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實為虛,是詩詞中比較高的一個境界。具體來說就是把景物化為情思,從而達到虛實相映,情在景中,情緒自然飽滿的目的。
化實為虛在于恰當精準地使用謂詞,有時一字可生奇效;高明一些的詩人則善于使用通感語言;更高明的,莫過于“不類為類”,突出語言的自我表現力。我們看下面幾個例子: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劉長卿《新年作》)
今朝春意薄,去歲故人稀。
(雪野《冬日詠梅》)
冢上已深三宿草,人間始重萬言書。
(楊啟宇《挽彭德懷元帥》)
夕陽一點如紅豆,已把相思寫滿天。
(甄秀榮《送別》)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王維《過香積寺》)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溫庭筠《商山早行》)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李白《送友人》)
以上皆化實為虛之范例。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意思是說早晚陪伴自己的,只有嶺上的猿猴;和我一起領略風光煙霧的,只有江邊的柳樹。寫得具體,其中不難看出作者所處的環境,和內心的單調寂寞。用“同”“共”二字(謂詞)化實為虛。
“今朝春意薄,去歲故人稀。”“薄”和“稀”也是謂詞后置的寫法,也是化實為虛。“今朝春意薄”句看似寫梅花,實則暗含人生感慨,世態炎涼,有情在內。“去歲故人稀”,則是說早年的那些故交早已隨著世事變遷,大半零落,已經少之又少了。
“冢上已深三宿草,人間始重萬言書。”是以“已深”“始重”這兩個詞組化實為虛,含蓄深沉,給人以無限滄桑、悲涼和沉重之感。“已”“始”這兩個虛字和謂詞的結合非常重要,起到突出強調和加深語氣的作用,是此詩之眼,不可或缺。
“夕陽一點如紅豆,已把相思寫滿天。”這里是以“如”“寫”兩字化實為虛。“如”“是”“似”“像”等字在古詩里往往是做動詞用的。這里的夕陽——紅豆,絕不是簡單的大和小的關系,這里有長時間佇立遙望因而看朱成碧的意思在內。“寫”字,是把“夕陽”人格化的寫法,“相思”是“夕陽”層層寫出來的,綿綿密密,千絲萬縷,輝煌壯麗,彌滿天空。其實不是夕陽在寫,而是人心在寫,是送別者的心在寫。此詩境界深沉遼遠,色彩壯美絢麗,感情深摯、熱烈兼而有之,情景交融而格調甚高,可謂奇情壯采,是當代詩人采用化實為虛手法的典范之作,也是該詩得以廣泛流傳的真正原因。
王維的表現似乎更高明些,使用了通感語言,用字比較“活”。“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咽是嗚咽,幽咽,聲音比較低沉,“咽”字表現出山的幽靜,咽于危石,泉聲因危石而咽;冷,說明山的深僻,日光稀薄,所以說“冷”,或者說日色使松樹的顏色看起來發“冷”似的,這是感覺范疇(個人比較傾向于后者)。
這里“咽”“冷”,是典型的通感語言,把泉聲和日色都賦予了人的感情。是化實為虛。人們常說“意象”,不是指某種簡單事物的表象,要有“意”在內,要賦予某種事物以人的特殊情感,才可以稱之為“意象”。
上面講到的幾種,應該說是一般情況,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也是更高明的手法,就是根本不用謂詞,只是把某些相關聯的景物排列在一起,靠語言本身來自我表現,也同樣能產生化實為虛的奇妙效果。我們看溫庭筠的這首《商山早行》: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這是把六種事物排列在一起,中間不用謂詞,這是靠語言本身來表現情思。這個排列的順序不能亂。雞聲是天亮前雞叫,雞一叫,客店的人起來趕路,天上還有月亮,人的足跡印在板橋的霜上。這說明客人起的很早,霜意很濃,天氣很冷。——寫得很凄清,從而透露出旅客趕路的寂寞和辛苦。這就是從景物見情思。
再看李白的這首《送友人》: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首先說明這不是比喻。浮云是浮云,游子意是游子意;還有落日、故人情。它的一種是具體的景物,一種是抽象的人的情感,應該說幾乎沒有什么必然的聯系。而作者不過是把它們放在一起,按照先后順序排列起來,使語言自己產生效果。
我說先后順序,是說浮云、落日,是作者首先看到的,而游子意和故人情,是作者隨之產生的。這里要說的是事物之間某種相近的特性。浮云,是飄蕩不定的物質;游子意,是一種飄零恍惚的情感。這里共同的意味在于“漂泊”。
如太白之天資,加之性格放曠,也可能信口吟出,自然絕妙,又另當別論。但其寫詩從不刻意做作,從不拘泥古人成法,一向主張“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理念,所以才能融情入景,深入人心,我想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所以我要說的是,如果想學習這種特殊的表現手法,必須即情即景,選擇事物或情感最相近的共性來表現,不可勉強為之。如果東拉西扯,胡亂效仿,則很容易畫虎類犬。
這樣把某些相關的語言排列起來,讓語言自身來充分表現情感,并不加入人為因素予以敘述和說明,含蓄深邃,意境絕佳,這是詩人修煉很高的一種境界。這是一種很奇妙的語言表現方式,例子很少。這說明即便古人,會這樣使用語言來表現的人也不多。
我也曾偶然寫過這樣的句子,比如“煙靄村前樹,斜暉雨后墻”(秋興);“雞啼窗紙白,日落遠山紅”(農夫);“雪霽東山白,峰懸夕照明”(初冬微雪并觀柳)……這些都是用景物來表現情思的。“煙靄/村前樹,斜暉/雨后墻”,是寫身處鄉村之中,悠然自得的心情,也是把幾種景物進行排列;而“雞啼/窗紙/白,日落/遠山/紅”,寫的是農人聞雞即起下田耕作,直到日落西山才肯收工回家。這里寫的是鄉村的農民生活,是農民早出晚歸的勞作辛苦之情。當然這些都不是刻意的,而是靈感閃現時的意外之筆,是細心觀察和平日的生活積累,是客觀事物和內心情感的某種相互觀照。
著名國學大師錢鐘書說過:詩以不類為類,為美(大意如此,非原句)。其實他所說的不類為類,就是指語言的自我排列,句子的詞或詞組之間并沒有比體和喻體的關系,突出語言的自我表現力。我們前面講的李白的句子,就是不類為類的典范。但是像這樣的語言手法很難學,一是要作者必須認真觀察事物,二是要認真學習揣摩前人的經典手法,還要有悟性和生活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