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靈
珠江的源頭,在云南曲靖的沾益。沾益原本是個不大不小的縣,現在改名叫曲靖市沾益區。我第一次去沾益是20世紀的1987年,那時我還是個師范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也不知道沾益是珠江的發源地。那時的沾益,留給我的印象是一些紅磚和鋼筋混凝土壘成的工廠,那些國營和集體的工廠,通通像患了病似的,沒點兒精氣神。我就住在一家維尼綸工廠里,做社會調查,跑馬觀花半個月后就離開了。直到三十一年后,我才第二次去沾益。此時的沾益早已作為珠江的源頭,大名鼎鼎了。
知道沾益這地方出作家,也是20世紀80年代。當時有一個叫蔣吉成的青年作家,在《人民文學》發表了他的中篇小說《三個太陽照著的峽谷》,成了云南青年文學界的翹楚。這讓我們這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文學青年羨慕不已,都巴望著成為吉成兄的朋友。但后來有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曲靖文學處于了平臺期。蔣吉成仿佛已是沾益文學一個孤單的背影了。直到2008年,我調到《邊疆文學》編輯部,在一次閑聊中才知道沾益又出了一個作家,名字叫韓衛賢。那時的韓衛賢三十來歲,我是在一次已記不起名的文學會議上認識他的,印象是很溫文爾雅、謙虛低調的一個人。后來,他給我寄來他的作品,大概是小說,寫得中規中矩,并沒有讓我眼前一亮,也就沒發出來。
真正給我留下印象的是韓衛賢的熱情、禮貌。那時還沒有微信,只有短信。每周,總會在某一天收到他一段問候的短信,大多是噓寒問暖。我這人懶,很少會回這樣的短信。但他每次發來,我是必看的,被人問候,其實心中總是會生出好感覺來的。他當然也寄作品來,看到寫得扎實的,每年也會選一至二篇在刊物上發出來,時間久了,我們之間也就成了文友。
其實,在基層,像韓衛賢這樣的寫作者大有人在。
我做主編已十年,十年里,其實打交道最多的也是韓衛賢這樣的作家。他們由于方方面面的局限,很難寫出一鳴驚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但他們卻堅持著寫,只問播種,不問收獲。他們不是文學的投機人,而是文學的朝圣者。他們不幻想一夜成名,知道通往文學的宮殿是遙遠的馬拉松。我總固執地認為,像韓衛賢這樣的作者,才是文學的大多數,是文學得以存在的理由。
就像韓衛賢自己說的那樣,也許是為了拒絕家庭的安逸舒適,也許是為了抵御世俗于平靜的生活,他才堅定了文學的選擇。韓衛賢的文章,跟他做人是一樣的,不嘩眾,不取寵,不故作驚人狀。韓衛賢的寫作,是老實而本分的,這是他的優點;同樣,這恐怕也是他的缺點。
現在,他這本洋洋灑灑的十數萬言的散文集就擺在我的面前,這是他這些年在散文園地里辛勤耕耘的收獲。或長或短的三十五篇散文,被分成五輯。但訴說的都是對文學、對故鄉、對土地、對人生的真情實感。這一切,都是對美麗的珠江之源的熱愛、謳歌和贊美。它們不矯飾、不空洞,是看得見的鄉愁,是感受得到的溫度,是嗅得到的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是撲面而來的爛漫山花,是咄咄逼人的風景,是能產生心靈共振的普遍情感。在珠江的源頭,韓衛賢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歌者。珠江之源成就了韓衛賢,韓衛賢給世界展示了一個不僅有風景,同樣也有著人間煙火氣的珠江之源頭。正是有了像蔣吉成、韓衛賢這樣躬耕不輟的沾益作家,珠江源頭的活水里,有了文學的味道。這是自然意義上的珠江源,也是人文意義上的珠江源。
韓衛賢作為一個基層寫作者,珠江之源也是他文學的源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樣的作家,與珠江源是共生的。珠江源頭的美,成就了他的美文。壯麗的山河與錦繡文章如此相輝映,算是件美好的事情。
當然,韓衛賢的文章,缺憾也是顯而易見的。在書寫美麗的珠江源頭的時候,他如果能選擇更好的角度,能找到更能表達自己情感的切入口,能更多一些洞見,能寫出不一樣的土地,不一樣的風景,不一樣的村莊和不一樣的鄉愁,多一些陌生感和新鮮感,多一些人文精神的注入,多一些對文字的打磨,多一些散文家收放自如的姿態,那就會更進一步地接近完美了。
記得我第二次去沾益,是去參加一個文學采風活動。也就幾個月前的事情,自然就歷歷在目。此時的韓衛賢,已經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在國家、省的報刊上發表了一定數量的文字作品,出版了十一部個人作品集,是沾益區作協主席,是沾益文學青年的韓老師。他領著十數位基層作者,與我們采風團的作家面對面座談。許多基層作者,在講述他們走上業余文學創作道路時,都把韓老師說成了引領者。正是有了像韓衛賢這樣的基層文學組織者,文學才能夠生根發芽,成長并壯大。不夸張地說,正是有了像韓衛賢這樣的人,文學才有了最初的生態。他們就像珠江源頭的水,雖然小如細流,但卻是根本。
站在珠江源頭,有一種沖動是屬于文學的:沒有小溪喧嘩,哪來澎湃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