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詩緣政,是對唐代學者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所述諸多觀點的簡單概括。孔穎達認為:“風、雅之詩,緣政而作,政既不同,詩亦異體。”“風、雅、頌者,皆是施政之名也。”這就是說,《風》《雅》之所以詩體不同,其原因是由于所言之政不同,十五《國風》《小雅》《大雅》皆因“政”而作。《頌》者又述“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乃為大政,“是頌為政名也”。當然,“詩緣政”中的“政”,其首要之義是“政治”與“政事”;“詩緣政”中的“緣”,或解為“通”,即詩與“政”貫通;或解為“因”,即詩因“政”而作,因“政”而興。其中,中國古代的“政治”,其含義遠比現代意義上的“政治”要豐富得多。這就是說,“緣政”之詩,其題材將更加寬泛,涉及時代這個“大我”的方方面面。
孔穎達關于“詩緣政”的觀點,盡管尚未受到古今詩壇的持續重視,但千百年的詩史表明,“詩”與“政”的確有著不解之緣,“詩緣政”與“詩言志”“詩緣情”共同構成的詩學三命題,卻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不爭事實。就詩詞題材而言,有的關乎“大我”,有的關乎“小我”,即言“大我”之志,必然“緣政”,即詩與“政”貫通,詩因“政”而發;言“小我”之情,自然“緣情”,即用“詩”來抒發詩人個體的喜怒哀樂。正確理解“詩緣政”深刻內涵,弘揚“詩緣政”優良傳統,引領田園詩創作新風,對于促進中華詩詞的傳承與發展,彰顯新田園詩的當代價值都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鑒于歷史的原因,傳統田園詩的題材,既包括以農村為題材,描述農村生活與風土人情、反映農民喜怒哀樂的真正意義上的“田園詩”:也包括以退隱生活為主題的“隱逸詩”和以山水風光為主題的“山水詩”。然而,歷代詩評家卻偏重于田園詩中的休閑自在與寧靜平和的牧歌情調。“受這種觀念的影響,一直以來,大多數學者都認為,只有那些描寫優美的田園風光,表現農村生活的和平、寧靜以及詩人閑逸情懷的詩才能被稱作田園詩,而將那些描寫農民勞動的艱辛、生活的貧困,揭露和反映農村黑暗現實的詩排斥在外。”例如,宋代張戒《歲寒堂詩話》云:“淵明‘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本以言郊居閑適之趣,非以詠田園。而后人詠田園之句,雖極工巧,終莫能及。”又如清代宋大樽《茗香詩論》亦云:“淵明田園詩之佳,佳于其人之有高趣也。”這就是說,堪稱田園詩人鼻祖的陶淵明,那些傳世之作,大多也是以清新優美的風光、淳樸真摯的田家、悠閑寧靜的生活為基本內容的。顯然,這些題材的詩主要是在抒發詩人個人的閑逸情趣,而缺少對當時整個農村、農業與農民的全面關注與深刻描寫。
當前,全面理解“詩言志”“詩緣情”與“詩緣政”詩學三命題的深刻內涵,尤其是弘揚“詩緣政”優良傳統,當代詩壇既要從歷代田園詩詞中吸取藝術營養,需要摒棄他們站在田園之上或田園之外“隔岸觀火”式的“淺斟低唱”,進而緊緊圍繞現代三農,即農村、農業與農民這個主題,走出“小我”,融入“大我”,深入農村、關注農業、親近農民,發揮好傳統詩詞的“興觀群怨”功能,運用“詩家語”,努力創作出社會大眾特別是廣大農民喜聞樂見的新田園詩詞來。
請看《新田園詩詞三百首》所載的兩首詩吧!其一為《農村三月》:“青丘綠水石橋西,嫩碧柔香岸草齊。深院垂楊鶯對語,小樓花樹燕雙棲。桃紅李白春三月,秧壯苗肥雨一犁。稚子也知農事急,催人早起學雞啼。”其二為翟致國的《春節秧歌隊》:“嗩吶喧天鑼鼓忙,招來老少聚鄉場。舞姿土派摻洋派,服飾時裝雜古裝。平日持身稱穩重,此時變相竟張狂。前穿后跳孫行者,原是西街豆腐王。”這兩首詩的作者,通過細致的觀察,或是描寫了農忙三月的農事境況,連“稚子”孩童也知道是大忙的春播季節,竟然“催人早起學雞啼”。或是描繪了春節期間的歡快場面,鄉鎮居民組成秧歌隊,自娛自樂,歡度春節,此詩此情此景,就是農民讀起來,也會倍感親切。筆者退休后回到曾經工作過的農村,所見所聞深有感觸,寫下了《鷓鴣天·退休歸來即興》:“故地荷花別樣紅,白頭青眼話三農。曾經愛煞城關月,今個爭追鄉野風。 村落里,畫圖中,新天不與老天同。往時雙搶腰彎斷,當下機聲處處隆。”顯然,也許是筆者的工作經歷,讓詞中之意難能與傳統的“隱逸詩”或“山水詩”共鳴,它不是對田園風光的自我消遣,而是以三農為主題,關注當下的新農村建設與現代農業的發展,關心廣大農民的生活福祉。
宋代學者陳善《捫虱新話》云:“詩有格有韻,淵明‘悠然見南山’之句,格高也;康樂‘池塘生春草’之句,韻勝也。格高似梅花,韻勝似海棠。欲韻勝者易,欲格高者難。”盡管從詩學的角度講,這些傳世佳句,的確有其別致的意味,但畢竟抒發的是作者“小我”情懷,卻離“大我”遠矣。例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陶淵明《飲酒》中的詩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是謝靈運《登池上樓》中的詩句,各自“格”之高雅,或“韻”之勝出,的確為歷代詩家所推崇,但畢竟抒發的是“心遠地自偏”或“離群難處心”的“小我”之“情志”。這些詩作的藝術水準永遠值得后人學習與弘揚,但是,從引領當代田園詩詞創作的角度看,筆者認為還應該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大力提倡創作以三農為主題、反映時代呼聲的新田園詩詞。
《詩經》作為我國古代的第一部詩歌總集、中國古典詩歌的源頭,其中就載有田園詩,但直至晉宋之交的陶淵明,才形成文人田園詩創作的第一個高峰。周秀榮《唐代田園詩研究》表明:“陶淵明的田園詩不僅從表現題材和主題上創立了中國文人理想的田園模式,即‘以清新優美的風光、淳樸真摯的田家、悠閑寧靜的生活為基本內容,構成理想模式,與世俗對立’,而且陶詩平淡淳厚,自然天成的藝術風格以及所達到的藝術高度也為后世文人尤其是唐代文人樹立了光輝的典范。”與此同時,周秀榮認為唐代田園詩有多種產生方式,包括“隱居或退居田園時產生的田園詩”“行旅途中產生的田園詩”“離別之際產生的田園詩”“通過回憶或想象的方式創作的田園詩”等。顯然,這些不同的田園詩生產方式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以“小我”為中心的創作理念,均未考慮讀者或潛在讀者的“接受”問題。當然,這種理念與陸機的“詩緣情”說是切合的。
孟慶雷《鐘嶸〈詩品〉的概念內涵與文化底蘊》認為:“隨著魏晉六朝詩歌創作的繁榮以及個體意識的覺醒,詩歌作為一種重要的精神文化活動在士人個體生活中日益占據中心地位,在這一文化轉向過程中,個體的生命情懷成為關注的對象。詩由對社會成員進行教化的工具一躍成為展現個體精神風貌、體現自我風采的行為方式,甚至是個體本真生存的展示。對于魏晉六朝詩學理論來說,詩歌與創作主體的個體性情之關系也隨即成為理論關注的重心,‘詩緣情’即是在這樣一個文化語境中得以孕育、誕生。”也許正是由于“詩緣情”的歷史文化語境與“詩言志”的差異,所以有學者認為“言志論是政治家和經史家的詩論,緣情論是詩家的詩論。”然而,若是將“詩言志”與“詩緣情”“詩緣政”這三個詩學命題統一起來理解,則可以看出三者之間的內在聯系,并為包括新田園詩詞在內的當代詩詞創作提供指導。
從字義上講,“詩言志”說的是詩“言”什么即寫什么的問題;“詩緣情”與“詩緣政”說的是詩“緣”于什么即為什么寫的問題。我國傳統的詩學理論是以“情志為本”的。而“情”“志”二字,往往又可統一為“情志”一詞,只不過“志”偏重理性,“情”偏重感性而已。“詩言志”可理解為“詩言情志”。對于在“詩緣政”優良傳統的指導下,以三農為主題的新田園詩詞創作來說,當然是既言“大我”之“志”,又言“小我”之“情”。這就需要揚棄傳統山水田園詩的創作理念,充分理解《接受詩學》中關于詩學活動是由詩人——作品——讀者這三個環節構成全部活動過程,進而樹立以讀者群體這個“大我”為中心的創作新理念。
1.用“小我”真情,寫“大我”題材。新田園詩詞的創作實踐表明,其作者或為有文化的新型農民,或為關注三農的詩家,但無論是何種類型的作者,盡管詩的主題是三農這個關乎“大我”的題材,但必須是出自“小我”之筆。“詩者,人之情性也。”(宋黃庭堅《書王知載朐山雜詠后》)詩詞創作需要“詩人的意象——語符思維”,即“詩人將進行藝術想象、醞釀和構思時不斷形成的意象流轉化為最恰當、順暢、精美的語言,最后訴諸文字符號的思維方式。”這就要求作者自我決不能凌駕于三農之上,或置身于三農之外,而必須深入農村,親近農民,熟悉農業,對三農飽含深情,進而通過觀察與體驗三農后的切身體會,能“把詩人心底的意象系統轉化為抽象的文學符號”。這亦如古人所云:“詩本人情,情真則語真。”(明林弼《林弼詩話》)“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澄至清,發至情。”(元陳繹曾《詩譜》)
2.禮贊三農新貌,吟詠時代風范。出自文人之手的傳統田園詩詞,最基本的主題是表現農家之樂,但這些傳統田園詩詞的創作理念,最主要的還是表現士人的隱逸之樂。陶淵明的千古名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其五),可謂是體現隱逸者悠閑自得的典范之作。今天的田園詩詞作者不再是隱者,而或是熱愛詩詞的現代農民,或是關注三農的詩家,他們的創作理念自必與古人迥異。“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清袁牧《隨園詩話》)“在心為志,發口為言。言之美者為文,文之美者為詩。”(宋司馬光《趙朝議文稿集序》)新田園詩詞的作者,用“小我”真情寫“大我”題材,就必須有一顆“赤子之心”,且與農家之心共鳴,進而用詩家語表達農家語,把廣大農民的獲得感融入新田園詩詞之中,也就是要用詩詞這種特別的文體來禮贊三農新貌、吟詠時代風范,這也是當代詩壇創作新田園詩詞的一大特色,需要不斷發揚光大。在《新田園詩三百首》中,相當一部分作品都屬于這個主題。例如,王小娟的《紅手印》:“鳳陽花鼓總憂傷,一曲辛酸唱小崗。十八農夫紅手印,春潮涌起漫山鄉。”又如丁德恒的《夏日農家》:“半院桑陰半院花,籬笆頂上掛絲瓜。斜陽老漢茶充酒,喜話承包發了家。”詩中的題材都是現代三農的新鮮事,但以小見大,可以讓人感受到時代的新變化與三農的新發展。再如,筆者結合自身的工作經歷寫過一首《退耕還林》:“遙望千山問幾何,還林萬里治荒坡。無須苞谷燒醇酒,但使油茶放牧歌。老葉辭枝肥嫩葉,后波逐浪送前波。兩儀四象春常在,碧綠情牽日月梭。”其意象與意境亦是為國家退耕還林政策的良好效果發聲。
3.關注潛在讀者,探尋審美偏好。所謂潛在讀者,《接受詩學》中稱之為“隱匿的讀者”。“隱匿的讀者是詩人想象出來的他未來作品的可能的讀者”,他“不是詩人憑空捏造、想象出來的,而是他從現實讀者大量閱讀的情況和信息中概括出來的。”這就說明,從理論上講,新田園詩詞的讀者主要是熱愛詩詞的現代農民與關注三農的詩家,但在現實的讀者中,因每個人的文化背景、生活經歷與審美體驗的差異,對不同風格的新田園詩詞的閱讀感受是不盡相同的,且這些反響也并非一成不變,常處于動態變化之中。所以,對于有志于新田園詩詞創作的詩人來說,確立以潛在讀者群體這個“大我”為中心的創作理念,就必須用心捕捉現實讀者對不同風格新田園詩詞的反響,分析不同閱讀群體的審美取向,進而逐步了解自身作品潛在讀者的審美偏好,不斷改進與提高自己的創作水平。在這一方面,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堪稱是關注潛在讀者的典范。他“心里懸掛的明確的隱匿讀者就是平民百姓。他說新樂府詩‘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也’。正因為如此,他寫詩常要先念給平民‘老嫗’聽,務使之理解方休,故白居易的詩大都平易樸實,通俗好解,婦孺皆曉。”
孔子關于“《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的至理名言,更是揭示了傳統詩詞的本質特征。顯然,“思”是源,“詩”是流;“源”清“流”亦清,“思無邪”,即在心之“志”“無邪”,自必發言之“詩”無邪。它與西方詩學所推崇的“詩不再承載著‘善’的使命,也不再以追求‘真’為目的,而一心一意地經營‘美’”的理念是不同的。顯然,“詩緣政”要求“詩無邪”,“詩無邪”傳遞正能量,弘揚詩緣政優良傳統,引領新田園詩詞創作,必須要堅守“詩無邪”的詩學理念,努力反映新時代新農民的呼聲,創造出更多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的新田園詩詞作品,不斷為社會發展傳遞正能量。
古往今來的田園詩詞,其數量巨大,內容廣泛,形成了內涵十分豐富的兩大主題,即田家樂與田家苦。對于太平盛世來說,包括三農在內的各行各業,盡管都存在著發展不盡平衡或不盡充分的“短板”現象,但對于三農來說,主流當是“田家樂”,而不是“田家苦”,所以謳歌三農領域的新風雅頌詩作,自應成為新田園詩詞中的主體。請看兩首描寫農村春天景色的新田園詩吧!一是《新田園詩詞三百首》所載易南生的《春到棉船》:“東風浩蕩到棉州,嫩草如茵水似油。紫燕檐前尋舊主,黃鶯枝上放新喉。無邊菜地翻金浪,萬畝良田跑鐵牛。柳綠桃紅春滿地,村民勝在畫中游。”二是《新田園詩三百首》所載甘方武的《谷雨鄉村即景》:“谷雨風和好踏青,杜鵑聲里作游人。瓊樓錯落鳥聲脆,碧水蜿蜒渠網橫。山貨暢銷千里路,村姑巧織四時春。小康不覺悄然到,蔗境何須夢里尋。”它們共同的特點都是在描繪當代三農的新形象、新風光與新變化,彰顯了現代農村的勃勃生機與現代農民的幸福生活。
當然,以“興觀群怨”為己任的傳統詩詞,“可以怨”亦是傳統詩學的重要內容,涉及“田家苦”的題材不是不能寫,而是要如何將它寫好寫深刻,進而為促進有關問題的解決發揮好詩的特別作用。這就是說,基于“詩緣政”的“詩可以怨”,“怨”的內涵就是對“大我”中的某些不良現象進行勸戒與諷諫,但又有“怨而不怒”的約束,要求“怨”必須以“群”為前提與旨歸,“怨”者亦深而向“群”之心亦真。顯然,這些觀念對新田園詩詞針砭時弊很有指導意義。
例如,《新田園詩三百首》中所載的兩首詩,一首為李明的《農村留守兒童》:“放假校園停了炊,一雙姐妹淚紛飛。抬頭望月思親切,何處是家何處歸?”另一首為鄭耀邦的《打工吟》:“服務他鄉久,深知作嫁難。雁驚霜露重,燈嘆影身單。老板腰包鼓,民工汗水寒。年關看又近,惆悵獨憑欄。”詩的作者以憫農之心,直面問題,對農村的一些現實作了詩意披露,亦有利于引起社會的關注,最終采取措施緩解并解決這些問題,促進三農發展。又如,筆者于農村稅費改革之前寫過一首《下鄉感懷》:“暗問鄉村苦竹笆,為何戶主走天涯?寒衣露宿愁煙雨,陋食風餐嘆物華。拖欠薪酬娘討債,催交學費子還家。耳邊多少揪心事,踏破驚濤搏浪沙。”詩中既反映了當時農民負擔沉重的客觀情況,又表達了一名干部直面問題,欲為農民排憂解難的真情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