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春平的中篇小說創作

韓文霞

在陜西當代作家中，李春平稱得上是高產作家，從1984年發表短篇小說《鄭家女子》算起，他的創作歷史已達三十多年。從1997年發表中篇小說《玻璃是透明的》開始，到2017年的今天，李春平已推出四十多部中篇小說。這些中篇小說，題材豐富，視角獨特，敘事技巧嫻熟靈動，李春平在其中盡情揮發，將其文學才情與對生命的體悟毫無保留地傾注于此，最大程度地施展了他的文學天賦和才華。

一、由向外追尋到向內回歸的題材選擇

按照作品發表時間及書寫內容，可將李春平的中篇小說分為如下幾類：

（一）都市系列——外鄉人的逐夢之旅

代表作有《玻璃是透明的》《藍印幽夢》《城市的一個符號》《彩票，彩票》等。這類小說主要是李春平在上海十年所寫，反映了外鄉人在現代大都市上海中的奮斗與遭際。眾多生存在溫飽線的外來人進入沿海大城市務工，他們以卑微的尊嚴換來暫時的糊口，城市對他們處處充滿歧視與拒斥，而又以其繁華與高貴吸引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涌進來撈金，使他們在現代洋場中逐漸放棄人性的堅守而隨波逐流。《玻璃是透明的》中，小說以小四川來到大上海尋找工作開始敘述，以這個外鄉人的眼光來審視大都市的各色人等，見證浮世的繁華與蒼涼。《藍印幽夢》中，主人公江豐饒放棄自己的專長，奔赴上海，在商海奮戰幾年，最后的結果是妻離子散，夢斷申城。都市有夢想，有享受，但對外鄉人來說，要取得都市的戶口，要買到棲身的房子，似天方夜譚。也正是如此，漂泊的狀態給這些外來者帶來無根的憂思。這些人物是李春平對外來者細心觀察的結果，也是他自己作為一個外來者最深切的感受。

（二）官場系列——宦海中多面人性的展示與博弈

代表作有《良辰美景奈何天》《讀古長書》《我男人是縣長》《市長的父親》《一路飚升》《遍地謊言》《18號別墅》《享受權力》等，這類小說是李春平創作中的重頭戲，也是作家藉以成名的主要作品。“李春平從普通人性的視角審視官場領導者心理深處的困惑和掙扎，拂去了籠罩在官場上空的神秘詭譎的色彩，以工筆細摹的方式繪制出一幅交織著理想信念和紅塵私欲的中國當代官場風俗畫。”在官場小說中，作家首先塑造了正直的官員形象群，比如鄭建勛、李維邦、楊子晨等，他們嚴守廉潔奉公原則，不做違規之事。于感情上，又與自己的妻子恩愛有加，給我們的政府官員樹立了優秀的榜樣。其次塑造了反面官員形象，他們深諳官場之道，濫用職權，買官鬻爵，以權謀色，為己私利，背棄為人良知。《18號別墅》中的市長利用手中職權，貪贓枉法，私買別墅專養小情人劉小樣，出于對劉前男友張山虎的嫉妒和敵視，最終派人將其撞死，其手段行徑令人發指。《良辰美景奈何天》中的肖像為官場中阿諛奉承、溜須拍馬之輩，在靠山王國強被雙規后，自己也受到處分，但不思悔過，以愛情的名義騙取了王國強之女王小孩的信任，卻是幻想王國強家中藏有巨款。第三類是性格最復雜的官員形象，《讀古長書》中的古長書，一方面是在災情中救出12條性命的英雄形象，一方面為了報復縣委副書記賀建軍對他挪用希望工程款的批評，私下勾引賀建軍的妻子做自己的情婦，長期保持不正當關系，同時又與團委干部顧曉你也有茍且的行為，在被人撞見后，想方設法毀人聲譽，典型的內外分裂式人格。這類形象塑造最成功，是人性善惡面的展示與博弈，更真實更見功夫。

（三）陜南系列——回歸傳統的文學自覺

“我是一個有故鄉情結的人，我在上海或外出旅游療養，看見外面的山水就會想到家鄉。在我的心目中，家鄉的山水是最美的。雖說比不上那些名山大川，但跟我個人的感情最近。這里掩埋著我的父母，我回來守護在他們身邊，這是一種盡孝，如果能為故土的建設出力，也是一種盡孝。”這段話是李春平對養育他的家鄉的深情傾訴，所以，上海十年在文壇中已闖出一片天的情況下，他還是選擇了回歸，對于養育自己的山水，他用自己的筆與思傾情回報，將這個曾經閉塞小城的魅力向世人展示。

這類作品以2015年出版的中篇小說集《郎在對門唱山歌》為代表，這部集子是李春平在回歸陜南家鄉近十年時推出的中篇系列，可以說是對養育他的大巴山精神家園的皈依之作。寫山城，寫漢水，探究生命的奧秘，追尋人生的意義，譜就了一曲曲起起伏伏的生命之歌，也代表了他中篇小說的新成就。作家用鮮活的語言將大巴山寫活，賦予其生命，語言本身也因之而靈動起來。此處不同于上海，不同于官場，屬于自然，屬于巴山父老。山水與城與人，和諧自在，彼此依戀，古樸中有歲月的積蘊，輪轉中有世事的溫情，是中國版圖中獨特的一角，是民族文化中綿延的巴山風情。文學史中，因了作家而聞名于世的地方不在少數，鳳凰小城因為有沈從文，丹鳳棣花小鎮因了賈平凹，白鹿原因了陳忠實，那么大巴山、紫陽小城則有李春平。人由地育，地因人揚名于世，于人于地，都是莫大的成就。

李春平中篇小說創作題材的演變正體現了李春平本人的文學自覺。十年后歸來的李春平已不是當初出走時的他，迷茫，痛苦，在文學世界中以喧囂的現代都市和熱極一時的的官場系列來使自己躋身主流文學界，而是在重新審視中對鄉土文化充滿了戀慕與信心，他要做一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者和創新者，他要歌頌鄉土文明的現代改造及新民風建設等國家新政給現代山鄉帶來的別樣景致。

二、精心別致的藝術營構

經過多年的創作實踐，李春平中篇小說的藝術方面也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無論是從故事情節的交待、思想內涵的挖掘，還是從人物塑造、情感表達、語言運用等方面看，都達到了相當的高度，豐富了中國當代現實主義文學流派的創作。

（一）奇險巧妙的情節設置

在現實主義作品中，中篇小說以情節取勝者居多，情節平直的，在閱讀的過程中會讓讀者漸失閱讀的動力。優秀的小說情節應似佳境在前，有平路，有險灘，有奇峰，有秀谷，有鮮花碧水相伴，步步引人入勝，給閱讀者探秘的渴望，到達終點時解密的快感，讓人回味悠長，不虛此行。李春平的中篇小說恰勝在此處。《玻璃是透明的》中，奇妙之處在小四川的住處恰恰在蘇老板的隔壁，此角度成為小說情節推進的最佳視角。《18號別墅》中，市長與劉小樣偷情，反被張山虎偷竊，而又不能對外說，這個情節設置奇中有險，巧中見妙！《讀古長書》中，顧曉你深夜幽會古長書，卻誤撞入做客的張一光的懷里，兩人不正常關系由此揭出，巧中有險！《懸崖上的村莊》中，情節之“奇險”當然首推夏至以旅游為名“騙”杭州媳婦肖瑤瑤回陜南山鄉“斗天坡”的那段，明明是浪漫蜜月之旅，卻為何要涉險攀爬懸崖絕壁，過高懸于萬丈深淵之上的獨木橋？相信讀者和肖瑤瑤一樣不解與疑惑，心懷恐懼與不安前行。當謎底一步步揭開，我們不得不嘆服夏至的智慧與勇敢，浪漫與溫情，不得不贊嘆作者的如花妙筆，將小夫妻二人的愛當成線，在一段段推進的旅程中，引導我們將謎團解開，好一個“包袱”！

（二）酣暢通達的敘事效果

故事作為小說的必要元素，如何來講是考驗一個作家的重要尺度。在一個人有限的生命長度里，如何展現出生命的厚度？以不同的方式講出不同的故事，給讀者以永不饜足的新鮮感，這點對作家來說很重要。從此角度看，李春平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從《玻璃是透明的》到《我們的編年史》，他的每部中篇小說讀完都給人一氣呵成、酣暢通達之感。情節與情節環環相扣，彼此聯系自然緊密，前后有序而呼應，毫無滯澀感。這點應受到了中國古代小說的影響，“中國古代小說成長于說書藝術大行其道的文化環境中，因而，故事性強就成為中國古代小說的一個最基本特征。李春平的小說顯然具有中國古代小說的流風余韻，他的小說大都有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有的故事甚至很離奇、巧合，他常說一篇小說大都有一個好故事。他的小說基本上是‘性格——事件’的情節模式，而這種模式恰與中國讀者千百年來養成的審美習慣相吻合，因而李春平的小說具有廣泛的讀者群。他創作的中篇小說絕大部分被多家媒體轉載，其中《讀古長書》被近20家報刊轉載。”

（三）真摯熾烈的情感表達

“情”為文學之眼、之心，無“情”不成文、不成書，偏偏有情人情路艱辛，無情人癡狂“虐戀”。李春平的中篇小說以重筆繪盡世間情。少男少女之純潔初戀，之熱烈獻身靜享情欲之美的熱戀，之雖死無悔的畸戀等等；夫妻之間或是善緣相聚恩愛相攜，或是孽緣相聚，因私情殞命等等，讓人時而激情洋溢，時而扼腕嘆息。在《懸崖上的村莊》中，夏至雖然生在幾乎與世隔絕的懸崖上的村莊里，但他不怯懦不悲觀，凡事有主見有思想。遇到愛的人大膽追求，到岳父母家用自己的勤勞與智慧贏得老人的認可。用聰慧與關愛把妻子帶回老家，打消妻子的恐懼與懷疑。這懸崖上的村莊非常像古代的桃花源，人們自產自足，也能樂哉悠哉。全村的人都互相關心，有事主動相幫，毫不吝嗇，毫無機心。一家人相聚時也是其樂融融，盡現親情、愛情、友情中的美好之處，讓人感動與留戀。李春平的中篇小說，大多有一個美好的結局，人物對于仇恨，選擇原諒與寬恕，善良的本性與對高尚道德的追求體現了一個作家的良知與社會理想。

（四）生動豐滿的人物塑造

人物為小說的軀干，如何塑造出血肉豐滿、生動形象的人物也是作家們努力的目標。李春平的中篇小說也塑造了眾多性格豐滿又復雜的人物形象。城市外來者形象系列，官場官員形象系列，陜南民眾形象系列等，他們是當代社會中最真實的存在，在各自的位置中追尋生活的意義和自我的價值。《巴山騸匠》中的文天尼，作為男人的血性與柔情表現得很到位。見到愛妻被人凌辱，怒斬罪人塵根。親手養大兒子，在仇恨與孤獨中度過漫長的歲月。當遇到如他一樣命運的女人時，能夠放下仇恨，大膽去擁抱她，重獲愛的能量，當惡狼侵襲時能用自己的身軀護住懷里的女人，進而徒手與狼搏斗。他就像一位悲壯又多情的英雄，仇恨消磨他的志氣，愛情又賜予他無限能量，最終老天垂憐，讓他重獲生命的溫暖。

（五）鮮活詩意的語言建構

語言是小說靈魂的外衣，是一個作家特立獨行的標志，一個成熟的作家應有屬于自己的語言、語氣、語體、語境，這是文學藝術美至為重要的一極。李春平中篇小說的語言有鮮活靈動、詩風畫意之美，讀之如臨其境如沐春風，這也得益于他深厚的文化素養。“小說是語言藝術，是敘事藝術，如何達到滿意的理想的表達效果，語言所提供的文化信息量是至關重要的。李春平的小說話語，形象地傳達著這種文化意識，并給這種意識賦予了全新的時代特征。”作家用這種語言寫都市，寫官場，寫陜南，寫人狀物，寫景抒情，自然流暢，溫情與詩意在作家筆下流動，善良與崇高在作品中突顯。李春平以極強的語言天賦繪就他人生的每個階段，用心血書寫，生命與文字已交融在一起，文學的語言成為他精神世界的永恒家園。

三、小結

“李春平的文學貢獻是通過大量官場小說為增強執政黨的執政能力建設提供了豐富多彩、發人深思的形象理論；李春平的文化貢獻是在民族進步的歷史長河中為紫陽打造了一只既能自娛、自渡又可供人觀賞、搭乘的特大游船。”那么，李春平的四十多部中篇小說則承擔起了這樣的使命。在李春平的創作歷程中，還有將中篇拓展為長篇，或改編為電影的努力，這種種嘗試應是作家不斷突破已有成就，向文學的縱深世界進軍的不懈努力，經過多年的歷練和積淀，我們相信他必將有更大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