帶方曉翠到古玉柜臺,她看了看,指著一只血絲玉鐲說:“跟這個一模一樣。”老板說:“這只玉鐲也就二百來年,值差不多一百萬元。如果你那個玉好品相好,值個一兩百萬元沒問題。”方曉翠當即感到一陣暈眩。

方曉翠開始惦記九姑奶奶那只值錢的玉鐲了。她到九姑奶奶家來得比從前更勤,幫著九姑奶奶洗洗被子洗洗頭,今年二月初二龍抬頭,方曉翠還背著腦殘女兒給九姑奶奶理了發。那次幫九姑奶奶洗澡,她借故出到堂屋,將玉鐲塞進自己口袋。當時閃出一個念頭:帶著這只玉鐲逃跑,再也不回坑口村。但是九姑奶奶在喚她,她腦子一熱,又把玉鐲放回原處。她一直后悔這次放回原處的行為。她想玉鐲想瘋了,有天半夜潛入九姑奶奶屋子,聽到響動,九姑奶奶說:“是曉翠嗎?”事情還沒開始就敗露。方曉翠只好撒謊說:“天冷,我來看看九姑奶奶。”

山村的夜晚安靜,老村更像野外。老村好些無人居住的老屋坍塌,一座座古建筑毀于無人護理。方曉翠只熟悉到達九姑奶奶家的最佳路線,是為了踩點,她才多走出幾條線路,設計出兩條最佳逃跑方案。晚上沒機會偷,白天呢?機會來了。那就是九姑奶奶每天下午四點三十分固定的洗澡時間。老村無人,九姑奶奶白天不用關大門,脫下的玉鐲也敢放心地擱在堂屋香火桌上。

去往老村路上連一條狗都沒有,養生們嫌老村無撈頭都不過來玩。方曉翠接近九姑奶奶屋子時,坐到一塊青石板上,她喘著粗氣,想壓壓緊張狂跳的心。她想好了,首先是偷,如果被發現就搶,她力氣大速度快,先跑回家背上腦殘女兒往后山跑,繞過村莊,去國道上搭過路班車。國道十字路口上南來北往東去西向的班車幾分鐘就有一趟。九姑奶奶力氣小,聲音不足,她不足以及時叫來援兵;叫來援兵也不怕,留守新村的都是老人,別想追趕上方曉翠。有兩只體形碩大的老鼠從她前面跑過,沒嚇住她,倒是穩下了她的心。她站起來步子移向九姑奶奶家的西門。村上的老屋都是東西各開一扇大門,正前方是天井、照墻。方曉翠伸頭看,一眼看到東大門。看不到九姑奶奶,她可能在洗澡。方曉翠豎起耳朵聽,聽不到水響,壯著膽子進入,還是聽不到聲音。正疑惑,九姑奶奶的聲音傳來:“進來,曉翠!”

九姑奶奶坐在堂屋中央,她說:“我一聽響動就知道是你。”方曉翠滿臉通紅,大顆的汗珠從身體里冒出來,脫光了衣服一般難堪。“你……還沒洗澡?”方曉翠結巴著說。九姑奶奶平靜地說:“沒呢。”“我幫你洗吧,我下山來就是為你洗澡的。”

“不急,”九姑奶奶說,“過來,坐下。”

方曉翠在九姑奶奶指定的板凳上坐下來。九姑奶奶抓住玉鐲,有擼下來的趨勢。方曉翠想,如果九姑奶奶再讓她欣賞玉鐲,她可以拿著它撒腿就跑;即使九姑奶奶不遞給她,只要九姑奶奶擼下來拿在手上,她就搶奪。九姑奶奶擼了擼玉鐲,又送回去了。九姑奶奶干瘦的手臂上套個大玉鐲,此時很不諧調。方曉翠目光在九姑奶奶臉上、玉鐲上來回走動。“我這玉鐲,你喜歡嗎?”九姑奶奶說。

“喜歡,太喜歡了。”方曉翠回答。

“我要傳給你,等我死了,你就繼承。我感覺我快要離開人世了。我立了遺囑,放在桌上的信封里,等我死了,它是你的,誰也拿不走。”九姑奶奶說。

方曉翠注意到桌上牛皮紙信封和旁邊的一支鋼筆。“你打開看看。”在九姑奶奶要求下,方曉翠抽出信紙。“字都認識嗎?”方曉翠點頭。九姑奶奶一字一句地說信紙上的內容,不看稿紙,一字不落。

“收好了,這個非常重要。”九姑奶奶說。

方曉翠給九姑奶奶磕頭,說要好好傳下去。“雖然玉鐲暫時還不在你手上,但是這張遺囑是很管用的。”九姑奶奶說。方曉翠心里五味雜陳,她巴不得九姑奶奶今天就死掉。方曉翠提出給九姑奶奶洗澡,九姑奶奶不想現在洗,她要方曉翠陪她說話。方曉翠心不在焉,她想象著玉鐲到達她家的情景。方曉翠喜歡首飾,渴望佩戴,但這只玉鐲她是不會佩戴的,這東西太金貴,她要將它賣了換回一兩百萬元,到北京、上海大地方給腦殘女兒治病,在村里建一座新房,要不上鎮上買商品房,然后開店做小生意。今天聊天不順暢,九姑奶奶就不留方曉翠了。走出九姑奶奶家,方曉翠腦子恍惚,眼前不是眼前,像走在夢里。

快近天黑,趙再勇舉著一根木棍來到方曉翠家。他用木棍捅捅她的屁股說:“你這坨肉越長越好看了。”方曉翠不理他,繼續干她的活。趙再勇繞到她前面,想用木棍碰她的奶子,被她打開。趙再勇浪笑,“晚上我來睡你。”趙再勇是她老公同曾祖父的堂兄,她老公車禍去世半年后他就開始占有她。她無力反抗,她的話沒多少人信,信的人罵她淫蕩,勾引家族男人,是個壞女人,要趕她出村。她回不去娘家,那里也沒有她的安身之地。趙再勇一個月來兩三回,他算得準,總是在她來大姨媽的前三后四睡她。趙再勇在鎮上開店,開一個木器加工廠。他通常晚上十點鐘來睡她,睡完,下山開著摩托回鎮上。睡就睡吧,可趙再勇小氣,從不送錢送物,提褲子時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只有埋怨,嫌她不配合,姿勢不對,叫床不大聲。

“不行!”方曉翠回答說。

“現在睡也行,免得我晚上再來。”趙再勇上來抱她,一只手伸向她的下面。方曉翠用力推開他:“滾開!”

“你敢拒絕我?拿了九姑奶奶的玉鐲,占趙家大便宜,還有理由拒絕?”

九姑奶奶傳玉鐲給方曉翠,村里可能好多人知道了。九姑奶奶放的風。放風是好事,九姑奶奶去世后,方曉翠繼承玉鐲會更順利一些。

“九姑奶奶疼我,你敢動她疼愛的侄孫媳婦?”方曉翠直起腰說。

趙再勇不跟她爭吵,又撲上來,冷不丁被方曉翠撞中了襠部。他蹲下身,說:“晚上我跟你算總賬。”趙再勇搖著身子走在坡度較小的道路上,他的摩托車停在老村,方曉翠看到了。以前趙再勇晚上來睡她,摩托車直接爬上緩坡到她屋門前。

“九姑奶奶,趙再勇又使壞來了!”方曉翠大喊。聲音俯沖下去。趙再勇停住腳步,回身制止說:“騷貨,不要喊,不要喊!”方曉翠繼續喊,聲音向下漫開。九姑奶奶屋前沒有動靜。趙再勇加快步子,他動作變形,襠部受傷不輕。

村里人大都知道趙再勇睡方曉翠,不好說什么,有些男人恨睡方曉翠的人不是自己。這些男人在一起喝酒時詛咒趙再勇長梅毒,雞雞折斷。他難堪的樣子被趙明方看到了。趙明方在縣城干活路,近段時間回村里辦些事,要逗留好些時間。“偷雞不成蝕把米,哈哈!”趙明方笑著說,“哈哈哈!”趙再勇蹲下捂了會兒襠,重新站立。趙再勇跨不上摩托車,一旁的趙明方腰笑成彎月。

“笑你老婆的月經!快來幫我。”趙再勇求趙明方幫忙。

“幫忙可以,給什么報酬?”趙明方走過來。

趙再勇舌頭舔舔嘴,咬牙說:“今晚我允許你睡她。”

趙明方扶趙再勇上摩托車。趙再勇下身痛得比剛才厲害,不能用力發動摩托車,他向趙明方投以求助的目光。

“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回鎮上。”趙明方坐上摩托車,發動后載趙再勇去往新村方向。趙明方開了輛皮卡車,停在新村家門前。村道顛簸,他們的身子一上一下,顛得趙再勇直喊哎喲。趙明方不減速,心想,你睡人家兩年了,我顛顛你的卵子沒什么不應該。趙明方停住車,趙再勇下不來,趙明方笑罵著把趙再勇捧下。皮卡車好,放開圍板,再架塊木板就能將摩托車推上去。

趙明方送趙再勇到鎮上家中,趙再勇不好意思去看醫生,弄來云南白藥噴霧劑噴下身。老婆問他怎么回事,他拒絕回答。趙明方歡快地離開鎮子回村。

方曉翠踩著夜色下山,她背著腦殘女兒。九姑奶奶還沒做飯,她不餓,想等到餓了時做稀飯吃。“你聽到我的喊聲了嗎?”方曉翠說。九姑奶奶說沒聽到,她最近耳朵也不好使了,可能離見馬克思的日子不遠了。“趙再勇要睡我,我頂他襠了。”方曉翠說。“他膽子肥,白天也敢欺負你。一個巴掌拍不響,你有責任。”九姑奶奶說。“我的巴掌沒動,是他拍我的。”方曉翠說。

九姑奶奶嘆氣說:“你是個苦命的女人。”

“他再來睡我,我拿刀砍他。”

“早該這樣了。”九姑奶奶說。

方曉翠看到九姑奶奶左手腕上的玉鐲,心撲騰撲騰地響。女兒在她背上哭,方曉翠抖動肩膀哄,沒哄住,她就告辭九姑奶奶回山上去。說是山上,也就是地勢略高一點而已,坑口村人習慣了叫“山上”。沒有月光,天黑,方曉翠眺望家里的燈光,憑經驗走在小道上。村里早幾年搞了道路硬化,但沒延伸到老村來,更沒有鋪向方曉翠的家。在村人眼中,她是存在又不存在的。

方曉翠弄好晚飯吃過沒多久,門就敲響了。這是簡易的木門,很容易破門而入。趙明方站在門外,嬉皮笑臉叫她開門。方曉翠聽不出趙明方的聲音,問是誰。趙明方自報家門,方曉翠還是對不上號。趙明方強調自己功夫比趙再勇好,趙再勇從此廢掉了。她不開門,趙明方用力撞。方曉翠說:“別進來,進來我就砍!”方曉翠左右手都拿著菜刀,兩把菜刀碰出金屬響。

“你不能這么對我,我比趙再勇好多啦!”

不遠處傳來趙再勇的摩托車聲響,聲音越來越近。那藥真是神奇,連噴兩次止住了痛。趙明方看清是趙再勇,不解地說:“你傷就好了?沒好透不能活動,不然就要壞掉。”

“起開。”趙再勇說。

“我不習慣別人在一旁觀戰。”趙明方說。

“我也不習慣,你走開。”趙再勇碰趙明方。

“憑什么?!我還幫了你呢,不幫你,你卵子成壞蛋了。”趙明方說。

“我有鐵襠功。這里輪不到你,你識相點。幸好我來得及時,差點讓你得逞。”趙再勇說。

“方曉翠是坑口村公共財產,不是你一個人的,你長年霸占,引起公憤。你應該識相點。”趙明方說。

趙再勇有股蠻勁,他發動突然襲擊將趙明方掀倒在地。趙再勇用腳踩趙明方下體,五次踩中了兩次,趙明方捂住襠部滾到一邊。“哪天我砍碎你的卵子!”趙明方說。

趙明方失去戰斗力,趙再勇威脅說:“再敢跟我搶女人,我要你的狗命。”趙再勇是村上的流氓兼惡霸,沒幾個人敢管他的閑事,趙明方后悔介入進來。趙明方在外面搞工程,也不缺錢,養個女人不是難事。趙再勇叫趙明方滾遠點,趙明方怒火被激起,但力不從心。“如果,你一個小時后卵子不痛了,我讓給你。”趙再勇繼續羞辱趙明方,“但是,一個小時后,你就只能喝湯了。哈哈哈。”

趙再勇敲方曉翠的大門時,趙明方爬著離開現場,爬了一二十米,他勉強能站直行走。聽到趙再勇威脅方曉翠,趙明方扯開嗓子朝下方的坑口村大喊:“趙再勇又來睡方曉翠啦,”喊了五聲,村里有人聽到了。聽到的人心里頓挫一下,停下手中的活,然后想象著這邊的現場繼續干活。趙再勇顧不上封趙明方的嘴,他正在破方曉翠的大門。

方曉翠守在門內,任趙再勇破壞大門,“我繼續擊打他的卵子。”她心里想。大門容易破壞,趙再勇今天能力欠點,剛才跟趙明方打斗體力消耗大半。隨著多次使用破門動作,他下體開始疼痛。

“開門,快開門,再不開門我放火燒你房屋。”

“九姑奶奶讓我拿刀砍你,砍死不賠錢。要賠我賠得起,我有九姑奶奶給我的玉鐲。”

趙再勇繼續說:“快開門,今晚睡不成你,趙明方他們要笑話,毀我一世英名。”

趙再勇破門的間隙,方曉翠拉開門閂,趙再勇跌進來。方曉翠掄起棍子打他下身,打他胸口手腳。趙再勇除了嘴巴反抗手腳失去反抗能力。方曉翠背上一直大哭的腦殘女兒,拖趙再勇出門擱到板車上。

“老娘拉你游街!”方曉翠邊走邊叫:“強奸犯我抓住啦。”天黑,方曉翠走得順,這路太熟,閉著眼她都能走到老村步到新村。她的聲音村里也有人聽到了,“趙再勇沒睡成。”他們想,沒睡成是好還是不好,他們沒有細想,反正就是沒睡成。方曉翠拉到九姑奶奶門前,九姑奶奶打開門,屋內燈光映照在趙再勇身上,趙再勇雙手遮住臉。“狗東西!”九姑奶奶罵道,然后合上大門。

方曉翠拉著趙再勇往新村走,她高一聲低一聲叫著,聽到的人越來越多,但他們都沒有出來看熱鬧,只躲著偷看。看到死豬一樣的趙再勇,他們就笑了。方曉翠明白有許多雙眼睛偷看到了趙再勇,她的目的達到了。她繼續拉著出村,走到國道上,走往鎮子。國道旁邊有條水泥小路,晚上時幾乎沒人行走,她拐到小道上,借助來往車輛的燈光,她能看清道路,不至于跌入右邊的水渠里。

“不要拉我回鎮上,拉我回村。”趙再勇說。

“你長年不在村,不是村上人了,你這個外地人霸占我這么久,太欺負人。霸占我也行,你從來不付費,一根針都沒送過給我。你是世上最小氣的男人。”方曉翠說。

“你自愿的,你沒少得到快樂。”趙再勇說話吃力,方曉翠后來說什么他不再爭辯。

方曉翠繼續說:“我早該砍你了,九姑奶奶也這么說。我原來不知道九姑奶奶支持我砍你,我以為她只是可憐我,沒想到站我一邊,還把傳家寶傳給我。她是我的親奶奶。”

坑口村離鎮子有五里路,挺遠的,方曉翠不怕,她嫌路途太短。她一路批判趙再勇,五里路實在不夠走。方曉翠有力氣,她拉著板車不累,汗也沒有出,只是感到全身暖暖的。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她身邊超過,然后停下來回身問:“你是誰?板車上的人病了嗎?”

“我是坑口村的方曉翠。”

“原來是你啊,你男人不是死了嗎?又嫁人了?”

“我的名氣好大,連你這個陌生人都知道。我還沒嫁人,家里窮,又帶個腦殘女兒,沒人要。我好想嫁給一個喜歡我的男人,可是這個男人還沒找到。”方曉翠放鞭炮一樣說話。

那人湊近板車看,趙再勇用手臂捂住臉,“他頭痛嗎?”

“他卵子疼,手腳疼。他想睡我,被我打傷了。”方曉翠說,“他是趙再勇,霸占我兩三年了。現在我不能再讓他霸占,他不講道理不講規矩,一碗肉湯都不給我喝。”

“原來是這樣。趙再勇,不要再遮臉了,我都知道是你了。你活該。方曉翠你慢點走,我先走一步,回鎮子告訴他們趙再勇睡你不成反被打傷的消息。這個消息很帶勁,鎮上人會很興奮的。”那人跨上車,飛快地向前走了。

那人回到鎮上后大聲宣布消息。鎮子離開國道有一里路,少了過路車輛的喧囂,那人的聲音順暢地傳達給鎮上的人。趙再勇霸占方曉翠,鎮上有人知道,知道的人并不外傳,這種事傳得多傳得廣利于趙再勇,趙再勇會更加得意,顯得鎮上男人無能,有損威風。得到消息的人來到趙再勇家門前。趙再勇在鎮上買地建了小洋樓,院子大。他的木器廠在鎮子的另一個方向,有時候他帶女人到木器廠睡。他家大鐵門關著,來看熱鬧的人叫他老婆開門。他老婆走到院子里問:“干什么?”

“趙再勇睡方曉翠不成,卵子被打爛了。方曉翠正拉著他回來。”

“打爛了好,免得惹是生非。”他老婆說,“方曉翠有什么權利打我老公的卵子?!等下我打她嘴巴,踢她下身。”

看熱鬧的人守在大門前,等待趙再勇。方曉翠的板車終于出現了,竟然有人帶頭鼓掌。趙再勇老婆沖出來打方曉翠,方曉翠沒怎么應付,他老婆就敗下陣來。“你老公霸占方曉翠兩三年,你還去打她,你們這家人太壞了。”有人說。方曉翠卸下趙再勇,轉身離開。

趙再勇的摩托車還在方曉翠家門前,第二天下體有所好轉的趙明方卸掉它一只輪胎。趙再勇自此極少回村,偶爾回村也不進老村,更不去方曉翠家,連朝這個方向看都不敢。他的摩托車日曬雨淋,逐漸生銹,方曉翠家的雞愛上去玩,留下一大堆排泄物。

春天是播種的季節,如果今年春天還像以前那樣,窮苦生活又將循環反復。方曉翠看著戶外滴答滴答的雨聲發呆。她沒有錢,沒有資金投入,什么也干不成。女兒在床上哭,方曉翠兩周沒去給女兒打針按摩了。縣城中醫科來了個有名的按摩醫生,據說按好過不少腦殘孩子。收費太貴,方曉翠付不起。雨下到中午,小了許多,甚至停下。方曉翠想出門去干活。她照例把女兒系在柱子上,以免發生危險。

進來三個人,她不認識,兩男一女。一男一女是鎮里干部,另一個男的是縣農牧局技術員。“你家這么窮,就不想致富嗎?”鎮上干部說。“我天天在想,可我拿什么致富呢?”“他是唐平,養豬專家,華南農大畜牧系畢業的,他能幫你。”

方曉翠說:“你怎么幫我?”

“你可以養豬,現在豬價錢好,一年出欄一百頭的話毛利就有二十萬。”唐平說。

“豬在哪里?豬欄在哪里?”方曉翠問。

“你可以借貸,現在國家有好多扶貧政策。”

“貸款要抵押,我家里除了我這個寡婦,什么也沒有,女兒都是殘疾的。”

“你不是有玉鐲嗎?據說九姑奶奶把傳了幾輩的玉鐲傳給了你。”這種事居然能傳出村子,傳到鎮上。方曉翠說:“玉鐲還在九姑奶奶手上,她死了我才能拿到。不過,你們講得有道理。但是我手上無玉鐲,可以貸款嗎?”

“你不是有九姑奶奶的遺囑?有這個,就證明你有玉鐲,那可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這樣也可以,真是太好了。我愿意貸款,虧了,我欠著銀行的,等以后——不管什么時候,賣了玉鐲還貸款。我以前想:先過窮日子,等拿到玉鐲后去賣掉,換成錢開店,給女兒治病,等賺了錢又去贖玉鐲回來。”

“你不能等了,不可以拿九姑奶奶的壽命作賭注。你女兒治療要趁早,不能拖,再拖,你終生悔恨。”

“貸款的事怎么辦呢?”

“我們來給你辦。”

鎮里干部和唐平帶方曉翠去鎮上,復印了九姑奶奶的遺囑,填了幾張表,又到銀行去辦理好貸款手續。農村合作銀行給她一張銀聯卡,教她如何存取款。開戶的時候,唐平為她墊了一百元存進去。銀行說,五個工作日后,錢就會到她卡上。“我摸了一下鼻子,不是做夢。”方曉翠說。

方曉翠住半山腰上,那里有許多村里集體用地,長年荒著。鎮里干部和唐平為她選好一塊地建養豬場,唐平為她做技術指導。貸款到位后,鎮里干部為她請來挖掘機,平出一塊標準場地。這地塊離她家只有幾十米,可以好好照顧豬場。豬糞用來當肥料,那些無主的荒地上可以種草、種菜,種水果。她在坑口分有田地,今年她不準備種糧食,全部用來種豬場用得著的蔬菜紅薯。

有唐平的親自指導,養豬場半個月就建起來了。為了便于行走,通向老村的道路也鏟平了,幾乎不用再下坡。唐平選好三十頭豬崽,叫農用車從外面拉來。養豬場設計兩百頭的規模,唐平叫她慢慢來,從少量入手。農村人都養過豬,但規模養殖并不都會,里面有好多技術要學。還是一個立體工程。唐平沒親自養過豬,但他一直跟養豬專業戶打交道,懂許多。唐平還把一個專業戶請到她家,手把手教。

近段時間,也是非常時期,唐平清早從縣城趕來,晚上七八點才趕回去。晚上回縣城,總是不那么安全,前晚唐平騎的自行車碰到石頭,身子跌下來,受了輕傷。輕傷不下火線,第二天他照樣來,所不同的是他坐班車來的。今天晚上唐平工作又晚了,方曉翠叫他不要回去,在村里住一夜。唐平答應了,時間確實晚了,過路班車都收了車。方曉翠做好飯招待唐平吃。唐平飯量大,但吃飯斯斯文文的,吃得久。吃到一半,他才問有酒嗎?方曉翠說沒有,她批評自己沒想到買些酒來。她叫唐平等等,去新村小賣鋪買酒。唐平說,太遠,算了。方曉翠說,這才多遠,不到兩里路嘛。

方曉翠快步走向新村。經過老村,見到月光下坐在門檻上的九姑奶奶,方曉翠過去跟她打招呼。九姑奶奶笑著問:“你走這么匆忙,干什么去?”“給唐技術員買酒,他能喝。”方曉翠不跟九姑奶奶多言,小跑著去買酒。小賣鋪是趙明方的叔叔開的,他把價格翻了一倍賣給她。方曉翠平時不喝酒,聽到這個價格心里頓挫一下,但她不跟他論理,急著把酒帶回家。九姑奶奶還坐在門檻上,“奶奶,你別涼著了。”方曉翠說。“放心,我這就回。”九姑奶奶說。說話間,九姑奶奶咳嗽不止,方曉翠停下腳步,但又立即向前邁進,她邊走邊擔心九姑奶奶的身體。

唐平抱著她女兒在玩,逗她說話。她腦子不好,智商跟不上,都三歲多的人了,還像一歲孩子一樣弱智。“唐技術員,酒來了,買了兩斤,夠你喝的。”她接過女兒說。“哪喝得了那么多,我酒量最大也就三兩,今天一個人喝,我最多能喝二兩。”唐平說。

“要不,我陪你喝?”

“不了,你一個婦女,喝什么酒嘛。”

唐平倒酒入碗里,抿一小口說:“酒不錯,不是食用酒精勾兌的。”

“你對酒有研究。”

“談不上。喝多了就有經驗了。”

唐平看樣子四十來歲,頭發特別厚,粗又黑,說話慢條斯理,脾氣特別好。他負責許多養豬專業戶,用戶越多,他收益越高。技術指導,打預防針,賣長肉粉,都是要收費的。方曉翠這里的費用已經說清楚了,方曉翠沒有意見。唐平見她太窮,費用不急著收,等她賣到第三批豬,有了收益才支付。鎮里干部夸唐平是好人。

“你女兒的病要抓緊治,不能拖。”喝掉一兩,唐平說。

“我恨不得明天就去呢。可是我缺錢缺時間。”她說。

唐平聽了嘆氣,補充說:“你必須想辦法克服。回頭我向廣州、上海、北京的同學打聽打聽,看看哪家醫院治療腦癱最好。只要好,錢你先不要管。”

唐平喝酒有節制,喝不到二兩他就不喝了。他打著飽嗝去養豬場。他的電筒是微型的,小是小,特別亮。養豬場平時外人不得進入,消毒工作時刻不能放松。唐平檢查通風保溫情況。豬們得到良好的護理,都安靜地睡著了。睡得好就長膘快,這些豬理論上可以長到二百五十斤左右,計劃四個半月出欄。唐平要求她比別人多養半個月,保證肉質。過段時間可以購入第二茬了,也是三十頭,養過今年,明年就可以每批六七十頭了,到時候就怕方曉翠忙不過來。唐平回到她屋子里,她已洗好了碗,她不經意地看看他的下體,然后說:“我帶你去九姑奶奶家住,她家房間多,條件好。”

“不了,你去吧,我住你家,我還可以半夜起來觀察豬,為下一步飼養掌握準確信息。”唐平說。

方曉翠背著女兒就去九姑奶奶家了。九姑奶奶知道方曉翠會求助于她,已經鋪好一張床等候。

第二天唐平為她工作到午飯后才回縣城。要不是那個客戶呼叫,他準備再為她工作一天,多多觀察豬。她是坑口村第一個養豬專業戶,沒有經驗參照,不知道這批豬適應不適應這里的氣候水質。他本著為她負責的原則,要掌握所有的信息,獲取經驗教訓。養豬專業戶越賺錢,他收益越大,他們的利益完全一致。唐平回縣城時將她女兒帶走了,他要帶孩子去縣醫院按摩,“如果你信得過我,我把孩子放在縣城治療一段時間。”方曉翠說:“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他笑著說:“舉手之勞。以后要收取勞務費的。”“應該應該,收多少我都給。”

唐平好幾天后才來到坑口村,他一個人來的,她女兒還放在縣城。他給她說了孩子的詳細情況,說那醫生從北京學習歸來的,跟的是中國頂級的治療腦癱專家學習,按摩針灸中藥,都用上了。這個醫生她聽說過。“花費不少吧?”她說。“的確不少,我先給你墊上了,以后你本利全還我。如果你致富了,我還要加收手續費。”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沒意見,”她說,“只要治好女兒的病,任何條件我都答應,包括換我的命。”

“治療的發票我都留著,到時候一次清算。”

“你是好人。”

“算不上很好的人,我能幫得上的盡量幫,費用也是要收的。我收在明處,不欺詐不敲詐。我在你家吃的住的,將來也要扣除。”

“吃,住,你就算得過細了,不好呢。”

“必須這樣,一切透明,大家才安然。”

唐平把觀察豬得到的信息記在筆記本上,分析得出最佳飼養方案。他有許多保密配方,不會告訴養豬專業戶,要求養豬專業戶買他的配方,按他的方法配制飼料。跟他合作過十多年的專業戶,都沒拿到他的配方。用他的方法養的豬毛發漂亮,肉質鮮美,肥瘦搭配合理,在檢疫局那里都是優質品種。市里省城都有專賣點,那是以唐平名字命名的連鎖肉店,全名為:唐平優質豬肉店。價格比一般豬肉貴,省城的一家店面每天只賣三頭,市里的一家店最多賣四頭。有時候,因為特殊原因,還斷貨。斷貨就斷貨,絕不賣別的豬肉。都說,只要跟唐平沾上,就能發財。唐平的客戶有一個量,他也只做那么一個量,不超量。方曉翠這里他最早是不答應的,鎮里干部求得勤,他暗地里觀察了兩回才決定幫助方曉翠。鎮里干部平常都懶政,上回她打傷趙再勇的卵尻子,鎮上傳聞多,才動了憐憫惻隱之心。鎮長派出兩個能干的工作人員來對接方曉翠。當然主要的還是現在條件也成熟了:方曉翠有抵押品了——九姑奶奶即將傳下來的玉鐲。

是進第二梯隊豬崽的時候了。唐平從基地里挑選來三十頭,放入準備好的欄內。唐平有一個種豬基地,平時都是他指導配種飼養豬崽。第一批長勢良好,第二批健康活潑,唐平方曉翠都高興。方曉翠說:“今晚我陪你喝。”

方曉翠又去買酒,趙明方的叔叔說:“聽說那個男人是個豬公,專門配種的。”方曉翠說:“你耳朵生蛆了才會聽出這樣的話來。”

“他睡你多少次了?”

“無數次。”

“你果真還是個爛逼。你給坑口村抹了黑,會得報應的。”

“你酒賣得太貴了,下回我去鎮上買。”

“你是個爛貨,所以我要翻倍價格賣給你。如果你是良婦,我白送你都舍得。”

方曉翠不想跟他拌嘴,算起來對方是長輩,爭那些臟話有什么意思呢。她取了酒往回走,走到老村,她岔向九姑奶奶家。九姑奶奶不在家,她在外面溜達,她隔著一小塊田跟九姑奶奶說了幾句話,“奶奶,祝你長年百歲,活過千年。”

唐平不讓方曉翠喝酒,他說女人喝酒真的不雅。方曉翠說我從來沒喝過,我想試一下。她給自己倒了小半杯,試喝了一口,嗆得咳嗽。唐平笑起來,說看你還喝不喝。但是嗆過之后,她想喝了。她喝了一大口,接著分三口將酒干掉,又倒上一杯。唐平看著她笑,“如果有人陪我喝,我是不會讓女人喝酒的。”

兩人喝了不少,喝到位后,兩人似乎有了感覺。方曉翠心里說:“我完全同意你睡我。”唐平看著她傻笑,然后就走出家門,“你上九姑奶奶家睡去,我去看看豬。”

“你好怪,讓你睡你都不睡。”她心里說,她下意識地抖抖背,才發現女兒不在背上。她想女兒了。

唐平打來電話說,縣醫院那個醫生要帶方曉翠的腦殘女兒上北京去治療,征求她的意見。這是個好消息,她同意去,可是太麻煩人家。醫生說,也是順便帶去,他要上北京請教導師,但費用大得驚人。唐平等會兒過來為她看守豬場,她去縣城看女兒,送她上北京。女兒腦袋竟然能豎起來了,還會含糊地叫媽媽。治療效果挺好,再上北京經國內一流專家治療,完全有可能治愈。方曉翠跪在地上哭,給醫生磕頭。一個收拾干凈的婦女走過來,勸方曉翠。醫生趁機指著這個婦女說:“她叫方慧艷,負責到北京照料你女兒。”方慧艷拍方曉翠肩膀說:“你放心吧,有我在。”醫生又說:“這段時間就是方慧艷照料你女兒的。”方曉翠以為方慧艷是醫院的護士之類,她感激地向方慧艷點頭:“我們是家門,兩百年前肯定是一家。”

女兒跟方慧艷親,送到她懷里時,不哭不鬧,像躺在親人懷中。“我太放心了。”方曉翠自言自語地說。她腦中馬上想到了唐平,這一切好事都是唐平安排的,“如果他想睡我,我現在就答應。”方曉翠送女兒他們上車后匆忙回村,唐平這時候應該到達他們村里了。

唐平因為有別的急事耽擱,比方曉翠后到她家。豬們好好的,在離開主人看管的這兩三個小時內,很守規矩。方曉翠燒熱一鍋水,洗凈身子,她隨時準備著唐平來睡。唐平走得急,全身大汗。應方曉翠要求,他洗一把臉,用毛巾擦身子,但沒有去洗澡。方曉翠含情脈脈地看他,他不正眼看她,到豬場忙去了。

雨季到來。唐平說雨季一過,第一批豬就可以出欄。它們將被賣到省城,進入省城市民的餐桌。她想,豬們好幸福,她還從沒進過省城呢。她去得最遠的就是市里,那座距離村子一百二十公里的中等城市。

雨連續地下,山洪暴發,低處的田地都泡在水里,一片澤國。豬場四周有排水溝,但從山上下來的水太大,溢出水溝向墻腳漫過去。雨又下了一夜,豬場墻腳泡在水中,坑口村有好些房子進水。方曉翠去看望九姑奶奶,奇怪的是老屋這邊只有洪水經過,沒有洪水停留浸泡。過去村上老人設計的村落真了不起,排水系統特別好。九姑奶奶說,她活了九十多歲從沒見過老村被洪水所困。新村也就二十來年,都被洪水泡過三四回了。九姑奶奶讓方曉翠放心,她會注意安全的。洪水來了幾天,方曉翠家的菜地被洪水沖壞了,洪水帶著蔬菜走向遠處。她計劃等第一批豬出欄后買回一批雞擱到菜地里果園中,現在暫時不行了。方曉翠去村頭為九姑奶奶買菜。還是在趙明方叔叔家攤點上。這人腦子活絡,用小船運回好多蔬菜高價賣給村民,還有肉類。方曉翠照料好九姑奶奶后回到家。白天里,雨小了許多,但是山洪卻不見小。方曉翠守在豬場,嚴密監視。到傍晚雨停了。方曉翠因為看管豬場連續三四夜沒睡好,現在雨停下,她可以放心睡個好覺了。

暴雨在凌晨三點猛烈地下,此時方曉翠睡得正香,激越的雨滴像催眠曲。山洪以無法想象的速度和重量向她的養豬場沖下來,洪水沒沖垮豬場,卻圍住豬場進入豬場。豬們受到驚嚇,大聲亂叫。方曉翠的家也被洪水包圍。方曉翠驚醒。她沖進豬場,門剛打開,豬們逃命似的沖出大門。幾十頭豬到處亂竄,被洪水沖走。方曉翠傻傻地站在雨里,旁邊的家被洪水沖垮,她這才清醒過來躲避危險。

她不知道,九姑奶奶一直在喚她。九姑奶奶撐著傘半開大門。方曉翠最后沒能下到村里,天黑,洪水大,她已找不到路。她往山上跑,爬上一棵大樹。天終于麻麻亮,雨也小了,洪水也細了。方曉翠摸進九姑奶奶家門。“都沒了,都沒了。”方曉翠無聲地說,然后就倒在地上。九姑奶奶剝光她的身子,塞她入被窩中。九姑奶奶用事先熬好的熱生姜水擦她的身子,溫她的身子。

方曉翠昏睡了半天才蘇醒。“謝謝奶奶,你還救我的命,還給我玉鐲。”她有氣無力地說。

九姑奶奶摸摸她的頭,說:“你值得我傳玉鐲,所以值得我救你的命。”

下午,方曉翠好多了,思維也清晰起來。“豬丟了不怕,不是還有你嗎?”女兒幸好去北京治療了,否則就跟豬們一樣丟掉性命了。

這洪水百年不遇。從山上沖下的特大洪水,一大半來自于思源江水庫泄洪,幾里遠的地方有兩條水渠經過,泄洪的水經過水渠,壓垮了水渠,流到坑口村來了。誰也想不到的事情。方曉翠六十頭豬一頭也沒活下來,淹死了,失蹤了。

政府給了方曉翠一些賑災補助款,給了一批賑災物資,但遠遠不能填補她的損失。特大洪水一來,她一貧如洗。洪水還沒完全退去,唐平搭政府組織的救災木筏進來。他對方曉翠一句批評的話也沒說,安慰鼓勵她說:“重新站起來,一定要站起來,你還欠我好多費用呢!”

上回貸款,靠的是九姑奶奶那張遺囑。方曉翠想再次貸款,受到了阻力。畢竟那是個“虛”東西,銀行不敢第二次當真,這個風險太大。唐平游說銀行,又游說政府出面。政府好些干部勸方曉翠別再折騰了,一個寡婦能有多大能耐,還不如嫁個人重新生活。“我嫁給誰呢?”她問對方。對方難住了。嫁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她還帶著個腦殘女兒,誰愿要呢?她想讓唐平睡她都辦不到呢。

天災人禍,人們同情,卻難以支持她。村上一些人更有話說了,她不僅克夫,還克財,村里遭特大洪水跟她這個災星有關。更多人不會信這些鬼話,但村上有人由此對她進一步責備和刁難。

決堤的水渠政府修好了,保證說可抵御千年一遇的洪水。方曉翠帶著九姑奶奶的遺囑去玉器店,還是那個老板,他相信貨是真的無疑,但要現貨,不能憑一張遺囑。貨不到手,玉器店不給現金,不可以憑遺囑抵押。方曉翠傾訴自己的遭遇,老板和老板娘認真聽著,老板娘流下同情的眼淚。當聽到她被趙再勇霸占兩三年時,揮起拳頭說:“殺了他!”玉器店同情她的遭遇,但仍然不讓她套現,同情與生意不可混淆在一起。臨告別,老板娘送給她兩千元現金,方曉翠沒要。“你們沒欠我的,我不能要。”方曉翠說。

方曉翠找到了唐平,唐平正在為她的事想辦法,他想從單位里的項目資金里挪出一筆錢來。“我不能不幫你,你滅了,我的報酬就徹底泡湯了。我跟你是一條藤上的螞蚱。”唐平說。

“你家里有積蓄嗎?貸給我。”方曉翠說,“比銀行利息高我也同意。我不相信我那么倒霉,還會遭遇滅頂之災!”

提到家里的積蓄,唐平為難,說:“我家里是有些錢,但也不富裕,這些年就沒存上什么錢,全送給醫院了。”

他家里的錢怎么送給醫院了,她顧不上多問。她說:“你再幫幫我吧,我可以免費陪你睡覺。”

唐平說:“我不睡你。”

“為什么?我長得還不錯的,如果生活在城市,就是一個美女。”

“不為什么。好好的,我為什么要睡你呢?”

“現在不好了,你可以睡我。你睡了我,你就能下定決心幫我。”

“我沒有不下決心。”

“你決心下得還不夠。銀行不貸款,因為他們貸過一次了,你還一次沒貸過,我有玉鐲做保障,你一萬個放心。九姑奶奶身體再好,也活不了幾年,而且她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辦法肯定有的,我一直在想。”

方曉翠通過那個玉器店老板找到縣里玉器協會會長,希望能得到幫助。會長說:“看看貨。”方曉翠為難,她不能讓會長看九姑奶奶的貨,那樣會氣死九姑奶奶。九姑奶奶目的明確,讓她傳承玉鐲,不是讓她換成錢在她這輩終止。九姑奶奶活著,她就不能干這樣的事。方曉翠的情況會長知道,但他下不了決心,這里面問題多。會長叫幾個藏友過來,聽了介紹,也都感覺這事不好辦。最后有個愛好收藏的老板倒是愿意用九姑奶奶的遺囑抵押,再簽一份合同,合同苛刻,但能套到十二萬元的現金。準備簽正式合同時,她征求唐平的意見,唐平分析后覺得合同陷阱深,方曉翠太吃虧。他叫她不要簽,可以從家里貸十萬元給她當啟動資金。

那個老板藏友緊追不放,丟了合同,直拍大腿。方曉翠對唐平感激不盡,說他是個大好人,不睡她還幫她。

唐平叫來原先那個建筑隊,清理掉垃圾,重新修整養豬場,住房原址上給她建平房,磚瓦結構,比原來簡易房強好多倍。建筑隊進度快,不到一個月,住房豬場都建好了。這次建設,防災措施提高了一倍。第一批六十頭豬崽運來,唐平記了賬,賬目一份給方曉翠。前面的賬目也一并清算了。雖然都是記著賬,但方曉翠也著急。她不愿欠好人的賬。要是趙再勇、趙明方,她欠再多也不慌。豬場重新開張后,趙明方的叔叔代表村里一群人說話了:“方曉翠這個傻逼,真是有傻福。”

天氣如人意,她重新開始的事業又回到正軌上來。唐平照例仔細觀察豬的生長,注重防治病害。這批豬爭氣,長得好,雖然是豬,但人人見了人人愛。平平安安,這批豬不久將可以出欄,之前已購回兩批豬崽,有了階梯。六十頭豬同時出欄,場面將十分壯觀。

唐平還告訴方曉翠,她女兒在北京治療效果不錯。唐平接通去進修的那個醫生的電話,方曉翠跟他通話,她想聽女兒的聲音。女兒在那邊能說“你好,謝謝”的話了。醫生讓她放心,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方曉翠還跟方慧艷通話,方慧艷比她大,她叫方慧艷姐姐。方慧艷工作得力,方曉翠一萬個放心。

方曉翠想女兒,她要去北京見女兒,但是她去了北京誰來照顧豬們呢?她三天兩頭要求唐平幫接通北京電話,唐平不答應,他有充分的理由:“不能打擾念兒的治療。”唐平說到念兒這個名字,方曉翠沒往腦子里去,她以為是個深奧的詞,比如人家說“犬子”“賤內”。好多天后,唐平主動告訴方曉翠,念兒第一階段治療結束,回來了。時間過得快,都好幾個月了,季節從初春進入到盛夏。方曉翠往門外沖。唐平拉住她說:“治療效果不錯,但你不能就這么去。你還得照顧豬呢!”方曉翠說:“麻煩你幫照顧一下,我就去半天,我去接女兒回來。”

唐平指導她照料好豬,鎖好家門。來回半天時間,豬們不需要照料。唐平不會騎摩托,不會開汽車,這回他不是騎自行車,坐班車來的。唐平和她一起走。九姑奶奶坐在門檻上,方曉翠大聲對她說:“奶奶,草草病治好了!”九姑奶奶無聲地笑,向方曉翠揮揮手表示祝賀。

唐平將方曉翠帶到他家。方慧艷抱著她女兒草草。方曉翠撲過去,方慧艷側身躲開了方曉翠。“草草,來,到媽媽這里來。”方曉翠伸出雙手,女兒臉轉過去,身子扭動表示抗拒。“她不是草草,她叫念兒,”方慧艷說,“你應該叫她念兒。”

“她就叫草草,不叫念兒。”方曉翠說。

“她到我手上開始就叫念兒了。”

“念兒。”方曉翠叫道,孩子轉過臉,但哭了。

“你嚇著孩子了,孩子認生呢。”

“我的孩子怎么會認生呢?我帶她兩三年,我是她親媽。”

唐平走上來手擋開方曉翠,說:“你別激動,坐下來,我們慢慢聊。”

方曉翠坐下,唐平給她倒上茶。方慧艷抱著哭泣的孩子到外面去哄。方曉翠喝了幾口茶后,唐平說:“念兒會說簡單的話了,智商一天天長,這是精心治療的結果。念兒生來就是我家女兒,你看跟我們多親。遇到我們之前是個殘疾兒,現在她健康成長,在你手上的兩三年相當于在月子里。”

方曉翠望著唐平,說:“你的一些話我不明白。”

“我直說吧,我們要念兒當我家女兒。”

“不成,草草是我女兒!”

“她叫念兒,不叫草草。感謝你為我家生了女兒。”

“不,草草是我女兒,誰也別想奪去。”

“不是奪,是老天爺的安排。念兒到我們家生活,才是最佳的人生,跟著你,只有受苦。如果你真愛孩子,就應該把孩子過繼給我們。”

“你為什么要奪我的孩子,你們不是可以生嗎?”

“生不出了,方慧艷從我們結婚開始一直在努力地生。我們曾經也有一個腦殘兒子,沒治好病,沒養活。方慧艷為了生孩子,命都可以不要。腦殘兒子之后,她再也懷不上,我們跑遍全國所有醫院,北京一位專家明確告訴我們,方慧艷已絕育,這輩子也不可能懷上孩子。我們花光家里積蓄買來一個絕望。無意中碰到你,看到念兒,我們就想把她治好,我們想賭一把,治不好算你的,治好了算我們的。現在基本治好了,再治一兩年,念兒會慢慢成長為正常孩子。”唐平說。

“你們可以打別的孩子主意,為什么要打我的?”方曉翠說。

“什么辦法都想過,試過,都不成。”唐平說,“念兒做我家女兒是最佳選擇。你還年輕,嫁個人可以生兩三個。你既幫了我們,也對念兒負了大責。”

“不。”

方慧艷從戶外進來,孩子在她懷里睡著了。方曉翠伸手去抱,方慧艷側身躲開,“你別弄醒孩子,看,她睡得好香。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我倆都姓方,是一家人,你為我生個女兒是一家人之間的事,不要搞得那么復雜。念兒當我家女兒后,你在我家所有的債務都免了。唐平還可以繼續指導你發家致富。有了女兒,我們不需要花錢治不育癥,也會一年年富裕起來的。”

“不。”方曉翠說,“這事沒商量。我要帶草草回去。”

“現在念兒處于治療關鍵期,交給你只能耽誤治療,耽誤了就再治不好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考慮。如果你堅持不答應,你必須三天之內還清我們所有債務,我們還要去告你虐待孩子,讓你蹲大牢,蹲大牢失去撫養孩子的能力,法院會把念兒判給我們當女兒。”唐平說。

“我沒文化,說不過你們。”方曉翠說。

“沒文化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不講道理,要對孩子前途命運負責任。”方慧艷說。

“我可以馬上回去,但是草草永遠是我女兒,誰也別想奪去。”方曉翠說。

方曉翠離開后唐平兩口子逗玩孩子,幸福寫在臉上。談到撫養權,他們臉上的憂慮又出來了。他們已經將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像親生父母一樣愛這個孩子保護這個孩子。

“法律嚇不住她。”唐平說。

“不著急,念兒到了我們手上,她別想要回去。”

“我們的計劃可以實施了。”唐平說,“我們必須逼她到懸崖。上回老天無意中幫了我家,洪水沖走她的豬,省去我一次計劃。念兒就是我們的女兒,老天有眼。”

唐平帶著配好的藥粉趕到方曉翠家。雖然已是下午時分,頭上的太陽仍特別毒辣。方曉翠從山上割草回來,她早前割回來的豬草堆在加工廠。兩人對視沒說話,唐平從包里掏出藥粉遞給她。她伸出手不看他,接過來。按照技術要求,她久不久地要在豬食里加入藥物,有時消毒用,有時用來防治瘟疫,有時是助豬生長。方曉翠學會了比例,她去拌到豬食里。唐平不閑著,幫她將豬草打成粉弄到發酵池。養的豬多,方曉翠在所有自家田地里種了蔬菜紅薯,在集體荒地里種上供豬食用的青草和玉米等等,充分利用一切資源,自制飼料降低成本。有專門供應飼料的公司,一個電話就送上門來了,但價格貴,唐平教她將買來的和自家的摻和著用。

方曉翠回到加工廠后,唐平說:“我認識一個養豬專業戶,四十來歲,離了婚,孩子判給女方。女方帶著孩子在廣東打工,據說在那邊成了家,不再回來。你們倆般配,你的情況我跟他說過,他同意和你見面。機會你別放過,成個家,生一群孩子。”

方曉翠的心被彈了一下,精神振奮起來。她沒說同意見面,但表情上答應了。“回頭我安排一下,我哪天帶他來你家。”唐平說,“念兒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方曉翠臉色大變,說:“草草是我女兒,以后不許你們叫她念兒。”

“沒一點商量余地?”

“沒有。你對我這么好,原來就是想奪走我女兒。辦不到。即使你給我介紹縣長當老公,你也別想奪走草草。”

唐平說:“我是幫你,幫念兒。一舉幾得的事情,你為什么就那么死腦筋呢?”

“草草不是你們生的,說話當然輕松。”

唐平默默站起來,走出加工廠,然后就走上回去的路。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看豬場。

第二天,方曉翠發現豬拉稀,沒引起注意,根據經驗,偶爾拉稀是一種排毒的方式。方曉翠當什么沒發生一樣精心飼養。豬們連續兩天拉稀,方曉翠警覺起來,她急忙打唐平的電話,唐平叫她別著急,他馬上到。唐平來得快,他帶來藥箱。他抓住一只豬做全面檢查,他一直陰沉著臉。“它們得什么病了?”方曉翠急著問。

“你給它們吃什么了?”

“沒吃什么呀,就是正常的飼料,正常的喂養方法。”

“我懷疑飼料里面有病菌。”

“這個黑心的飼料店,我跟他沒完。”

“那家飼料店供應許多養豬專業戶,都沒出現問題,至少到現在我還沒得到報告。說明是你自家弄的飼料出了問題,我是說,比如生草上含有某種毒液,你割回來后雖然經過了發酵消毒,但毒液仍然留在飼料里。”唐平說,“我要帶回樣品化驗。”

“也有可能那批飼料全部給豬吃了,現有發過酵的飼料已經沒有毒。”唐平繼續說,“生草上的毒液怎么來的呢?有可能是別種動物帶來的,比如說野狗野兔在生草上撒尿,還有可能是人噴灑的。我只是推測,暫時沒有定論。”

唐平往干凈盆里配了藥,叫方曉翠燒開水,待水溫降到四十來攝氏度后倒入藥水,喂給豬們喝。豬太多,一頭頭地打針,費事,但唐平還是耐心地一頭頭地打。豬病懨懨的,有的痛苦地呻吟著,有的趴在那里像死了似的。到天黑他給所有豬打完了針,然后與方曉翠一道一頭頭灌藥水。

當晚唐平留下來,兩人靠著床沿睡,不敢上床。隔四十分鐘左右去看看豬。天亮時,有豬死亡,接著一頭頭死掉。到下午,大大小小百余頭豬全部死亡。方曉翠趴在床上哭了一遍又一遍,哭干了眼淚。

唐平報告給縣動物防疫站,一群技術員立即趕來,初步判斷是食物中毒,不是因為瘟疫。既然是個體現象,就沒必要大張旗鼓地對外宣傳。縣里派來的卡車拉走死亡的豬集中處理。鎮上領導聽說方曉翠又遭災了,同情地嘆氣說:“她的命真苦!”

那孩子每天去醫院接受醫生按摩,情況一天天好轉,會笑了,會學人說話了,逗她會“咯咯”笑。唐平回來時,方慧艷正在逗孩子,他跟著開心地笑了。

“成了嗎?”方慧艷問。

“成了。現在只是折磨她的開始,我會繼續折磨下去,直到她就范,或者瘋掉。”唐平說。

“最好是就范,別瘋掉。她也可憐呢。”方慧艷說。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活該嘛。”唐平說。

方曉翠兩三天不吃不喝,傻瓜一樣躺在床上。九姑奶奶叫不動她。九姑奶奶拄著拐杖上她家,帶來吃的,有雞湯。九姑奶奶殺不動雞,讓趙明方的叔叔幫的忙。趙明方的叔叔說:“我知道你殺雞給那個騷貨吃,但我還是要幫你,你是九姑姑嘛。”

“你心太狠,方曉翠一次次遭難,你不僅沒有同情心還罵她。”九姑奶奶舉起拐杖。

“這騷貨命真的苦得很。”趙明方的叔叔說,“還不如趕快嫁出去,嫁個好男人。她人長得不錯,一定嫁得出的。只要愿意,哪有女人嫁不出去的。”

“他叔叔,你多操心嘍。”九姑奶奶拿著趙明方的叔叔殺好剁好的雞回家燉了。雞湯里有清補品。

方曉翠沒胃口,兩只眼睛無神地看著九姑奶奶。“孩子,吃飯吧,站起來,不要被災難嚇倒。”九姑奶奶將盛雞湯的勺子送到方曉翠嘴邊,并且撬開她的嘴。她勉強地接受了。在九姑奶奶強行喂送下,她喝了差不多半碗湯,雞肉則一塊也吃不下。

唐平提著營養品來看望方曉翠。九姑奶奶對唐平表示感謝,夸他是好人。唐平搖搖手表示這沒什么,應該做的。“為了我,為了唐平,為了草草,你也應該堅強起來。”九姑奶奶對方曉翠說。

“災難是彈簧,你弱它就強,”唐平說,“我們再來,樹立信心再來。只有經得起狂風暴雨,才能走到最后。”

漸漸地,方曉翠頭腦有了意識。唐平說,我叫輛救護車來送她進醫院治療一下,如此她恢復得快些。救護車很快就來了,但開不到方曉翠家,只能停在村頭。趙明方的叔叔聞訊過來幫唐平。唐平背著方曉翠,趙明方的叔叔提著她的包袱跟在后面。送她上車后,趙明方的叔叔眼眶濕潤了。

醫院對付絕食兩三天的病人有辦法,很快給方曉翠擬出治療方案。方慧艷過來看護方曉翠,方曉翠對方慧艷發出仇視的目光,然后移開。方慧艷帶來營養餐,親熱地叫方曉翠妹妹。方曉翠不理她,她叫護士過來自己訂餐。護士過來后要求給現金,方曉翠翻了翻包,竟然找不出十元錢。方慧艷為她付了款,并且塞給她幾百元錢,說:“你自己照顧吧,你已經能照顧自己了。你身體棒,身體恢復很快。等你回去后繼續養豬,唐平會繼續盡心盡力做你的技術指導。同時,你把欠我們的錢全部還來,包括這次你住院所有的費用。費用都是我們墊付的。新農合可以報銷一部分,不能報的,就是你欠我們的。好好養著,祝你早日康復。”

方曉翠出院回到坑口村,經過趙明方的叔叔家門口時,他主動打招呼說:“出院啦,好啊。你從我這里拿些菜去吧,欠著也行,給你平價。”

“你突然對我這么好了,是不是在我的草場噴了農藥?”方曉翠說。

“天地良心,我再罵你騷貨欺負你,也不會干那種傷天害理的事。九姑奶奶說得對,你是可憐之人,我們應該同情你,盼你生活好起來。”

方曉翠割了一塊肉,帶走一把蔬菜。她剛到家,唐平就來了電話:“立即還我錢,我有急用,不還,我上法院告你。”方曉翠說不出話,她聽唐平說。唐平變了個人似的,失去了以前的友善,語氣咄咄逼人。雖然他說得不友好,但句句是實話,方曉翠無臉見人。

通話結束后,方曉翠目光觸到豬場,眼淚立即下來了。方曉翠回來的身影,九姑奶奶看到了,她來看方曉翠。“豬沒了,人還在,草草還在,你并沒有失敗。”九姑奶奶說。

草草病快要治好了,這是天大的勝利。方曉翠想道,然后一股舒爽之氣掃過全身。但想到唐平一家爭奪草草,她心又痛起來。

晚上她大致算了一下欠債,拋開銀行貸款不算,光是欠唐平家的就非常巨大。九姑奶奶那只玉鐲就閃現在她腦子里了。她必須還錢,還了錢,就能要回草草,有了錢,可以給唐平一家補償。一夜失眠。

第二天一早,九姑奶奶還沒起床,方曉翠敲開九姑奶奶的大門。“奶奶,你答應過玉鐲傳給我,現在就給我吧,我太缺錢了,錢能救我家的命。”

九姑奶奶坐著不說話,她眼睛望著天井。

“我現在賣掉,等攢夠了錢,一定贖回來,傳承下去,先傳給草草,草草再傳給她女兒。我向你保證,我發誓。”方曉翠說。

方曉翠搖著不說話的九姑奶奶的身子。

“不是我不給你,給你也沒用啊。”九姑奶奶說,“這東西是假的,1980年春天,我在市里一個地攤上花五元錢買的。”

“奶奶你騙人,你不想傳給我了就說假話。”

“東西是假的,是個仿品,攤主也說了。買回來我戴了一段時間,覺得不舒服就放在箱子里不再戴。我立遺囑是為了幫你。”九姑奶奶說,“我一直很抱歉,不能幫你,只能眼睜睜地看你受欺受苦。我編了個故事騙你騙別人,我是騙子。”

“不,奶奶,你立下遺囑后后悔了。就當借給我吧,你說將來傳給誰,最終我一定還給她。”

九姑奶奶搖頭。方曉翠拉過九姑奶奶左手,九姑奶奶下意識回抽。玉鐲在九姑奶奶腕上不適應,弄傷了她的手。

“給我,奶奶。”

九姑奶奶猶豫著。方曉翠抓住玉鐲往外擼,她動作粗暴。九姑奶奶掙扎時,被弄得很疼。九姑奶奶就不動了,方曉翠擼得急,越急越擼不出來。“造孽啊,”九姑奶奶說,“你別動,我自己擼。”

九姑奶奶費了勁才擼下來。方曉翠搶過玉鐲跑了。

她向村外跑去。

“發生什么事了,你為什么要跑?”趙明方的叔叔發現了她,急切地問。方曉翠不回答不理睬,繼續向村外跑。跑到新村口,跳上一輛剛要啟動的手扶拖拉機。手拖只到鎮上,方曉翠立即換上去縣城的班車。

玉器店老板熱情接待方曉翠。“二百一十萬元,一分不能少。”她說。老板樂呵呵地接過去,閑著的員工都圍過來看稀奇。老板是行家,他一上手就說:“假的。”

“傳幾輩人了,哪來假貨?”方曉翠說,“你想壓價。”

老板仔細看了十幾分鐘,然后還回來,說:“你就是傳了一百輩,它都是假的。誰也別想騙我。這東西也就值個三五十元錢,是現代仿品。你白送我我也不要。你留著自個兒玩吧。”方曉翠愣在原地不動,老板和員工散開去。老板還回來的玉鐲擱在玻璃柜上,方曉翠沒去拿,進來的顧客圍看玉鐲。看到玉鐲里有血絲,有人發出驚嘆的叫聲:“血絲玉鐲!”玉鐲有血絲是至少傳了三輩人的旁證。好奇者拿過來看,這些外行看不出名堂。老板走過來叫方曉翠收好玉鐲,“這么貴重的物品可別弄丟了。”老板諷刺地說。

方曉翠不死心,她說:“一百萬元也行,價格我都砍半了。”

老板笑著揮手讓她離開,“你被騙了,我同情你。”

方曉翠離開玉器店,想起收藏協會會長,這是個以玩玉器見長的民間收藏家。費了一番周折見上了會長,會長拿玉仔細看了說:“你拿塊假玉耍弄我。你上回說的那祖傳的玉鐲呢?”

“就是這塊,我沒耍你。”

“聽我的,回去換那塊真的來。”

“如果是拿真的,價錢多少?”

“不見貨,我不能給你準確價格。”

壞事總是傳千里,才幾個小時,趙再勇也知道她手中那玉鐲子是假的了。趙再勇已不再惦記方曉翠,看到她從縣城歸來的車上下來時,他走上前去。他說:“假玉鐲賣掉了嗎?”方曉翠說:“沒賣掉,我賣給你吧。只要五十萬元。”“我出價五十元。九姑奶奶戴過的東西有福氣,誰戴了誰長壽。”

方曉翠撥他,他不動,方曉翠說:“你老婆來了。”趙再勇移動步子,伸著腦袋四下張望,說:“我老婆沒來,即使我老婆來了我依然要睡你。”說話間,他老婆出現了。他立即躲開。

無可辯駁地,這玉是假的。方曉翠搭了一輛進坑口村的卡車回去。她站在車廂里,卡車顛得厲害,她身子左右晃蕩,感覺人要蕩出去。卡車到達村頭,方曉翠跳下來。趙明方的叔叔站在路邊,像一直在等她。“九姑奶奶說,那是假玉鐲,你不信,這回信了吧?”他說,“你不是九姑奶奶親侄孫,她怎么可能傳你真玉鐲?”

“你跟我想的一樣,剛才在卡車上我就想到了。”方曉翠說。

方曉翠大步走進九姑奶奶的家。正好是四點三十分,九姑奶奶在洗澡,她弄出的水聲在屋子里回響。方曉翠看到她往常一樣堆放在香火桌上的衣服。方曉翠翻動衣服,沒找到玉鐲。

“你不要找了,你找不到的,我根本就沒有。”九姑奶奶洗好澡出來。天氣熱,九姑奶奶穿著短袖長裙,稀疏的頭發還是濕濕的。“你說得對,這是假的。我現在還給你。”方曉翠說,“請你說話算話,給我真玉鐲。你遺囑都立了,雖然傳給我早了點,但規矩可以改變。我的情況你知道,貸了款,欠下唐平許多許多錢。”

“我的計劃沒有成功,我很抱歉。”九姑奶奶說。

“你立遺囑讓我套取貸款,我感謝你,你的目的達到了。我命不好,不僅養不成豬致不了富,還欠下一屁股債,兩輩子都還不清。我不怪你。我唯一怪你的是,你說話不算話,用假玉鐲替代真玉鐲。我不是你親侄孫,你不可能將那么貴重的玉鐲傳給我。你一定還另外立有一份否定前面遺囑的遺囑。真的玉鐲你將來會傳給你侄孫女中的一個。”這些話方曉翠早想好了,她開動腦子分析玉鐲的真相。

九姑奶奶去洗換下的衣服,但她認真聽方曉翠說話。洗衣機開動后,九姑奶奶說:“你的一些話有道理,如果我真有傳家寶玉鐲,不會傳給你,我會傳給親孫女。她們雖然生活在城里,對我照顧并不多,可是畢竟血緣關系近,我會優先考慮她們中的一個。”

“我走投無路了,奶奶你把真玉鐲借給我吧,等我養豬發了財一定贖回來。”

“我們都在說重復的無用的話。”九姑奶奶說。

方曉翠回到家,她無食欲,腦袋里全是玉鐲玉鐲。天終于黑下來,終于等到九點鐘。坑口村死氣沉沉般安靜,老村更能落針聞聲。方曉翠想好了,今晚一定要偷到九姑奶奶的玉鐲。方曉翠想:數月前第一次實施偷盜計劃時,就不應該手軟,如果那次拿走了玉鐲就沒有后面的事了。那時候,九姑奶奶戴著的一定還是真貨。九姑奶奶料事如神,她知道我會提前索要玉鐲,就以假換真。

村上的狗晚上時不時愛來老村,來了也不用怕,它們不會對方曉翠狂吠。方曉翠準備好作案工具,她首先要挪開九姑奶奶家門閂。老村的大門都是木頭門,木板開裂,縫隙大,用細小工具能頂著移動門閂。今天方曉翠觀察過九姑奶奶家大門,設計好了開門方法。她拿電筒照在大門上,門閂沒插,大門輕輕一推就開了。方曉翠走到九姑奶奶住的房間,門同樣沒關。方曉翠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九姑奶奶“逃出去”了。她的電筒掃射到床上。九姑奶奶坐著,一只手拿著有線的床頭開關。她另一只手遮攔電筒光線。緊接著電燈亮了。

方曉翠撲過去捆綁九姑奶奶,線頭系在床頭,接著把九姑奶奶按倒在床上,往九姑奶奶嘴里塞上毛巾。“老老實實坐著別動!”方曉翠警告說。方曉翠關緊九姑奶奶家大門,開亮屋里所有的燈。這座老屋大,左右有廂房,房上有樓,樓上堆著雜物。這老屋是九姑奶奶爺爺留下的,她父親和伯伯各占一半,伯伯的后代早不住那一半了,父親這一房除了她,都早早離開了。

“真玉鐲藏哪里了?”方曉翠說,“你早說真話少受折磨。”

九姑奶奶嘴被塞著說不出清晰的話,方曉翠拔開毛巾后,九姑奶奶說:“我真沒有玉鐲。”“你是不會說真話的,”方曉翠說著塞回毛巾。她打開九姑奶奶的木箱,一件件物品抖開,翻出來的衣服之類堆在地上。九姑奶奶有兩三個木箱,都沒上鎖,方曉翠為了尋找方便,把第二、第三個木箱搬到堂屋,物品抽完出來。九姑奶奶房間有一張桌子,那是上了鎖的。“鑰匙呢?”方曉翠說。九姑奶奶轉轉頭,方曉翠從九姑奶奶枕頭下摸出鑰匙。方曉翠打開一把鎖,拉出一只抽屜,她翻到九姑奶奶的兩張銀行卡,還有少量現金。九姑奶奶工資都打在另外一張卡里,在他們學校會計手上,隔一兩個月會計給九姑奶奶送工資過來,送多少,聽九姑奶奶的,余下的都在存折里。方曉翠翻到的銀行卡都是廢的,銀行軟磨硬泡來推銷卡,學校給在職退休職工辦的,九姑奶奶一次沒使用過。學校會計是坑口村媳婦,與九姑奶奶有遠戚關系。

“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九姑奶奶搖頭。方曉翠拔開她嘴里的毛巾,她說:“是廢卡,不信你就拿走。”

銀行卡方曉翠放口袋里,繼續翻箱倒柜。翻遍九姑奶奶的臥房,不見玉鐲,搜她一遍身,不見玉鐲。方曉翠去另一間房翻看。這間房東西少些,只有一些壇壇罐罐,裝著米,腌著酸菜。方曉翠把米攤開在簸箕上,雙手一點點抓尋。酸壇子里的酸菜也被夾出來,手伸進去探尋。房里找不到,進廚房,廚房見不著進洗澡房。樓上沒燈,方曉翠打著電筒上去。找著找著,天亮了。方曉翠全身散架。

“奶奶快說,我們都不要相互折磨了好不好?”方曉翠扶九姑奶奶坐起來。

九姑奶奶嘴里的毛巾被拔開,她喘著粗氣說:“我求你了,快走吧,根本就沒有玉鐲。”

“你鐵了心,我也鐵了心。挖地三尺我也要把玉鐲找出來。”屋子這么大,玉鐲容易藏身,但它不會長腳,只要控制住九姑奶奶,分片仔細尋找,就能找到。方曉翠想。

方曉翠連續找了七八天,沒找到玉鐲。九姑奶奶被她捆綁控制著。她尋找玉鐲要移動,不能分神,九姑奶奶容易離開她的視線。離開她管控的九姑奶奶會轉移玉鐲。九姑奶奶的屋子被翻了幾遍,方曉翠懷疑玉鐲被藏在房屋的另一邊。她開始對那邊屋子進行地毯似的搜索,又花去七八天,仍然不見玉鐲的蹤影。

“奶奶你太狡猾,你天天跟我捉迷藏。很好,我跟你捉到底。”方曉翠懷疑玉鐲被藏在屋頂上,她爬上屋去,頂著太陽翻看一片片瓦。碰上雨天,堅持不懈。趙明方的叔叔有一天到老屋這邊來,他看到屋上的方曉翠,取笑地說:“我聽說過你跟趙再勇睡覺,沒見過你會檢瓦。”

“我沒有檢瓦,我在找玉鐲。”

“九姑上得了屋頂就好嘍。”

“奶奶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方曉翠繼續翻瓦,屁股對著趙明方的叔叔。他低聲說,屁股這么圓,難怪那么騷。“這是一二百年的老屋了,橫梁可能腐朽,你要注意安全啊。”他大聲說。

“我會的。謝謝你,如果你也上來幫我找玉鐲就更感謝啦。”

遠方親戚會計又來給九姑奶奶送現金工資。會計也不是特意來送的,她一兩個月回來一次看望家公,順便給九姑奶奶帶現金來。會計沒發現屋頂上的方曉翠,她一眼看到的是九姑奶奶。方曉翠要九姑奶奶答應不離開她的視線,她便不捆綁九姑奶奶。屋頂上的方曉翠看到了會計,她擔心兩人搞名堂,立即從上面下來。她走得急,弄掉了瓦,瓦片嘩啦掉到地上粉碎。

“那是方曉翠吧,她上屋頂干什么?”會計說。

“找玉鐲。”九姑奶奶說。

“那上面有玉鐲?誰把玉鐲落屋頂上?”會計說。

“她說我藏玉鐲上屋頂了。”九姑奶奶說。

“九姑奶奶你把玉鐲藏屋頂上干什么?”會計說,“你立了遺囑,又給她一個假的,這是你這輩子辦的最糟糕的事。”

“你們都不相信我。”九姑奶奶說,“你說得對,我辦了件大傻事。”

“你有只傳了幾輩的玉鐲毫不奇怪,”會計說,“你當初就應該想好了再立遺囑。”

方曉翠從上面下來了,她說:“奶奶,聽到了吧,沒人相信你沒有真玉鐲。”

會計說:“方曉翠你也不要得寸進尺,九姑奶奶愛給你不給你,你有什么權力說三道四?還上房揭瓦!”

“我剛才又聽到草草叫我媽媽了,我再不快點找到玉鐲,她就真成了別人的女兒。”方曉翠說。

“她在說什么?”會計問九姑奶奶。

九姑奶奶搖頭表示聽不懂。會計把裝在信封里的工資交給九姑奶奶,九姑奶奶問:“我還剩多少錢?”會計抱歉地說:“我從沒查過,我回去幫你查查,順便打個明細單給你。”九姑奶奶說:“我信得過你,不用打明細單。我是想看看我存了多少錢,想盡最大能力資助方曉翠。”九姑奶奶拿出一張百元大鈔交給方曉翠:“去,買菜。”方曉翠說:“還是老辦法,要么叫人送過來,要么我推著你去買,你不能離開我的眼睛。”

“那你推著我吧。”九姑奶奶說。方曉翠用板車拉九姑奶奶去趙明方的叔叔攤點上去買菜。會計與九姑奶奶并排說話。會計講學校里的事,講得很詳細。九姑奶奶退休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她早跟不上形勢,會計講的她幾乎聽不懂。會計也不管九姑奶奶聽不聽得懂,似乎給九姑奶奶講述是自己的責任。方曉翠聽不懂,但她聽得認真。她們三人走過了趙明方叔叔的攤點,當時他不在鋪面,要是在,一定會跟她們說話,她們就不會錯過了。

到了新村一個岔道上,會計跟九姑奶奶分手,命令一般要方曉翠拉著九姑奶奶往村外走走。村外有許多機耕道,有許多野外風景。九姑奶奶很多年沒出來欣賞了。九姑奶奶的生活范圍很窄,這些年幾乎沒走出過村口。秋季,田里的稻谷金黃,河邊的柳樹翠綠。田地荒了許多,村外偶爾見到勞作的,都是上年紀的老人。方曉翠拉著九姑奶奶來到一座小山坡前,九姑奶奶叫她停下。“1967年秋天,這里當過一次刑場,我們學校一位老師被槍斃了。他是冤枉的。”九姑奶奶說。九姑奶奶走下來,默默地看著小山坡。

“奶奶,玉鐲是不是藏這里了?我來挖。”方曉翠說。

“你腦子里只有玉鐲。”九姑奶奶生氣地說,“根本沒有的事!”

“奶奶你聽到草草的聲音了嗎?對,你聽不到的。草草腦癱治好了,馬上就像正常孩子一樣。”方曉翠看看遠處,有一個老農正在地里干活,她走過去借來鋤頭,開挖面前的小土山。“奶奶,玉鐲埋在哪里?這里還是那里?你不說我就一點點挖,挖掉這座土山。”方曉翠挖幾鋤頭看一眼九姑奶奶,觀察她的表情。九姑奶奶眼里流出稀少的淚,輕聲地哭泣。方曉翠說:“奶奶你又心痛了,果真這就是埋藏玉鐲的地方。”

“我害了你。”九姑奶奶說。九姑奶奶不只今天因為方曉翠尋找玉鐲流淚,她已流過多回。但她的眼淚不容易流出來了。也許今天想到了她冤死的同事,干涸的淚泉才擠牙膏似的擠出一點。

如果有方曉翠的簽名和手印,唐平方慧艷夫婦領養女兒的手續就可以辦清了。唐平夫婦咨詢了許多人,學習了許多政策。夫婦倆想了幾個辦法,第一個辦法是打印一份“欠條”,截掉空白蓋在“同意過繼”書上面,實際簽字是簽在“同意過繼”書上。紙截得精致,四個角滴上一丁點膠水,壓得平實,天衣無縫。待方曉翠簽字后,剪掉紙邊,只順剪掉紙邊一絲寬,揭開“欠條”,就是完整的“過繼”書了。

唐平搭班車到鎮上,又租了個三輪車進坑口村。他看到屋脊上的方曉翠,叫她下來。“我沒錢,我不下來。”她說。

“你下來吧,你欠我的錢,必須補個欠條。”唐平說。

“你想買我女兒,辦不到。”

“你不講道理,欠人家錢,連個欠條都不寫。”

方曉翠從屋脊上下來,她摸瓦的雙手墨黑,擦汗時把烏黑留在了臉上。“去洗個手,洗把臉。你樣子像鬼一樣。”唐平說。

方曉翠洗干凈后回到堂屋,九姑奶奶坐在一旁不知說什么好。唐平攤開字據讓方曉翠看,唐平還一字一句念著。“這些欠賬都沒錯吧?”唐平說。

“確實沒錯。”方曉翠說。

“那你簽個字,我留下憑據,避免你以后賴賬。”唐平掏出筆,指著那個空白的地方讓她簽字。她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在唐平帶來的印泥上沾上紅泥,摁到自己的名字上。唐平收好字據,穩住氣說:“好了。你可以繼續揭瓦,也可以選擇嫁人。真有一個單身養豬專業戶,我希望你選擇后者。想清楚了,給我電話,我帶你去認識。你要是愿意,先到他那里打工也行,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方曉翠一天到晚只做找玉鐲一件事,她不是上房揭瓦便是在屋里翻箱倒柜。村里有的老人過來看過稀奇,看多了,膩了,便不再來。那只假玉鐲她不上房頂時,就戴到手上。有一天,她無意中脫下來放在一個角落,繼續往前尋找。下午復查時,發現了這只玉鐲,她啊地叫出聲。

“真玉鐲我終于找到了,”方曉翠快步走出屋子,晃動手上的玉鐲對九姑奶奶說,“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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