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人口先生1937生于云林,現居高雄市。他成長的青少年時期,正是臺灣私塾與國民教育并盛的年代。因此他的詩學純來自臺灣私塾的傳授與詩社的熏陶,因此也以擊缽詩擅長。但他是一個比較有自覺性的詩人,所以他的正規教育也一直在緩慢提升,至2006年(69歲)終獲碩士學位。其得獎紀錄比較可稱道者有:1997年得“教育部”古典詩組佳作獎;1999年榮獲高雄市第18屆文藝獎舊體詩第二名;2003年得南瀛藝術獎傳統詩類創作首獎;2004年得宜蘭文學獎傳統詩組第一名。其詩藝隨著年齡曲線在提升。
筆者以為曾氏詩作有三個優點:一、符合王國維的“有真感情謂之有境界”說,有真感情;二、詩技的提升程度;三、有合乎時代性的創意指標。
首先看曾先生的《初抵美洲大陸》:
東飛穿過萬重云,初入殊邦百感紛。
倘使鄭和先抵此,美洲誰不寫中文。
這首詩絕對不是為詩社課題或聯吟擊缽比賽,而是真的觸景有感而發。一如初唐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此類作品不需要太多文字,但是一定要有真誠的感慨。當然曾先生這首詩的感情深度遠不及陳子昂,境界也沒有那么高,但是當他“初入殊邦百感紛”之際,能聯想到“倘使鄭和先抵此,美洲誰不寫中文”,此已具家國之思的大格局。想當前世界各國到兩岸學習華語的人士絡繹不絕,筆者不禁覺得這是一首有先見的好詩。類此有感之作,如他的《日軍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三十萬民歸一坑,忍觀遺跡氣難平。
黃魂地下仇應解,白骨堆前淚欲傾。
人性猝然回獸性,哀聲終古雜江聲。
石頭城石留龜鑒,同類何堪再戰爭。
他對日軍南京大屠殺事件“氣難平”“淚欲傾”,因此斥責日本人的“獸性”,這不是他為了得什么獎,而是一時觸景的真情流露,義憤隨之噴薄而出,此所以佳也。
又如其《謁摩洛哥詩人恩阿波墓園》:
黃沙磽埆增荒涼,日照黃沙墓門黃。杖曳恩翁長眠處,重泉阻隔相對語。萬國騷人掛劍來,知音想象休疑猜。魂兮魂兮嗟風雨,托體如今土一抔。喧天樂奏似驢鳴,林非楓樹何青青。有客悲吟格雷句,聞聲嗚咽皆生情。此刻知君不寂寞,紛論君事論君名。眩眼墳前白發多,識君之名復
如何?明日馬城一揮手,伊誰重到摩洛哥!
附紀:恩阿波(AAPMOU,Atauciol Lbn Abbad)格雷(Thomas Grey)英國詩人,著有《墓畔吟》(Eleay Written in a Coountry Churchard)。馬城,即馬哈基市(Citry of Marrakech)。摩洛哥(Marocco)世界詩會于摩洛哥馬哈基市舉行,會后同謁該國詩人恩阿波墓。
對一位異國詩人有這樣深厚的情懷,可見其天生有詩人的稟性,因為詩太長,所以不再贅筆。
從曾先生的年表觀察他的獲獎紀錄,原先只是詩社課題、聯吟會擊缽得獎,其中雖也有些可觀者,但是筆者一向認為這些都只是習作的過程,距離創作和創新尚遙遠。如筆者至今尚保有十余面金牌,但是其中的詩大部分都未收入本人的集子中。自臺灣“教育部”至各縣市政府普遍設有文學獎,開始聘請各大學教授組成評審團,逐漸提高各地文學獎的得獎質量,也頒給不低的獎金。在此風氣下,少數擊缽詩人也真的開始覺醒,而走向創新之路,曾先生是一個轉型比較成功的例子。如他的《偶成》:
海流天地接,蠡測古今人。波外波無限,隨處是迷津。
題既名《偶成》,便是偶然有感而發,亦即真的是純為寫詩而寫詩。因為傳統擊缽比賽詩如考題,必設有一定的難度,不會讓人太輕易自由發揮。此雖是一首五言小詩,但是前兩句“海流天地接,蠡測古今人”,氣勢已經籠罩天地古今。而末兩句是本詩成敗的關鍵,“波外波無限,隨處是迷津。”波無限,意亦無限。人海茫茫,真是無非迷津。似說破而實未破,故能余味無窮。
其它如《牙山謁李舜臣遺墟》:
必死則生騰浩氣,以忠為孝作完人。戰期止戰丹心在,朝鮮英雄一舜臣。
附記:舜臣留有“必死則生,必生則死”之遺墨。
又如《樓外樓晚宴戲贈團友》:飛來峰下客飛來,樓外樓中笑舉杯。飲盡西湖無限景,帶些醉意始回臺。
注:一九八八年五月參加探親旅行團游大陸。
這些有“附記”、加“注”的都是旅游所至,隨意揮灑之作,關鍵是還要寫得真不錯,如“必死則生騰浩氣,以忠為孝作完人”“飲盡西湖無限景,帶些醉意始回臺”等,皆堪吟誦。
筆者這一項設定是比較高難度的企求,當前臺海兩岸的詩人能合乎這個標準的恐怕也不多。《心潮詩詞評論》2015年第5期載彭松喬教授的《風雅不忘由善變,光豐之后益矜奇》,曾引魏新河先生開著戰斗機黃昏飛越十八陵所寫的《水龍吟》,堪為本標目的典范作品。但是詩人沒有幾個人能開戰斗機,退而求其次,搭飛機也可以。曾先生數次參加世界詩人大會,其集236頁《飛希臘途中》前兩句云:“為詩曾作美非行,今日歐洲又起程。”所以他出國不少次,在飛機上所作也有五首之多,如《菲航機上》:
鐵鳥橫空出國門,飄飄窗外白云翻。
家鄉小別征途遠,心緒萬端浮酒樽。
又如《搭日航見其空中小姐態度及機上設備有作》:
禮多不怪本常情,款客何殊解語櫻。
島國于今齊刮目,繁榮經濟不興兵。
這些詩的內容皆與乘車坐船旅行沒有什么差別,他錯過凌空創新的機會,實在可惜!所幸這些詩他都沒有選入他的參賽作品中,可見他本人也具有相當層次的自我鑒別度,唯是筆者想藉此呼吁兩岸詩人朝此時代創新的方向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