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林
花腰傣不僅與其他地區居住的傣族一樣,有著共同的歷史文化、心理素質和民族精神,而在他們的歷史文化中,更有著鮮明的地域烙印。他們不僅虔誠地崇拜大自然,信奉萬物有靈,尊崇祖先養育了后代,并為其創造了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更重視人文的傳承和對下一代的關愛,這是關系到民族和家族生存發展的長遠大事,家家戶戶都在用人生禮儀、歲時節令,參與各種祭禮和民族傳統節日活動,來隱秘地傳播民族文化,傳承中華美德,加深種族記憶,繼承先輩智慧和知識,延伸民族精神。在新平花腰傣傣雅、傣灑、傣卡等支系中廣為流傳的人生禮儀,就是上述文化特質傳承的載體,千百年來,延續著民族敬老愛幼的傳統美德。
求子禮:
花腰傣人認為,生男或生女,是由神靈恩賜的,若女子成婚2-3年后未懷孕,則要向神靈求子。求子的儀式主要有:殺雞獻祭寨神求子,獻祭雞蛋向寨子附近的大樹求子,還有到江邊宰鴨向水神“匹南”求子等等。不論采取何種方式,求者要心誠,求祭前必須洗澡凈身。另外還認為,女子長期不孕也是一種神靈對個人的懲罰,要多做好事,行陰功。因此,不孕者常以(選擇行路艱難的路段)搭橋、修路求子。出生禮:
新生兒出生時要在地上鋪席子生產,才能汲取大地的靈氣,長命百歲。孩子一出生(家人)就必須殺一只“認母雞”,意為證明母親已經得到子女,傣語稱“茍米來”。剛出生的新生兒用溫水快速洗凈后,要先用家中老人的圍腰來包裹。新生兒出生3日內必須通知到娘家人,娘家人在3天后測一吉日來看望新生兒,來時帶一只雞、米、紅糖、明子等。新生兒出生的6-12日內就辦祝米客以示慶賀。祝米客參與的賓客只限于女性,若離異喪偶無子女的人家則請女鄰居代送賀禮。所有賓客的賀禮都為一只雞,所有的雞要在嬰兒滿月前殺完給產婦吃下,不能留養,否則雞“發”人災。在祝米客宴席上,親家雙方要用“酒歌”來相互贊美祝福。討名禮:
花腰傣一般人一生下來就有了名,通常是按祖上排列的性別排行來取名,一般男孩取單名巖、尼、桑、賽、罕、寨、臘、遼、保……等; 女孩為月、依、安、罕、艾、臘、遼、廣……等。并要求子女所用的名字要與上輩父母不能重名,必須要避開。花腰傣有了本名以外還需要取一個外姓名,這樣才能保佑茁壯成長,一是嬰兒生下前三天,如有外人進家來或主動來與家人搭話者,便視為干爹,若三天內沒有人上門來和來搭話者,在一個月內,如小孩哭得、鬧得、病多就得在自家房門背后、窗子下先討個名來用。以后滿月了再重新選個吉日重新討名字。二是在家里擺一張吃飯桌,擺上裝有糯米飯和熟鴨蛋的竹篾飯盒,用一根紅線繞在竹篾飯盒上,旁邊拴上一只雞,然后,主人準備好飯菜等著,這叫做“攔”,三天內第一個進來的人,便是要找的人。就殺雞招待認干爹,討一根紅線拴上,把干爹的名放在后變為雙名,如“巖?!?。三是搭橋討名,在村寨邊的道路上找一座腐敗小橋,在橋邊上拼搭上一根比較堅硬的木柴,然后燒火煮水殺雞,在火煙升起后誰先來過著橋,誰就是孩子的干爹。孩子長大后,結婚時要給干爹縫一件衣物送去,干爹過世了要帶上重禮與親生兒女一樣親自去送葬。滿月禮:
產婦在嬰兒滿月前洗澡3次,用“壓皿”“壓巳喊”“簦棼”等樹葉來煮沸后洗身子(預防產后病)。第三次洗澡的時間在滿月當天,洗過后就參加生產勞動。在嬰兒滿月這一天,家里的男人要到河里或田里捉拿魚蝦來“開葷”,男孩吃河里的紅尾巴魚,女孩吃田里的魚蝦,預示長大后上山能打獵,下河能捕魚,勤勞勇敢,豐衣足食。周歲禮:
嬰兒滿周歲時,擇一吉日殺雞,用席子鋪在地上,放上雞頭雞爪、紙筆、梭子、針線盒、碗筷、小鋤頭等學習生產生活用具,如嬰兒先抓雞頭雞爪、紙筆預示將來長大能出人頭地,女嬰抓梭子、針線盒預示長大后會心靈手巧,男嬰抓生產用具預示長大后是做農活的能手。完成后殺雞拜祖,祭告祖宗女嬰將來長大成人是刺繡能手,把雞心給女嬰吃,希望她像雞一樣勤勞又靈巧。然后請本寨的刺繡能手來家里占卜,取一根約5寸長、拇指粗的小木棒剖成均勻的兩塊來卜測,卜測時用雙手將兩塊合在一起,念口訣后撒落地面,如剖面朝上為刺繡能手,剖面朝下學習刺繡有困難。成人禮:
當少年成長到14-15歲時被視為成年人,就要舉行成人禮儀。“卜少”要選擇一個黃道吉日來盤頭稱為“當搞”,“當搞”不能在屬雞日或秋季落葉時,那天“當搞”頭發會掉光。盤頭是花腰傣“卜少”最重要的禮俗之一,一般來說哪家的姑娘到戴“搞”的年齡,寨里的婦女會來幫忙。由母親、姐姐或年長婦女教會盤頭,“當搞”后的“卜少”發型要保持3天,3天后自己盤頭。首先盤好頭,才可以穿亮麗華貴的服裝。文身禮:
當少年成長到13-14歲就要進行文身。文身,傣語稱“尚當奪”,“尚”為漢語“刺”,“當奪”為漢語“身體”,“尚當奪”即刺體文身。用荊棘、竹篾、針等尖銳器物,在人身體上戳刺出各種圖案、符號或文飾(比較流行的有鱗刺、形刺、文刺三種)。古籍《正義》說:“常在水中,故斷其發,文其身,以像龍子,故不見傷害。”可見文身是為了與大自然融為一體,迷惑捕撈對象。據傣族傳說,文身的初始是用黛色物汁涂畫在手腳上,形似水族類,以使捕撈中不被水生動物咬傷。因涂畫的顏色入水不久便會被浸泡消失,不能長久,后來才發展為用錐尖物在皮肉上刺出圖形,涂青黛色顏料使其滲入皮下,使之永不褪色。染齒禮:
花腰傣的染齒習俗源遠流長。早在《蠻書》卷四中就有描述:“黑齒蠻、金齒蠻、銀齒蠻……黑齒蠻以漆漆齒,金齒蠻以金鏤片裹其齒,銀齒蠻以銀裹其齒?!比君X在花腰傣婦女中較為普遍。傳說,傣家人長期從事農耕稻作,與水牛結下了不解之緣,人吃的是稻米,牛吃的是稻草,為了紀念水牛的吃苦奉獻精神,人染齒似水牛無當面齒。事實上經田野調查,因傣族住在熱壩,喜食辛酸異味,為了保護牙齒,用三種野生的植物葉舂細,睡時敷在牙齒上,幾夜即能染黑。平時嚼食檳榔,可以清涼解毒,消除“瘴病”,防蟲固齒,因而染齒習俗一直流傳到今天。花街比美:
按照傣鄉習俗,在花街到來之際,要舉行過成人禮的青年,才能參加花街節賽裝比美,尋找意中人。舉行過成人禮,穿戴一新的俏“卜少”不約而同來到寨外集合,由一位品德相貌兼優的青年婦女帶隊,以村寨為單位,到花街展示成人后的綽約風姿?;ń止澯址Q“趕花街”,是傣家最隆重而盛大且獨具民族特色的節日,是花腰傣姑娘比美賽美、小伙子選美擇美、青年男女互致愛情的歡樂盛會?;ㄑ鍪且粋€愛美多情的民族,在傳統的花街節充滿了賽裝比美、尋偶求愛的熱烈氣氛。哪個寨子的小“卜少”吸引的小伙子多,那個寨子在傣鄉就有美名聲?;ハ嗫粗械囊粚η嗄?,雙雙走進鳳尾竹林,來到大青樹下,竊竊私語,傾訴衷腸,同吃“秧籮飯”訂情。婚禮:
花腰傣實行一夫一妻制,戀愛、結婚都充滿情趣。歷經“串寨”擇偶,花街定情,托媒提親,喝小酒定親等。獨具特色的就是花腰傣的婚禮都在晚上舉行。傍晚,媒人和兩位熟知禮儀的中年婦女帶領迎親隊伍去新娘家迎親,新娘的母親早已守候在門前迎接,向迎親隊伍敬酒,口念敬祭語,小卜少們熱情洋溢地也紛紛前來斟酒,敬酒拈菜。到子夜時分新娘接回來,在門口舉行隆重而充滿民族特色的婚禮儀式:一位老阿媽手持火把圍著新娘繞三圈,驅逐路上帶來的邪氣;二位老人為新郎、新娘“拴紅線”,祝愿婚姻永固;新郎用左腳踏在門檻上,新娘把右腳踩在新郎腳背上,老人拿火在他們腳上用水澆熄,表示赴湯蹈火不分離;夫妻同食蛋黃染的同心糯米飯團,共飲交杯酒,表示黃金白銀要靠夫妻同心協力用勞動去創造,然后到正堂去拜公婆,認親戚。進入新房內,中央端放著一甑熱氣騰騰的糯米飯,中間橫放著一把鋸齒鐮刀,新娘、新郎在老人的指點下,各自從一側取出糯米飯,奉給雙親先食,然后互換位置,取糯米飯自食。表示孝敬老人,男女平等,有飯同吃,有福共享的傳統美德。葬禮:
花腰傣十分看重喪事,認為去世的人勞苦一生,哺育了兒孫,離開人世時應傾全力辦好喪事,送到陰間過上更好的生活。因為在古代先民意識中,認為死亡僅是陽間生活的結束,陰間生活的開始,所以要舉行各種儀式和隆重葬禮,陪葬許多貴重物品,讓死者到陰間生活富足,不愁吃穿。老人病危時,兒孫要守候床前“接氣”,接到落氣前的氣,才可以香煙不斷,家運昌盛。接到喪訊的親戚,立即請來嗩吶、铓鼓班,抬著紙幡,牽著牛、豬、羊,用竹籠背著雞、鴨,一路吹吹打打,前來奔喪送葬。家族血親的婦女,還要打著大紅傘,十分莊重。蛋卜擇墳地。由寨子里的“竜頭”與死者的長子,拿著一個雞蛋,在棺材前跪地禱告,請死者的靈魂附在蛋上,一起到“竜林”中去選擇自己喜歡的墓地。他們來到“竜林”內看好地形后,由死者的長子將蛋從頭上向背后扔去……蛋破碎了,便是死者愿意埋葬的地方。墳場上,男人們在棺木周圍架起木柴,點火化棺。將骨灰埋入挖好的墳坑內,樹石為碑壘墳。親屬到墳前祭奠拜別,然后念著“死者去,生者回,生死離別”等禱告辭,返回家中。花腰傣的喪葬習俗,既保留遠古先民的火葬習俗,又接受了其他民族的裝棺土葬及儀式,顯得古樸、隆重,因而也更耗費錢財。
在花腰傣的人生禮儀中,無論是求子禮、出生禮、取名習俗、滿月禮、周歲禮、成年禮、文身、染齒、花街比美、婚禮、葬禮,其中都要舉行各種各樣的儀式。在各種儀式中蘊涵著作為儀式參與者以及社會對人生的基本觀念和對儀式主體的豐富感情,并且通過不同的儀式的舉行表現出來。
生與死是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生是幸福,死是對生的否定。在從生到死的漫長人生歷程中,每一個人都將經歷各種各樣的磨難,都要面對各種不定因素的干擾。對生的渴望和死的恐懼,促使人們創造出各種各樣的儀式來為破解或化解這一矛盾的手段。尤其當人們在不能依靠強有力的實際手段來保障生存的順利完成時,求助超人間化的神靈,成為了人們唯一的手段。生與死的二元對立,是幸福與苦難的對立,而死亡的必然性又使得人們逐漸形成了一種超脫的生命觀。將幸福寄托于來生,寄托于無形的亡靈,于是祭祖、敬神成為表達這種無奈心境的一種手段。對生者的關愛、庇護、敬重,是一種對幸福的渴望和寄托。于是在花腰傣的人生禮儀中,始終充滿著一種對超自然力量的信仰,而且形成了客觀的社會現象。
從花腰傣的人生禮儀中我們可以看到花腰傣在對待生與死,處理人際關系,人與社會關系的一些基本原則和態度。在花腰傣的人生禮儀中,對生命的熱愛,對死亡的恐懼是人們對待生死的基本態度,于是為了獲取生存的權利,與自然、與命運、與鬼魂進行抗爭的儀式就極為豐富。尤其在花腰傣的人生禮儀中始終體現出了一種積極向上、不屈不撓的生活態度。于是寄托于生命歷程中各種儀式的舉行,來保證人們能夠順利地完成人生旅途。從花腰傣的人生禮儀的實現過程中自覺形成了尊老愛幼、濟貧扶弱,關愛婦孺、敬重長輩的社會美德。
在人的一生中,從幼年到青年,直到中年階段之前,是接受他人饋贈的階段,進入中年之后直到晚年,基本上是饋贈他人的階段,從晚年直到終年,他既饋贈他人也受他人的饋贈。由此我們可以發現,花腰傣人在出生、成年、婚禮、葬禮等禮儀中,人際饋贈交往相當頻繁,從而構成了花腰傣人禮儀中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在各個階段禮物的饋贈表現出了豐富的象征意義和深刻的文化內涵。
另外,站在饋贈者對受饋贈的角度來看其自身的用意,也是挺有意思的,對于饋贈者來說,饋贈某物給某人即是呈現某種自我的一種方式。我們發現饋贈對受贈者是一種物質上和心理上的滿足,對饋贈者來說,贈送是自己物質的付出,從付出中饋贈者也可以獲得一定的心理滿足。即因為自身能力得到顯耀而感到滿足。古往今來,那千千萬萬勤勞的農家人總是有這樣的習慣,一旦自己耕作、織造有所收獲,便欣然攜至親戚好友面前,與之共享一種創造和收獲的愉悅,這早已成為人際饋贈禮俗中的一種傳統做法。于是在人生禮儀中,辦席請客就成為其中一項重要的禮儀。在人生禮儀中禮物的饋贈除了發生在人與人之間,也發生在人與神之間,這種交換不單涉及到人和物,而且涉及到與之或多或少有所關聯的神圣的存在,給人及神的禮物目的也在于購買平安。在花腰傣的人生禮儀中要舉行許多巫術、拜祖、驅鬼、呈獻的儀式,在這些儀式中都伴隨著人對神鬼的禮物的交換,如為孕婦進行解綁中的鵝,滿月禮中獻祖的雞、豬,喪葬中的牛、美酒、果品、五谷等。這些向神祭獻的禮物,是生者為了換取死者的保佑的一種契約。饋贈者不僅通過饋贈某物來表達某種情感,還要在受贈者面前現示自己的勤勞,顯示自己的巧。
本文對花腰傣整個成長過程中的幾個主要人生禮儀基本特點及舉行的主要儀式作總結歸納的基礎上,闡析了舉行人生禮儀所蘊涵的象征意義、社會現象、文化內涵。人生禮儀伴隨傣家兒女從出生到死亡這個漫長的一生所舉行的一系列儀式,其中映射出作為參加儀式的主體或與之相關的人及群體的4種愿望。在人生禮儀中體現出了花腰傣人民對生命的基本觀念,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與無奈,花腰傣人在有限條件下為了獲取生命存在的意義,采取了各種儀式的具有很深情感意識的自覺行為,創造了豐富多彩的禮儀文化和倫理道德。因為每一個人都必將經歷這樣一些階段,并按照傳統的習俗循規蹈矩地完成各種禮儀,只有這樣才能獲取社會的認可,同時在無形中傳承了傳統文化的一些內容,強化著人們的民族意識和民族情感。在人生禮儀中,禮物的饋贈是其中重要的一項內容,禮物作為一種溝通人際關系的媒介,不僅傳達著送禮人對受禮人的各種美好祝愿,同時更是送禮者自我意識的一種反映,當禮物作為一種祭獻亡靈或神靈的供品時,它充分體現了人們對神靈、鬼怪的復雜心理,在禮物的回贈循環中,人與人,家庭與家庭,家族與家族之間的社會關聯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