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煒
1985年來過南京,這回是第二次。南京當年給人印象最深的是路邊的大法桐樹,到處都是大法桐樹,這是在別的城市沒有看到的。三十多年過去,這次來南京,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個先鋒書店了。進來后即入書海,再往前走需要左拐,爬一個室內的大坡,好比應了那句古訓:書山有路勤為徑。隨著登高,更大的一片書海在眼前展開。從來沒有看到這么氣派的書店。海外有些書店很氣派,比如第一次在美國看到一個大書店令我很是震撼;而今天看到的先鋒書店讓我更加震撼。往上攀登,一嶺一嶺的書籍迎過來,真是不得了。這個書店的讀者品位很高,因為這里的書都很高雅。
剛才一位朋友談到《獨藥師》,說它是作者依據多少年前在檔案館發現的一箱密檔寫成的。這顯然來自書前面的“楔子”,需要說明的是,這是一本書的結構手法。“楔子”所敘述的一個經歷是真的,即作者的確在檔案館工作了許多年。歷史檔案里記錄的事情很多,但《獨藥師》中涉及的材料卻是沒有見過的。
從大的方面看,它寫了一段真實歷史。那是辛亥革命前期,膠東半島曾是革命黨活動最頻繁、跟清朝政府斗爭最激烈的地方。“五四”前期的新文化運動,那里也是一個前線。許多人都把北京和廣州作為重鎮,那里的新學知識分子極為活躍。實際上膠東半島是國外傳教士、基督教登陸比較早的地方,是北方最早登陸的地方,所以中西文化在這里發生了激烈沖突。辛亥革命黨的重要人物徐鏡心的主要活動地域就在半島,他在那里的名聲如雷貫耳。這本書的主要部分是圍繞這個傳奇人物展開的。
我是膠東半島人,與徐鏡心是老鄉。半島地區在古代一直是方士的大本營,長生術研究風氣很盛,所以書中自然寫到了這些內容。這里出現了“亂世養生”這樣的概念,因為主張養生的人說,生逢亂世做什么都沒有意義,唯一要做的就應該是好好保存自己的生命,其他一切都談不上。還有人認為這樣的時世,唯一應該做的一件事就是好好去愛一場,所以書中就寫到了為愛不惜一切的幾個人物。愛情,革命,暴力,宗教,長生,它們合在了一個動蕩的時世。
書中附錄了《管家手記》,里面發生的所有大事件都是實錄,年月日具在。這附錄的內容本來應該是書的主干,但那樣寫起來會用很長的篇幅,擔心讀者沒有時間看,所以考慮再三,還是把“局部”放大成一本書,而把原來的“主干”做為附篇存于后。
求仙問道和長生不老的傳統,在中國是十分漫長的。現代科學高度發達的今天,許多人會認為成仙的追求是荒唐可笑的事,而古人卻不這樣看,當時的一些智慧人物和權勢人物都深深地參與了這樣的事,比如大詩人李白和秦始皇。這些人我們可不能簡單地將其看成是愚昧的傻瓜。
半島地區為什么有那么多關于仙人的傳說?直到現在,還會遇到老人在談論長生不老的事情。關于長生的探索和修煉,在那個地方是實在的,在別的地方就是傳奇。這里是齊文化的大本營,曾經出現過徐福這一類人物。
徐福是秦始皇感興趣的一個人,這不是傳說,是記到《史記》里的。他當年被秦始皇召去,指派他領一個船隊遠渡重洋去找仙人,找長生不老藥。今天的研究者認為徐福到過朝鮮半島,最后抵達了日本列島。江蘇連云港有個地方叫贛榆,那里的人認為徐福是他們的老鄉,并為此成立了徐福研究會。在中國,研究徐福求仙及渡海的有多少個組織?去年統計了一下,共有二十一個。徐福的最終落腳地日本也有這樣的組織,而且很巧,正好也是二十一個。
可見長生的問題,是人類面臨的一個巨大誘惑。這是一個夢想,也是一個巨大的命題。但問題是,一方面要追求長生不老當仙人,另一方面又總是躲不開暴力。人類在這兩種狀態下生存,蠻有張力的。
關于網絡時代閱讀的一些困惑和憂慮,這些年實在談得不少。現在手機閱讀、各種電子閱讀占用了人們很多時間,據說是出現了“井噴”。一些人本來不讀書,有了電子閱讀工具也就不停地讀起來。這是一個多么大的進步,起碼不是壞事情。但也另有人表示了憂慮,認為這種新興的閱讀方式更多是造成了碎片化閱讀和淺閱讀,對一個族群來說不是什么好事情。或許這種憂慮有一定道理,不過我們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這股潮流,只能任其發展下去。
事實上這與紙質書的閱讀還是兩碼事,可以說是一般娛樂與深入享受文字藝術的區別。電子閱讀方式終究還是取代不了紙質書,那不過是知道了很多事情,沉浸陶醉的程度與讀紙質書會有極大差異。有人認為這恐怕不是在培植一個民族良好的閱讀習慣,相反會造成一種損害。
面對閱讀的網絡化電子化,憂慮是一方面,樂觀也是一方面。這并不像一些人預測的那樣,會是不可逆轉的歷史潮流,可能不完全是這樣。隨著時間的演進,一種事物發展到一定程度就要逆轉。比如整個世界范圍里,電子出版物大幅下降,而紙質書的印刷卻在上升。三十年前人們還在感嘆,說以后哪里還會有書籍,連辦公都不需要紙了。結果幾十年之后的今天卻完全不是這個樣子。城市里還有成山成嶺的書山,幾乎每個出版社出版的種類和數量都是十幾年前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除了實體書店還有網上銷售,紙質書正在大行其道。
我們早就憂慮紙質書的消亡,恐懼網絡電子的泛濫,認為它會淹沒一切傳統媒介,現實卻不是這樣。就文學來說,網絡上那些文字跟我們所說的雅文學純文學寫作幾乎沒有關系。那是另一種娛樂方式,與純文學是完全不交界的。一個人無論有怎樣嚴肅的高雅閱讀,有時候還是需要放松一下娛樂一下,所以偶爾還會看一下電視。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再也不能回到雅文學里去。每天聽通俗歌曲,如果有一個聽純音樂的耳朵,仍然還要回到交響樂里去。人的欣賞、接受趣味,總是呈現多個層面。
事物自有演化的軌跡。閱讀是人的自由,人需要滿足各種各樣的需求,最高的東西和最低的東西都有人接受。許多興盛的東西也不是恒定和永久的,也要變化。西方的電子閱讀電子出版之類比我們興起得更早,可是他們的紙質書增長率很高。網絡說到底只是一個載體,一個園地。我認為相信一些古老的事物,保守一點自有好處。比如說我們的科技一日千里,發生了多么重大的飛躍,早就能夠登月了,而后還要上火星,但是日常使用的鐮刀和錘子,它們變了嗎?剪刀變了嗎?筷子變了嗎?沒有。一些最基本的東西不會變,我們好好使用它就是了,誰也不能因為科技進步嚇得把筷子扔了。
書籍是不會消亡的。它將伴隨人類走向很遠很遠。我們可以信賴書籍。
常有人問作者自己最滿意的書是什么。近來一位評論家的話可以用來參考,他提到了我的三本書:《古船》《九月寓言》和《獨藥師》。我個人是否認可則是另一回事,這種問題對于寫作者來說從來都是比較尖銳的。《獨藥師》剛出版不久,還要經受時間的檢驗。一本書要經歷很長時間才能看得清。我個人愿意把《外省書》和《刺猬歌》放在其中,愿意把《丑行或浪漫》及其他放進去。作品是作者的孩子,當初盡了一切心力和情感,所以不能拋下任何一個。因為它們各有可愛與長處。人們習慣上愿意找出三部作品,讓它們各占一個點,仿佛幾何學上三角形的穩定性一樣。
寫《古船》的時候二十七歲,自覺很成熟,滿腔熱血,生命緊繃,那種飽滿的狀態后來無論如何是不可比的。有人說作家的第一本書最值得重視,但它不是我的第一本書,只是第一本長篇。第一本書好像押進了作家的全部熱情、精力,把全部的愛恨都放到其中了。我對第一部長篇格外看重,當時認為它就像生命一樣珍貴。能夠用生命去比喻的書,可以想象它的價值。最初的作品如果技術上有很多弱點,那種青春的勇氣,生命的飽滿,卻完全不是文學技巧所能彌補和取代的。
《九月寓言》是我的一個夢想,這之前和這之后,我都不可能寫出更好的文字了。
還有一部書不得不提,就是擺在這里的《你在高原》。它耗去了我二十二年的心血,是一場極復雜極浩繁的表達。我為它付出的心血和勞動,只有自己知道。
文學寫作者與受眾在這個方面最容易達成一致:文學作品應在社會進步中能夠發揮作用。但具體怎樣發揮、通過什么方式,卻有各種不同的意見。一般來說受眾對于文學干預生活的即時效果是滿意的,樂于見到作家的寫作對當下社會發生這樣的影響,影響越大越是興奮和滿意。不過在大多數寫作者來說,這種效果即便真的發生了,也極有可能并不屬于文學的本質屬性,而只是它的連帶功能,是偶然的和附屬的。盡管作家并不拒絕甚至還要歡迎這種立竿見影的社會功效,但還是會在心里叮囑一句:盡可能少受這種誘惑更好。
作家的心靈活動極為依賴社會生活,這是重要的創作源泉。藝術釀造需要取材于社會,并最終將心靈的酒漿傾向社會。但這種釀造需要特別的環境與條件,就好比需要一個釀造車間一樣。無論多么偉大的釀造者,他都需要如此。但這個空間卻并非是越曠闊越好,而應該是大小適度、溫度及其他條件恰到好處。這個“車間”有時并不是虛幻的比喻,而是具備實際樣態,比如書房,比如作家日常生活和創作的場域和領地。于是我們就看到了一些成功的作家,他們或者占據一條河流,或者定居在一個小鎮上。
一些極有創造力的作家好像的確喜愛一個不太大的空間,這個空間是地理和物理意義上的,也維系著精神狀態。一個創作者的精神空間與他人有所不同,它不是簡單以大小來界定,而更多地以密致和粗疏、單純和復雜來區別。作家在一個小地方生活,精神空間的置放和貯存也將因此發生變化,比如會更加條理和專注,內向,理性,與更遠的悠思接通。這時候的精神空間可以說是浩大無邊的,也可以說是狹長的、局促的,因為這個空間里較少平常所說的史詩性的含納,也難以被世俗的物質欲求所充填和淤塞。
深入而細致的注視和觀察,豐富而沒有固定模式的聯想和締造,是他占據一個小空間的結果。這樣的空間給他巨大而特別的力量,這正好用來創造,這種創造作用于社會的方式是特異的,也是別有效果的。這不會是短暫和現實的,而總是因固有的詩性特征而長期存在和發生。他在這個小小的空間里偶爾也會爆發一聲呼號,但那只是長期與外部世界對峙或對視的結果。這種呼號不是稍縱即逝,不是尖叫,更不是表演和賣弄,而是真正的源于生命深處的沖動。他的創造具有特別的發掘和發現的意義,是對整個世界的補充,價值在于不會重復、獨一無二,因而就社會進步來說,一定是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作家的小空間有時候會顯得狹窄和寂寞,甚至有些閉塞,但卻有巨大的張力存在:他將以這種方式走向開闊的生活。各種迅息的一度阻斷是為了更好地咀嚼,過多的存積要有消化的時間。冷靜獨處的場所在思想者和詩人那里是至關重要的,喧聲隔絕的地方才是做白日夢的地方。轟然不絕的奔跑聲對于寫作者來說總是最大的干擾,這常常會踏碎他們的夢想。特別是身處網絡時代,人們獲取的各類迅息不是少了,而是過于繁雜和擁擠,怎樣選擇和回避成了每個人面前橫亙的難題。得到一個安穩平實的小空間,已經是很現實的需求。沒有這樣的空間就不能工作,不能作出精神發力。
面對社會這個大空間,寫作人等于是退守一隅的蝸居者。這里時而封閉時而敞開,但始終未能割斷與社會(母體)的臍帶。隨時準備擁擠和化進熙熙攘攘,但卻不能隨之而去。最終他還要退回自己那塊小而又小的領地,遮蔽一下曝曬,讓綠色的詩苗抽出第一片葉芽。茂盛的生長就這樣開始了。
我們置身于網絡時代,令人憂慮的情形是,寫作者在人聲鼎沸的地方奔波得太久,回頭張望,已經再也找不到那個安身立命的蝸居之所了。
我們通常認為,文學作品的重要價值之一即在于其個人性。這等同于強調作品的獨特性。真正意義上的文學寫作是不可能被重復的:既不重復他人也不重復自己。不過這種最基本的要求卻要受制于許多條件,以至于很難在寫作中實現。因為每個時期的閱讀習慣一定受風氣和潮流的影響,這會導致寫作者的跟從,于是在題材和思想、表達形式諸方面自覺不自覺地靠近和趨同。文本的氣息、視角以至于口吻都將變得似曾相識,文學寫作者的個人語調由此喪失。
我們一直強調的文學包容性,往往并不是一個主觀意愿的問題,而常常只是一個客觀上能否實現的問題。在網絡時代如何保持個人的語調,并且被廣泛地認知和接受,實現真正的寬容和包容,就成為一個重要的命題。個人的聲音或者因為獨特而令人不適,或由于遠離群聲而被忽略,總之不太可能成為顯性的存在。
人們會驚訝于網絡傳播的便捷和廣泛:世界上鮮有一個角落是與世隔絕的,大量的迅息一刻不停地灌注和澆潑,到處都呈現出飽和狀態,形成大面積的覆蓋。這個時期的思想與見解似乎可以極端化地創造和發揮,看上去五花八門。但真實的情形也許恰好相反:這個時期的大多數“創新”都過于網絡化了,只是同一個向度上的“求新”,如故作驚人之語、博人眼球和聳人聽聞的夸張,比較起來,更為缺少樸素誠懇和篤定真實的良好品質。而質樸一定是追求真理與創造藝術的強大基礎,抽掉了這個前提,其他也就談不上了。
令人擔心的是,今天的創造者一旦回到質樸和真實之后,又會被轟然涌蕩的潮流所淹沒,變得痕跡淺淡或形同沒有。由此可見,包容性在過度喧囂的時段一開始就喪失了條件:由于無限擴大了某些共有的主題和語調,真正屬于個人的言說內容以及方式,則被壓制到最小最弱。這些現象,絕不是某個地區所獨有的,而是網絡時代的共同特性。
這個時期的人已經習慣了某種說話方式,一旦離開了這種方式,聽者(閱讀者)就會因為陌生和費解而疏離。網絡時代的人是極不耐煩的,他們已經在不斷尖叫、直觀和夸張的表達環境中形成了接受慣性,變得更加沒有耐心。而我們知道,要接近事物的真相,欣賞深刻的藝術,總是需要起碼的耐心。
主語調形成的原因,是某些地區的強勢語言在互聯網技術應用中的進一步強化。現代傳媒的推助方式使本來就處于支配地位的語言與文化大幅擴張,在它們面前,較為弱勢的地域只剩下等待淹沒的唯一結局。而我們知道,那些獨特的精神成果,它們的滋生與成長,有可能因為來自偏寂之地而變得更加寶貴:可以彌補和矯正這個狂熱而又單一的世界。可惜的是,它們還沒有等到基本的成熟階段,一切就被時代的狂濤給吞噬了。
我們如果承認精神與心靈之果如文學藝術,必須是難以復制的生命結晶,那就得倍加珍惜,對獨立生長于遠荒或一偶的綠色植株給予特別的保護。過于強大的時代潮流掩蓋了藝術和思想在接受方面的褊狹,甚至會將史無前例的混亂看成各抒己見。今天,我們任何人都無法將這喧囂擋在天外,無法低頭尋覓角落里的聲音。我們認識了寬容和包容的意義,卻感到無能為力。
是的,我們只要靜下心來,就會痛感這個世界上仍舊缺少、十分缺少真正的個人語調。我們在互聯網時代都用同一種聲氣說話,既狂放不羈又中規中矩。我們獲得的是這個時期所獨有的放肆姿態,卻喪失了自主自為的生命中氣。自我已經在密集交織的聲像中流失凈盡,而找不回真正的自我,也就沒有真正的寬容與包容,無論我們愿意還是不愿意。
我們也許要在縱橫交織的數字洪流中努力地退避和放空,求得一次冷卻,然后,努力尋找個人,并嘗試說出屬于自己的感受、悟想和發現。這樣做,其實正是從根本上學習寬容和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