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平詩選

● 王春平

在三亞

除了陽光，今天我一無所有

來來往往的過客

海風一樣來去自由

短暫的失憶，停留在亞熱帶

夢幻時分不知今天昨天

熱烈的白晝，光芒四射

充電寶一閃一閃的，如夜航的燈

機翼在黑暗中張開翅膀

飛翔不是你的命運

漂泊的心渴望港灣

當所有的山谷在夢中起飛

停下來吧，你的腳步

即使你在沙灘上踩得再深

還是會被海浪抹得干干凈凈

太陽墓地

我知道，我要找的樓蘭

葬在這里

黑夜從這里

流向羅布泊，流向庫姆塔格

白天的太陽從城東升起

黑夜和樓蘭一起葬在這里

這里離漢朝的長安

一千五百年

離喬達摩王子頓悟的菩提樹一萬一千多里

即使把孔雀河烤成馕，磨成粉

即使把羅布泊的水變成眼淚

即使把自己裹在羊皮里

也逃不脫塔克拉瑪干的魔掌

慕士塔格

只與你對看了一眼

就覺得已經認識了一千年

多少次回眸，想起你高傲的眼神

透著冷峻

粗糲的是石頭

是冰

是我們的父親

不敢停留太久

怕鋒利的冰

切開手掌

可還是忍不住

撫摸你粗糲的軀體

一塊石頭

一塊冰

組合成慕士塔格

一個父親的形象

麥積山

我的佛

就這樣坐在

高高的麥秸垛上

微笑地看著我

從黃河邊流著汗

爬上來

我的佛

掏這些個洞

一定是為了冬天

躲進去

你可真會選地方

夏天清凈涼爽

冬天避風朝陽

紅山口

油菜花。金黃一片

一大片

藍天下的油菜花

黃得讓人心碎

——心碎

從遙遠的喀喇和林

走過來的成吉思汗

打馬走過這里

天就是這么藍

草原的天空啊

藍得能把人醉了

可是從這里出去的騎手

大多都沒有再回來

留下的只有風

風中的傳說

以及

——紅山口

額濟納

又一個春天。風卷走了

更多的沙礫

我的魂靈是風中的沙塵和枯樹的兄弟

穿越巴丹吉林到達額濟納

漸漸接近，然后到達那里

到達靈魂里深藏的一個傳說

城堡 殘垣 沙塵

步入樹叢，找到眼睛

一個清涼的音符滑過干裂的嘴唇

遍地死亡的是碎裂的時間

一片片彎曲成古怪的樹林

我的魂靈是風中的灰塵

和枯樹的兄弟

額濟納，用你春天灼熱的風

卷走我吧，用你的沙礫！

巴丹吉林

小心翼翼掀起你衣襟的一角

荒涼的山岡上

一雙手顫抖著向天叩問

寂靜 寂靜

巨大的寂靜躺在天地之間

除了寂靜你還能有什么呢？

——巴丹吉林

坐在遙遠的山岡上

坐在寂靜上

看著這一片望不到頭的憂傷

我能唱贊美的歌嗎？

——巴丹吉林

你的憂傷是曠古的憂傷

你的憂傷就是我的憂傷

比一千里還要長的憂傷啊

多少駱駝

多少鹽

多少茶

多少金戈鐵馬

多少個日月輪回的滄桑

也無法填平你的憂傷

憂傷啊憂傷！憂傷的

前面是風

后面是沙

葛根塔拉

就是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鋪開

鋪滿這片草原，也照不透

葛根塔拉的夜晚

深深的黑，連自己也看不清楚

冰冷的寒風把夜越刮越黑

越刮越黑的是葛根塔拉

是過去未來所有夜晚中的一個夜晚

蒙古長調一般悠揚而漫長的夜晚

蒙古妹妹

濕漉漉的眼睛

兩只眼睛長久地望著祁連山

——母親生我養我的祁連

母親跋涉上千里

一步一回頭死去又復活的居延海

就是我穿越千年的父親

踩一腳就是一個海子的父親

我的河邊參差的蘆葦

我的無邊的額濟納草原

戈壁、紅柳、巴丹吉林

就是我夢中美麗的家鄉

胡楊盛開的村莊住著我的兩個蒙古妹妹

一個叫順嘎卓爾

一個叫索果卓爾

我嗅到了久違的氣息

我嗅到了久違的氣息

青草中冒著熱氣的牛糞馬糞羊糞

剛擠到桶里的牛奶

酸酸甜甜的奶皮子奶豆腐

冒著熱氣的奶茶

這些青草，這些鮮花

這一大片憂郁的白樺林

這一片山岡，這一條河汊

擺在路邊的這一堆石頭

親切的石頭，親愛的石頭

沒有你，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的馬兒，你不能自在地

從這一片草原跑到那一片草原

我的羊群，只能在鐵絲網里

望著另一個鐵絲網里的羊群

我的狼，我的狐，我的狍子

躲到哪里去了

沒有你們的夜晚一片死寂

沒有你們的白天孤身一人

陪伴我的

只有這比夜還漆黑的夜，嗚嗚的風

水里漂著的一層羊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