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鈺
在對網絡作家瘋丟子進行訪談的過程中,她針對個人創作的【YY的滋味——穿越!】系列提出了一個“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的概念。其代表作《百年家書》鮮明的體現了“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的特點,以現代女性艾珈穿越成民國紈绔少女黎嘉駿為契機,帶領讀者走進近代戰爭史,敘寫一出跌宕起伏的穿越劇。通過圍觀式歷史穿越這一模式,《百年家書》扎根于近代戰爭史實,將女性在戰爭中的個人成長與歷史發展結合在一起,體現了網絡文學中歷史穿越小說類型中的不同論調,因此本文將通過《百年家書》的文本分析來詳細解讀瘋丟子所建構的“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
“圍觀”作為網絡用語新興于微博等網絡自媒體,定義為“若某人做出非常醒目的行為就有可能招致圍觀”。而從圍觀者角度出發則專指主體面對發生的重大事件既不參與,又不后退的動作狀態。在明確了圍觀的定義以后,我們可以深入討論圍觀式歷史小說。
在歷史小說這樣一個龐大的類型系統中,圍觀式歷史小說這個概念與傳統歷史小說、架空歷史小說這些概念是既區別又有聯系的。因此可以以時間線為橫軸,以真實度為縱軸建立一個歷史小說坐標系,橫軸顯示小說的時間性,縱軸反應其歷史真實的同時客觀體現其作為小說的虛構性。在這樣一個坐標系的幫助下,我們可以比較合理地定位各類歷史小說,以傳統歷史小說和網絡架空小說為例子:傳統歷史小說的情節是真實的,時態回溯至歷史過去;網絡架空文學虛構性較強,時態不定,背景較為豐富,如原始時代、封建時代甚至異時空。瘋丟子的圍觀式歷史小說可以說正處于傳統歷史小說和架空歷史小說的中間狀態。
傳統歷史小說尊重歷史發展的線性邏輯,自歷史小說發展到新歷史主義小說,始終堅持歷史真實立場。傳統歷史小說家以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作為創作材料,并借助一定程度上的藝術虛構反映歷史時期的生活面貌,最終通過歷史的真實呈現帶給讀者一定的思考和啟迪。這樣的寫作目的要求作者兼具作家和史學家的雙重身份,如羅貫中《三國演義》,描寫了東漢末年至西晉初年的戰爭歷史,在歷史走向基本真實的情況下對三國人物進行了一定的變形,反映了三國時代各類社會斗爭與歷史巨變。而當歷史小說發展到新歷史主義小說之后,對歷史的解構就更進一步了,以一種反傳統的民間視角和個人體驗去解構歷史主義者所謂的歷史真實,建構個人歷史真實和情感價值取向。圍觀式歷史小說雖然也站在歷史真實的立場,但是與傳統歷史小說有所區別的是,圍觀式歷史小說主人公外在于歷史事件,并不構成歷史事件的內在部分,圍觀主人公即使擁有全知視角,也只是選擇一個旁觀的角度圍觀歷史自然發生,正是這樣的立場確定了“圍觀”的精神氣質。
如果說傳統歷史小說以歷史真實性為線索,那么架空歷史小說則傾向于通過虛構滿足欲望。這種欲望自覺或不自覺的表現為一種征服欲:在男頻小說中體現為主角在權力方面的征服,如酒徒《家園》中李旭民族英雄形象的塑造;體現在女頻小說中,主角往往借高質量的愛情來完成對世界的征服,而在這樣情感征服的模式下,女主角與多個男性情感糾纏的過程就是小說的主要線索。雖然具體追求不同,但是架空小說對個人影響力和控制力的極度放大卻是相同的,均主張以一種“參與性”的態度干預歷史。在這樣的積極參與下,歷史本身不斷被推向敘事背景的深處,不構成敘事主要要件,而是作為配合作家欲望展開的布景。與架空歷史小說漫無邊際的發展走向相比,圍觀式歷史穿越的主體嚴格遵循歷史真實邏輯而不強加干預其進程。
在明確與傳統歷史小說和網絡架空歷史小說的對比后,我們可以發現圍觀式歷史小說的中間狀態體現在:事件是真實的,人物是虛構的;時間是過去的,但主體存在是不定時的。它以架空歷史小說框架下的虛構主人公為主體,通過新歷史主義的邊緣敘述及民間視角講述其圍觀歷史之旅,在創作目的和精神氣質上繼承傳統歷史小說,表達瘋丟子本人的歷史觀念和精神訴求。女主角黎嘉駿既沒有像李旭一樣介入歷史,也沒有像甄嬛一樣將架空歷史作為戀愛背景,用單純的欲望敘事書寫傳奇,而是強調了戰爭要素在情節推動方面的重要作用,以女主角黎嘉駿的親身經歷,通過求學、流浪、戰爭等等線索見證中國社會的動蕩。
然而回到瘋丟子的圍觀式歷史小說本身,瘋丟子筆下的圍觀式歷史小說終究是作為網絡文學的一部分存在的。網絡文學為了更好的滿足讀者欲望,往往采用多元素并行的標簽化創作,使用拼貼的方法將不同的類型以標簽的形式拼合在一起。就網絡歷史小說而言,幾乎每一類標簽的拼合都有巔峰性的代表之作:歷史+穿越+言情=《步步驚心》、歷史+權謀+玄幻=《慶余年》……多種類型的拼貼打破時間與空間、真實與虛構的多重界限,使得文本能不斷地用新鮮感給予讀者多角度的審美刺激。在瘋丟子的圍觀式歷史小說中往往借穿越元素進行拼合。
穿越歷史小說作為歷史小說的一支勁旅,通過主角穿越將一個具有獨立個性的個體安置到一個陌生的時代,使得歷史小說在“真實度—時間線”這一評價坐標中產生一定程度上的時空跳躍,主角通過穿越錯峰獲得不同時空的生活經驗,從而得到巔峰性的生命體驗。對于穿越個體來說,不論是怎樣的穿越方式和方向,在現代網絡作家的影響下這個獨立個體往往帶有強烈的現代意識和獨立性格,凝聚作者時空環境的集體無意識、文本時代的歷史現實、讀者時代的審美標準于一體。而在現代意識下被建構的穿越者由于時空環境轉換帶來的觀念相悖,必然在與土著居民交往的過程中產生一系列的沖突,而沖突正是小說開始走向高潮的標志。《百年家書》以現代人的眼光建構真實民國社會,注重穿越者的精神體驗,以圍觀的形式使讀者跟隨黎嘉駿的腳步關注近代戰爭歷史,從鮮活的生活中獲得直接、生動而完整的感受,從而擺脫歷史刻板印象的束縛。圍觀式歷史小說附加穿越這一標簽元素,使得《百年家書》既可以以一種相對輕松的敘述方式展開戰爭歷史描寫,同時相較于架空歷史小說更能達到作者銘記歷史、以史為鑒的目的。
由此,終于可以得出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的完整定義:穿越主體通過穿越這一行為回到歷史過去,面對已知歷史既不作為外力干涉歷史進程的自我發展,也不借助穿越外掛偏安一隅,悶聲過自己的生活。具體體現在《百年家書》中,女主角黎嘉駿在穿越到民國以后,面對近代戰爭既不運用教科書傳授的知識改變近代中國戰爭進程,也不退守后方逃避戰火,而是自覺背負起歷史責任,始終在戰爭邊緣扮演自己圍觀者的角色,去目睹近代抗日戰爭的發生和最終勝利。
進入到《百年家書》具體文本,全文共分六卷:“東三省烽火初燃”“魔都行北影幢幢”“戰長城刀光血海”“守國土血肉城墻”“大后方不死河山”“閱生死百年家書”,卷名非常明確的顯示了黎嘉駿的圍觀地點和圍觀狀態。在這樣圍觀性質的奔走中,黎嘉駿不斷自我成長,展現出那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并不是所有人物都能圍觀歷史的,黎嘉駿作為圍觀主體有其特殊性。首先,作為一個穿越者,黎嘉駿在人物設定上就先天擁有雙重外掛——穿越前時空賦予的超前思維和現代觀念,以及相關的歷史工具性知識。這使她能洞悉歷史走向,大致預判重要戰爭爆發的時間和地點,及時跟進戰況。其次,作者設定黎嘉駿穿越后的背景是軍火世家三小姐,在戰爭爆發后能在武力威懾和隱形人脈的雙重保護下通過一定的方式自保。這兩點都是黎嘉駿圍觀的基礎客觀條件,但是就主觀情況而言,黎嘉駿為什么選擇圍觀這一形式,而不是退守后方或直接干預歷史進程呢?與月關《回到明朝當王爺》、黃易《尋秦記》等歷史穿越小說不同,這些網絡架空歷史小說著力于塑造杰克蘇、瑪麗蘇式的主人公,不僅熟知歷史走向,更能成功以一人之力改寫歷史,挽救處于關鍵節點的國家,創造輝煌歷史。而黎嘉駿的設定是一個普通人——“她基本代表了廣大九零后近代史知識的基本水平,實在是近代史太慘痛,感覺只要知道仇恨日本好了,別的都不需要考慮,現在她想爬回去至少瞄一眼南京大屠殺是哪一年都不行了。”對歷史的不了解直接導致作為主角的黎嘉駿無法準確預知其所在的時間軸上會發生什么,并不具備以一人之力扭轉時代走向的能力,只能選擇一個歷史見證者的立場來敘寫這個故事。其次,根據蝴蝶效應,黎嘉駿并不能確定一場戰役的改變會對歷史進程有什么影響,也許她提前通知了九一八事變可以避免奉天被攻打,可是黎嘉駿改變后的戰爭歷史還能走向勝利。不敢嘗試,這是她選擇圍觀的原因之二。最后,黎嘉駿堅信勝利的最終到來,因此要求自己見證歷史。等到日本投降獲得最終勝利時,黎嘉駿這樣說:“她太難過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天的到來,她以為自己會很淡定會很得意的看別人一臉懵逼的表情,可是不行,這一天她等得太痛苦了,跟所有人一樣痛苦,甚至比很多人更痛苦。太多次了,太多次她懷疑這一天會不會來,更多的,則是擔心這一天她看不看得到。她怕她看不到就死了,她怕她看到這一天時她什么都沒做過,她更怕她活著,卻看不到這一天。”可見她一直往自己身上背了沉重的包袱,要求自己見證歷史,更要求這最終勝利的歷史書寫中有她問心無愧的一筆,因此她放棄了優渥的生活,選擇了戰地記者這一高危職業,帶著相機奔赴前線。
通過以上的主客觀因素,黎嘉駿有了圍觀的基礎條件,得以正式圍觀歷史。而圍觀,意味著一方面她不能選擇逃避,退守后方,另一方面她亦不能直接參與,改變歷史。
在戰爭爆發初期,黎嘉駿是想要逃避的,心中記掛的是怎樣帶著家人逃避戰火,為即將到來的歷史惶惶不可終日。然而黎嘉駿在真正經歷那樣一個炮火紛飛的殘酷年代之后,在身邊的人為歷史不斷奮斗之時,她在思想上也不自覺的受到感染,最終在于凳兒爺的交流中改變了想法:“她就好像是一個賣弄著什么的人,自以為站在歷史的高度清晰的看著歷史的脈絡,自作主張的企圖阻止所謂“走錯路”的人,并且擺出一副自己絕對正確聽我的沒錯的嘴臉…如果大家都像她這樣,因為劇透而一碰就跑,那歷史書還會是那么厚重的一本嗎?紛亂的想法源源不斷的冒出來,讓黎嘉駿一直以來的生活態度都受到了沖擊,她想到了大哥,想到了謝珂,馬占山,二哥還有凳兒爺,忽然意識到,演繹這百年風云的,分明就是一群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吶。”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時代環境下,黎嘉駿不再將已知的歷史作為逃避戰爭的工具和救命稻草,而是將其作為圍觀的基礎自覺自愿地背負起了歷史責任,甚至不顧家人阻攔和愛情羈絆去圍觀戰爭,主動選擇上前線成為戰地記者,生怕自己一停下來就辜負了這個時代。
另一方面,黎嘉駿沒有直接參與戰爭,從而影響戰況改寫歷史。雖然黎嘉駿作為戰地記者跟進了1933年熱河告急喜峰口戰役、1937年七七事變南苑戰役、1938年臺兒莊戰役等戰爭事實,但是作者很好的控制了黎嘉駿對于戰爭的參與程度,并沒有安排其直接參與戰爭,甚至沒有和任何人透露過歷史走向,獨自扛下了所有壓力。當然,由于戰爭細節的不可預知性和戰爭走向的不可控性,越接近戰爭,危險性越大,黎嘉駿身不由己的被卷入局部戰爭,在槍林彈雨中幾次險死還生。面對戰爭,條件上的艱苦和肉體上的痛苦還在其次,更多的痛苦源于精神上的折辱:故土失守、戰友犧牲、家國不保……在《北平淪陷》這一章節中:“氫氣球被繩子拴著,緩緩升了起來,它尾巴上掛著的橫幅,也漸漸展現在人們眼前。‘慶祝北平陷落’轟的一下……黎嘉駿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就這么望著,望著,忽然淚如泉涌”。圍觀產生的強烈痛苦和巨大壓力使黎嘉駿不斷自我成長,最終成為有名的戰地記者“小伯樂”。
黎嘉駿作為圍觀主體,很好的執行了“圍觀”這一行為準則。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被圍觀的歷史才是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的真正描寫對象,黎嘉駿僅僅作為具有現代意識和先知視角的圍觀者幫助讀者代入文本,觀察人物事件和歷史真實在,小說真正的描寫主體是那風云變幻的戰爭歷史。戰爭作為強制性改變自身和整個人類命運的極端方式,以一種是殘酷的、不可逆轉的態勢展開,象征著強勢力對弱勢力的凌霸和欺辱。從十九世紀初開始,中國自鴉片戰爭之后逐漸成為半殖民半封建社會,人民慘遭奴役,國土慘遭侵占,資源慘遭掠奪。雖然文章中不乏如考大學、搬家、結婚、生子等平穩過度時期,但書中黎嘉駿的生活軌跡還是以戰爭為主,隨著國家大事而奔走:從沈陽避難到齊齊哈爾,和二哥滯留北京,去到南京前往上海,最終選擇成為戰地記者經山西喜峰口、古北口到京津地區,在滬杭短暫休整再次前往北平、山西、南京、臺兒莊面對炮火……這些戰爭歷史細節作者都是通過大量的資料搜集和材料考證獲得,加以藝術加工塑造出一個炮火紛飛的戰爭年代,帶領網絡讀者進入材料詳實、建構合理的歷史真實。
而當歷史戰爭成為首要描寫對象時,那一般網絡小說中必備的言情元素所占篇幅必然減少。《百年家書》一反歷史穿越小說中全篇為男女主愛情服務的情感模式,以一種較為疏離的態度去描寫男女主角的情感線發展,歷史不再是用來推動劇情發展、情感升華的催化劑。《百年家書》中塑造的女性更傾向于個性獨立,有自我追求,因此在言情方面著墨不多,男主角秦梓徽甚至在全書進行到半程時才作為戰友再次出場。在《百年家書》的讀者評論中甚至產生這樣的一種傾向,那就是男主秦梓徽的存在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硬拗出來的言情線縮小了文章格局,落入俗套的言情敘事陷阱——這樣的讀者評論在以戀愛為主的架空歷史穿越小說里是難以想象的。瘋丟子雖然沒有刻意張揚女性話語,但是在行文之中可以看到黎嘉駿這一角色已經跳出了言情的陷阱,充分外現了女性心中的阿尼姆斯內貌,“阿尼姆斯如果處在最高發展形式,有時能把女人的思維與她的時代精神進化聯在一起,從而能使她在接受新異的、有創建性的思想的能力方面甚至超過男人。”在時代環境的影響下,阿尼姆斯賦予黎嘉駿勇猛、智慧、剛毅等男性品質,彌補了她作為女性外顯出來的軟弱。《百年家書》中男女主角的結合不是因為外貌、家世等外在原因,而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追求,因此在炮火中走到一起,而其愛情在一定程度上也點綴了被戰爭渲染的過于慘烈的劇情,緩解了慘烈戰爭對讀者帶來的沖擊。除了黎嘉駿這一女性人物,瘋丟子亦塑造了一組個性極為鮮明的女性人物群像,女性不再將精神寄托于“白日夢”式的戀愛幻想,扭轉了女性群體在歷史書寫中幼稚化的一面,將筆觸伸向了愛情背后的人性抒寫。
由此,圍觀主體和圍觀客體在圍觀中統一,既展現了穿越個體在歷史中的自我成長,又借其圍觀過程展現出波瀾壯闊的戰爭歷史。
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作為網絡爽文中的一股清流,其內在情感價值有其獨特性。筆者將以“圍觀”“歷史”“穿越”為關鍵字,從三個角度分析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中的獨特價值。
首先是“圍觀”。在傳統歷史小說中,“圍觀”以被圍觀的主體作為主要描寫對象,體現在敘事主體做了某件轟動全場的事件引發旁人觀看,強調的是被圍觀的主體以及其引發的重要事件,圍觀僅僅是群眾發出的一種無關大局的動作,作為事件陪襯而存在,渲染或緊張或熱烈的氣氛。而隨著近代新文化運動的發展,以魯迅為代表的覺醒者將思想的鋒芒對準圍觀者,對圍觀者進行了國民性批判,他們認為圍觀一詞強調的是一種面對悲劇麻木無為的生命態度,魯迅甚至給予圍觀者一個充滿批判意味的名詞:看客。“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以魯迅為代表的啟蒙者和覺醒者認為圍觀者消解猛士仁人犧牲的意義,因此致力于在他的作品中暴露看客的愚昧自私,如“幻燈片事件”中圍觀砍頭的中國人。
如果說以魯迅為代表的啟蒙者和覺醒者站在“圍觀”造成的消極影響的立場上對“圍觀”進行批判,借此反應一個時代的蒙昧和痛苦,那么瘋丟子則避開了新文化思想的鋒芒,在網絡文學語境中以一種微妙的角度,將目光投注于圍觀者產生的積極影響上——“圍觀”看似是一種不作為,實則是盡平凡個體能作的最大努力去見證歷史,在進與退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和避難所。借此,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正面肯定了圍觀的價值:首先相對于黎嘉駿前期選擇的逃避,圍觀體現的是一種思想觀念上的進步;其次圍觀者認識到歷史是在無數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的推動下前進的,敢于直面慘痛的歷史,自覺自愿的背負起歷史責任;最后,圍觀式歷史小說化“不作為”為“作為”,圍觀不再僅僅是一種單純的、被動的、靜止的行為,而是一種主體自發尋求歷史真相的動態過程。
其次是“歷史”。歷史觀才是歷史小說真正的核心。“我寫這些就是為了記住”,這是作者在序言中提及的創作目的。那到底記住什么呢?黎嘉駿作為作者的精神寄托,歷經多場戰爭,幾次險死還生,銘記的正是這一段屈辱的、痛苦的、磨難的近代歷史。
隱藏在文本背后的歷史觀會突顯不同程度的凸顯歷史真實,而對歷史真實性的要求在某種程度上左右著文學作品發展和走向。尊重歷史的前提下,瘋丟子帶著鐐銬跳舞,以限定的歷史材料為骨架,主動縮小了自我發揮的空間。面對近代這一段屈辱的歷史,作者沒有按照“瑪麗蘇”的套路為黎嘉駿開外掛扭轉歷史,而是選擇在既定的歷史框架中依托真實歷史事件加以細節填充,發揮個人寫作才華。同樣,出于對歷史真實的尊重,在近代戰爭歷史的具體境遇下“真實”這兩個字就等同于“痛苦”,因此情感基調往往較為沉重。
在這樣歷史寫作觀的影響下,“不太懂歷史”的黎嘉駿讓九零年代以后同樣不了解歷史的網絡文學讀者有很強的代入感,讓讀者在閱讀文本的過程中就順勢代入黎嘉駿這一角色,為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奠定了群眾基礎。與此同時,瘋丟子通過黎嘉駿這一關鍵人物連接了近代戰爭歷史和當下讀者,著力刻畫了在民族戰爭中保家衛國、悍不懼死的戰士,對他們進行高度的褒揚,借此傳遞了其歷史態度:牢記歷史,以史為鑒,不要遺忘為當今美好生活犧牲一切的英雄。為了介紹歷史,銘記歷史,瘋丟子還會在連載過程中,在“作者有話說”欄目中用一種講段子的方式介紹歷史,達成其寫作目的。
在晉江文學城《百年家書》的讀者評論區中,以讀者“W”為典型代表發出這樣的評論:“看到近代歷史就不想學,覺得悲痛”,獲得了廣大讀者的贊同。可以想見近代戰爭直至今日對于國人而言,仍是一道不忍觸碰的歷史傷疤,一碰就疼。而瘋丟子并不回避這一種痛苦,黎嘉駿在圍觀殘酷戰爭時,因故土的失守、戰士的犧牲、日軍的凌辱獲得了許多痛苦,并將這些痛苦傳達給讀者,這樣沉重的情感基調在網絡爽文的包圍中不禁顯得有些尷尬。網絡小說畢竟是讀者尋求快感、寄托理想的文學場所,讀者希望能在網絡文學中得到的不是說教,而是一種快感。那么意味著不參與的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還有快感嗎?有。《百年家書》看似只有尸山血海的無邊痛苦,沒有絲毫的快感,但是事實上,痛苦正是瘋丟子設計的快感模式,她在《百年家書》的文案中表示:“爽文之所以爽,是因為虐的地方,它夠虐”。過程越壓抑、越痛苦,最終獲得的快感越持久、越具有爆發力。瘋丟子在前期描寫的種種痛苦,諸如家庭離散、國土失守、故友犧牲等,成為后期量變產生質變的情感積累。她帶領讀者直面血淋淋的歷史,將痛苦一點一點積累,為最終快感的爆發做好鋪墊——這一場精神上的欺虐只有最終的勝利才能血洗。在日本戰敗的投降儀式上,所有的痛苦與壓抑都化為狂歡與極致幸福的養料。同時,現代視域下讀者的歷史遺憾亦通過最終的勝利被彌合。
最后是“穿越”。在主流網絡穿越小說里,穿越往往意味著外掛。在以“爽”為賣點網絡文學主流環境中,穿越元素能通過虛幻時空的欲望敘事滿足讀者最隱秘的渴望,使讀者獲得“爽”感。然而在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中,穿越帶來的不僅僅是預知歷史的金手指,還伴隨著一種巨大壓力和痛苦——能力越大,責任也越大。將讀者從漫無邊際的“白日夢”中拉回現實,從某種角度遏止了穿越小說滑向純欲望敘事的深淵。
瘋丟子筆下的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傳統文學與網絡文學之間的藩籬,在秉承傳統文學精神氣質的同時,憑借著網絡文學平臺促使更多讀者認同作者自身信仰,吸收各家所長,形成自己獨特的亮點。作為一種新的網絡文學類別,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雖然在文學深度上不及傳統文學,在熱度上不及網絡架空爽文,但是以欲望敘事為賣點的網絡爽文中的一股清流,實實在在的擴大了網絡文學格局,并培養了一批專業讀者,反哺于網絡文學的發展。正如瘋丟子在訪談中說的,可能網絡文學現在還在艱難尋找自己的定位,被廣泛接受但卻不被廣泛承認,可遲早有一天它會有自己的標準和正式的姿態,與傳統文學并行文學的殿堂。因此,我們要時刻密切關注圍觀式歷史穿越小說的發展,看看它作為一種獨特的網絡文學類別能否小球推動大球,促進網絡文學更加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