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的詩

文/張 煒

無花果

有一雙眼睛看見你的花

羞澀的金絲絨悄悄披掛

大鳥你呼我叫，落遍枝丫

趕赴一場打開花苞的盛宴

這是橫遭摧殘的一天

讓人雙淚長流

黝黑的手捂住雙眼

沉沉烏云不愿褪去

天光壓抑，原野無聲

花與果已經啄空

白色湯汁，紅色的血

告別了青春

一個不再修復的季節

海與時光

渺茫無際的旁邊

學童在學習計量和刻記

長可及踝的粗布褲包裹了

可愛的肌膚和關節

圓圓的髕骨還沒有好好磨損

未來無可預料

一層層雪浪推過來縮回去

是大海的讀秒方式

每一秒制造出一顆砂粒

每一億顆砂粒中有一枚金子

小小的如同谷子

靜默的光陰溶解星星

它們在仰望中對話和注視

看太陽與月亮神的洗漱

稚聲未脫的孩子笑了

他算出有多少海鷗飛起

走過了多少扛櫓的人

所有的加在一起等于兩條沉船

相繼消失的時間

而五條沉船相加一起

就是海邊的一年

銀杏樹

我有莊嚴的暮年

一頭烏發英俊燦爛

身軀偉岸櫛風沐雨

歲月化石汁水飽滿

我是一座綠色寺廟

藏下玄奘的經卷

我有一雙神秘的眼睛

事無巨細看得分明

大人物送來歷史

千年塔搖動風鈴

老嫗能解白居易

少女撒嬌百媚生

誰知冬蟲夏草

能醫現代疾病

我的果實被清水洗過

可做希臘石雕之目

那盲目的沉思

讓人想起茫古和天外來客

多少欲望的手掌

多少敗落的國王

馬 蘭

誰認識這渠邊清貴

陪伴一代代貧寒

一棵草的芳名

追上騎馬的彪悍

馬蹄踏踏，叩醒鄉間記憶

無論奔馳多遠

這是一棵實用的草

鄉下人喜歡韌而柔

用來捆綁葡萄架

系住一塊滾刀肉

打破碗花

你的姓名

遺落在山崖和荒野

窮人血脈，祖譜

重新裝訂成冊

一片星星點點

撒開，拼接成形

溫習美麗和溫飽

在田間采擷

裝飾自己的鬢角

捧給貌不驚人的野少

博得一次愛心

葎 草

一張綠色巨毯

除了黃鼬和倉鼠

誰也不敢享用

割破小鵪鶉的腿和

小姑娘的手指

一面密織的網

罩住粗石瓦礫五色膏壤

人人相識，面熟

卻沒人喊出名字

在沉默和呼叫中生長

喊啞了喉嚨，喊出

一個飛逝的秋天

麻雀飛來旋去

啄食風中的鹽

綠色火焰，野生的海洋

心中的田野

深處和中央

小生靈在奔忙

這是莽莽雨林

一生踏不盡的蒼涼

威靈仙

誰在叢林里為我命名

老者，武士，東夷道人

他們看見游走的根脈

十丈棕色胡須和

頭頂的一朵白色小花

誰在冬天的熱酒里

飲出感激的淚水

寒鳥啼聲擊碎冰掛

老烏鴉折掉羽毛

北方又有激烈戰事

角落里屏息靜氣

呼喊百草兄妹

從冬天到春天

一起冶煉長壽膏

如此隱秘如此神奇

藍色煙霧漸漸升起

整個世界一片迷離

陰雨修書

因為要修書，將二泉和

柴六開得細如涓流

無法抑制悲傷之瀑

自天而降，我的朋友

你可有佳所一處

品茗撫弦

盼白云悠游

清風過崗

無臨河洗耳

放牛豪飲

久臥深霾思家鄉

又夢群鷗躍起

掃盡紅葉飄落之秋

至愛至仇之聲

這是至愛至仇之聲

這是冬天里移動的刀兵

且把線裝書放下

把心放下

把南瓜和芋頭裝入囤中

然后去南方誦詩

使用濃重的鄉音

淹沒你這黃口小兒

自以為是的呻吟

我的聲音如毒蛇一般響亮

像野狼那樣高亢

我的呼吸細如游絲

等待冰果從樹上垂落

靜謐冬雪

有兩顆疊印的心痕

大 象

一雙嫵媚的眼

四下打量世界

投下天真和仁慈

歡欣和憤怒

封存碩大與沉默

聲音穿透蒼穹

足印踏遍天涯

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

謙遜，渾然和巨大

游走的沉沉形影

記下的閃閃石英

在內陸頑石下駐足

身邊沒有綠色的風

只有米色的曠野

只有灰色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