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傳
《重慶之眼》是云南著名作家范穩以戰時“陪都”——“重慶大轟炸”為背景的一部長篇力作,是“一部擁有民族志氣、國家底氣、文人誠信和文化自信的作品……《重慶之眼》讓‘重慶大轟炸’的歷史,終于得到了后續震蕩至今的全景式的充分書寫”。且與以往抗戰小說不同的是,“作者并沒有‘神劇式’的去刻畫侵略者,而是以冷靜客觀的態度加以觀照反思,展示了新的歷史視野、國際視野和人性視野。”初讀時,我還試圖沿用人物、情節和環境的比對方法,對這一“鴻篇巨著”進行“套路式”的分析和處理;可再讀,我發現僅從這幾個方面來對它進行詮釋,是遠遠不夠的。這點,無論是從《重慶之眼》搖曳生姿的敘寫方式,還是里面古典唯美的詩詞意韻以及詼諧幽默的重慶方言來看,它都集中體現了作家堅實的生活底蘊和深厚的文化修養,正如青年評論家李云雷所云,“小說(《重慶之眼》)再現了重慶袍哥的江湖世界、當地望族的生活世界,以及郭沫若、老舍等進步文人的文化世界,層次豐富,富于意蘊,在新時代銘記抗戰歷史,以‘重慶之眼’講述中國故事。”下面,我就以我讀《重慶之眼》的一些體會,斗膽獻丑,與諸君共賞。
《重慶之眼》共兩條線。一條線是鄧子儒為首的“東京原告團”。這些在日軍“無差別轟炸”中幸存下來的重慶老人,他們自覺或自發地開始了對日本軍國主義“漫漫無絕期”的索賠和控訴;另一條線是鄧子儒、藺佩瑤和劉云翔三人的“情感糾葛線”。應該說,在風云變幻和波瀾壯闊的歷史大背景下,作家對這三人情感和關系的處理,拿捏得很到位。里邊有悲情,有纏綿,但更有三人彼此間的包容和理解。兩線無所謂主次,交叉進行、互不干擾,集中體現了他們三人之間的曠世愛情和婚戀生活,從而有力的反映出“重慶大轟炸”背景下的主人公那種堅貞不屈和愈戰愈勇的民族精神,以及重慶人樂觀、豁達、開朗的性格特征和蓬勃向上的精神風貌。古人云,“文似看山不喜平”,我認為兩線交替進行的好處至少是這樣:既避免了行文的單調呆板,又造成了搖曳生姿、峰回路轉的藝術效果,脈絡清楚、層次分明,能讓讀者在審美愉悅中得到有效的休整和緩沖。
這里,需特別指出的是,《重慶之眼》也并非像有的人所理解的那樣,著重講述了一個關乎“三角戀愛”的故事。如果非得這么理解,我以為,這是對三人情感關系的一次“冒犯”和褻瀆。劉云翔和藺佩瑤本是一對相互傾慕的初戀情人,可就因為戰爭這一罪惡黑手,把這原本深愛的一對,活活分開。最終,藺佩瑤陰差陽錯,嫁給了富商之子鄧子儒。故事到這里,這一“情感糾葛”似乎就可畫上一休止符。可作家卻不甘心,反而“別開生面、橫生枝節”的讓作為英雄的劉云翔再次出現,且讓他再次見到昔日的初戀情人,并舊情復燃。最讓人“虐心”的還是,這兩人是那般的相愛,卻始終不能相守。直到故事的最后,劉云翔一生也沒再婚戀。三人就這么在一種超乎“默契”的相隨相伴里,慢慢終老。一個昔日的空軍英雄,無所謂占有和吃醋,他就這么在戀人癡情的守望中,與日軍進行著殊死的交鋒,或幸福快樂地伴其左右。需再次指明的是,就在鄧子儒、藺佩瑤和劉云翔三人的感情糾葛中,劉云翔和藺佩瑤之間的愛情,從始至終,一直都是很“干凈的”,是可放到陽光下來進行“晾曬”的,沒有絲毫的曖昧和模糊,這對動輒就把“第三者”寫得齷齪和不堪的人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好的啟示。
《重慶之眼》的又一亮點,是作家對袍哥組織(即哥老會)的諳熟掌控。上至對袍哥組織等級的了解,下至對袍哥組織行事做派的描畫。“父親鄧閑遠作為重慶碼頭上‘義’字輩‘天門堂’的頭排袍哥大爺正在家里擺流水席,接待前來賀喜的重慶本地甚至遠到成都各方碼頭上的袍哥大爺和英雄好漢……他們大都有隔山打人、坐轉乾坤的本事,或乘轎,或邁著器宇軒昂的八字方步,身后跟著二爺、三爺或一溜小老幺。他們見面行‘拐子禮’,在茶館里擺‘茶碗陣’,報上各自碼頭的山名、堂名、香水名以及字輩排序,拱手互稱英雄,喝茶指點江山,儼然一場江湖群英會……”看到這里,我們對小說又有了個新的認識,在眾多以革命或抗戰為題材的小說里,能如數家珍、細致穿插江湖幫派常識的,著實不多。它不僅能使作品有著一定的“吸睛”的看點,也能讓讀者對新中國成立前的重慶有著一些關乎“江湖”的記憶。尤其里面適當雜糅了一定幫派成員的口吻,不僅凸顯袍哥作為一方社會組織舉足輕重的地位,更凸顯了主人公鄧子儒父親(鄧閑遠)本人在重慶的尊榮程度。如“人家羅經理是從大上海來的,‘百樂門’里都興這個的,我們得讓客人高興吧?讓碼頭上的兄弟伙扎在門外,看哪個龜兒子的還敢來臊皮……”
一部文學作品,如果抽掉它身上特有的“地域標簽”,也就等于剝去了它濃郁的地方味道和俗世色彩。《重慶之眼》濃郁的地方方言,不僅能讓讀者去真切的感受重慶人特有的樂觀、豪放和爽朗,也能讓讀者更好地去把握主人公獨特個性的形成,從而加深對重慶方言文化的認識。如“一顆炸彈多少錢?開一次飛機又要背多少油(背油即浪費的意思)?那日本人是方腦殼(形容人木頭木腦,愚蠢)嘜?他們怕沒得那么哈(傻)。”再如:“大爺,去年沙坪壩楊家花園的三姨太裹上了一個大上海來的小開,楊老爺心急火燎的出手,將小開沉江里,三姨太自殺,楊老爺還被捉去關了一陣……”這里,請允許我再啰唆一下這一“裹”字,它意為兩性之間那種不正當的、偷偷摸摸的關系,充分體現了重慶方言簡明扼要的這一特色。我想若非西南這邊的讀者,對這一“裹”字,也是難于理解的。這,也即作者傾力打造重慶地域文化的一大表現吧?至于年輕時的藺佩瑤霸氣沖天、牛氣十足的話,更是讀者對重慶“辣妹子”火爆、爽朗的性格,有著入木三分的了解。如,“李叔叔……重慶地皮上是哪個說話算數哦,還有王法沒得?這個丘八屁侉卵侉的想占我的欺頭(占便宜),錘子大爺才虛他龜兒子,哪個砍腦殼的敢攔本小姐的車,老子讓他倒霉成冬瓜灰!”
好的開頭,一般都能起到一個先聲奪人的藝術效果。列夫·托爾斯泰在其名作《安娜·卡列尼娜》這么簡單的寫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雖是簡單的一句開場白,卻昭示著主人公安娜愛情生活的不幸開始。同樣,《重慶之眼》的開頭和托翁《安娜·卡列尼娜》的開頭,在效果上,是幾近相同的,它都同時起到了一個提綱挈領的藝術效果。請看《重慶之眼》作者是這么開頭的:“鄧子儒一生也搞不明白,萊特兄弟為什么要發明飛機。天空本來是屬于鳥兒的,人飛上了天,就應了中國的那句成語——無法無天。而人一旦失去了天空,比腳踩不到堅實的大地還要慌亂。”然后通篇就圍繞日軍“重慶大轟炸”這一重大歷史事件來進行,并逐次開展了飛行員劉云翔和日機進行殊死搏殺的整個記敘。可以說,這個開頭,貫穿了《重慶之眼》這部作品的始終,因而我說它起了一個提綱挈領的作用,也并非是夸大其詞的。
至于在主人公情感的烘托和渲染上,作家除不時閃現一定抒情性文字外,更多則通過一些古典詩詞來對讀者進行一種情緒上的感染。如當劉云翔被袍哥押著上路,逼迫與藺佩瑤分手時,一首“揮淚赴前線,揖別巴蜀情,此生當已死,巫山再無云。”足以讓人肝腸寸斷、愁腸千結。再如這首“猶憶舊園青竹短,驚看雙鬢白絲長,笑談別后冤遭屈,喜得相逢壽以康。”就更有兩大情敵“一笑泯恩仇”的時光恍惚了。
除上述這些,作家還引用了《詩經》(豈曰無衣),劉禹錫《競渡曲》以及日本俳句等方面的詩詞,這對情節的推動和情感的升華,都起到了一個很好的烘托和渲染作用,同時,也體現了作家在這方面的修養和修為。
總之,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除了要帶給讀者一定“好讀”和審美的“本真”,還得向讀者折射出一定信息量和強有力的時代音。因而,就這一點來說,《重慶之眼》所折射出來的信息,是宏大的、多元的。這正如《重慶之眼》一書推薦語中所提到的那樣,《重慶之眼》的確是一部集“江湖義、兒女情、山河慟、家國事、民族心”為一體的、不得不讀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