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強
(河北科技師范學院文法學院,河北 秦皇島 066004)
語體變異是說話人為了滿足在不同語體中的表達需求而選用不同的語音、詞匯、語法形式表達。比伯和康拉德從多角度考察語體變異的模式,他們通過詞匯、語法方面90個語言特征的統計,分析了這些語言特征在不同語體中的分布。[1]比伯和康拉德對語體變異的研究, 給我們提供了嶄新的視野。我們在研究情態結構的過程中,發現情態動詞(modal verb)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會受到語體的制約。情態動詞主要與動詞組合,與形容詞組合的用例相對少一些。情態動詞與形容詞或形容詞性短語(AP)共現形成的結構,受語體或社會因素的影響,使用頻率會呈現差異。這種共現形式的語體變異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在不同語體中共現形式分布的不平衡、同一語體中由社會因素引發的共現形式的不均衡。
語體特征對于語法現象有一定的制約作用。方梅認為語法總是有語體傾向的。語體不同交際需求就不同,語言表達形式就會形成差異。[2]為了分析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在不同語體中的分布情況,我們具體統計一下政論語體、事務語體、文藝語體、科技語體、口語語體中這種共現形式的使用頻率。
由于學術界對漢語情態動詞的范圍有不同看法,所以我們選取常用的情態動詞為統計對象,包括:能(夠)、可能、要、會、(應)該、應當、可以、肯、敢。通過檢索,我們人工篩選了這些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的用例。不同語體的語料說明及用例統計如下:
政論語體往往有一些論證性言語,很少使用感染性的藝術語言。這里以《人民日報》1998年1月語料為統計對象,總共發現135個用例,“要”類用例61個,“會”類用例38個,“能”類用例29個,“該”類用例4個,“可以”用例3個。《人民日報》1998年1月語料字符數約184萬字,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用例所占比例為每萬字0.734個。
事務語體,一般會有一些程式性的語言,語言準確、簡潔,這里以法律文書為統計對象。在法律語體中,如《憲法》《刑法》《行政訴訟法》《民法》《商法》《婚姻法》《物權法》,總字符數約27萬字。趙微認為立法語法有斷言和指令兩種,情態句用來傳遞指令。[3]但由于法律主要是用來約束人的行為,所以大多使用情態動詞和動詞的組合形式,很少使用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法律語體中情態動詞也以表道義情態的“應(應當)、(不)能、可以”為主。“能夠、可能、要”,使用較少。“應該”在口語中使用較多,“應當”有書面語色彩。檢索發現《刑法》中有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用例1個:拘役的緩刑考驗期限為原判刑期以上一年以下,但是不能少于兩個月。“少”,形容詞,加后置介詞,補充說明比較的對象,意思是“不能比兩個月少”。《婚姻法》中也發現1個用例:夫妻應當互相忠實,互相尊重。整體來看,法律語體中,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的用例較少,所占比例為每萬字0.074個。
文藝語體中的語言以形象生動為特征,多使用積極修辭。我們以小說為統計對象,分別是:《平凡的世界》(卷一)、《穆斯林的葬禮》《看上去很美》《廢都》《豐乳肥臀》《鐘鼓樓》《長恨歌》,總字數約216萬。檢索到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用例547個,所占比例為每萬字2.529個。
科技語體以學術論文為統計對象,涉及的論文包括:《主觀量問題初探》《重疊的特殊句法作用》《語義在次范疇確定中的自足價值》《語義優先還是語用優先》《語言類型學與漢語的SVO和SOV之爭》《語法研究中的“兩個三角”和“三個平面”》《語法隱喻》《形容詞句法功能的標記模式》《“把”字句的情狀類型及其語法特征》《〈馬氏文通〉對漢語詞類研究的貢獻》《詞類范疇的家族相似性》,總字符數約10萬字。檢索發現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用例10個,所占比例為每萬字0.997個。
口語語體,句子簡短。我們以“北京口語語料”為調查對象。大約184萬字的“北京口語語料”中一共有428個相關用例,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用例所占比例為每萬字2.326個。
方梅認為句法特征具有語體分布差異。[4]不同語體有不同的句法特征,這種差異會以使用頻率的方式表現出來。如表一所示:

表1 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在不同語體中的用例匯總
可見,語體制約著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統計得出的序列是:文藝語體(小說)>口語語體(北京口語)>科技語體(學術論文)>政論語體(人民日報)>事務語體(法律)。事務語體、科技語體、政論語體都屬于正式語體,表述相對客觀,也可以叫做客觀語體,文藝語體、口語語體屬于非正式語體,語言表達主觀性較強,也可以叫做主觀語體。通過上面的統計可以看出,語體的莊重程度影響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通俗語體中用例較多,莊重的正式語體中用例較少,共現形式的使用頻率和語體的通俗程度成正比。
從整體來看,文藝語體中相關用例比口語語體多,其實文藝語體中有不少對話用例,《平凡的世界》29個,《穆斯林的葬禮》58個,《看上去很美》5個,《廢都》48個,《豐乳肥臀》45個,《鐘鼓樓》26個,《長恨歌》9個,共220個對話用例,占整體用例的40%。雖然小說中的對話與真實生活中的對話有些差異,但也會考慮人物的情感以及說話的主觀態度,會考慮口語句式簡短等特征。所以,整體來看,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在口語中的使用率比較高。
此外,語體中的一些個別特征也會影響這種共現形式的使用頻率,如文藝語體中,不同小說作者的語言風格也會影響情態動詞和形容詞的共現,《平凡的世界》(卷一,26.8萬字)每萬字有3.62個用例,《穆斯林的葬禮》(46萬字)每萬字有2.19個用例,《看上去很美》(17.6萬字)每萬字有2.72個用例,《廢都》(26.6萬字)每萬字有2.52個用例,《豐乳肥臀》(46萬字)每萬字有1.93個用例,《鐘鼓樓》(26.7萬字)每萬字有2.62個用例,《長恨歌》(26.6萬字)每萬字有2.82個用例。楊才英、趙春利認為不同性格特征的人使用的情態類型會有差異[5]。路遙在《平凡的世界》中使用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最多,莫言在《豐乳肥臀》中使用這種共現形式最少。作家的語言風格應與個人性格相關,查閱路遙小說中的情態結構用例,情態動詞大多表示認識情態,推測類表述表現出作者審慎的態度。路遙小說中也有一些表示道義情態的用例,以“不要”居多,大多用在對話中,向對方提出要求、發出命令。主觀情態結構使用較少,可以體現出作者言語行為果斷的特征。
科技語體的特征是莊重、嚴肅,較少使用主觀性表達。科技語體語料以社科論文為主,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用例相對少一些。這些社科論文的10個用例中,有5個是差比句,如:
(1)僅就語義而言,語里的包容量要比語義大得多。
(2)就此而言,語值的領域又要比語用平面寬得多。
(3)復數相對于雙數的無標記程度要比單數相對于雙數的無標記程度低一些。
(4)名詞直接做定語的絕對數可能大于形容詞直接做定語。
(5)語言學家劃分出來的詞類跟一般人常識中的詞類可能不同、甚至很不相同。
幾個比較句使用的介詞不同,前三例都是“比”字句,第四例是“于”字句,第五例是“跟”字句。五個例子中的情態動詞都表示認識情態,但認識情態強度等級不同,“要”比“可能”的語氣肯定,“要”的確信度高。社科論文中還有1例普通的屬性判斷句,如“所牽涉的語里意義和語用價值也會不同”,情態動詞也表認識情態。社科論文中還有4例情態動詞表道義情態的用例:
(6)不要臟了我的手。
(7)從漢語實際看,話題跟謂核的關系可以很松散寬泛,遠到毫無選擇關系。
(8)在這三種成分的位置上通常也得用重疊式,否則語意不能自足。
(9)如果僅說“咱們彼此”會令人有語意不能自足的感覺。
有三例情態動詞使用了否定式,只有“可以”有1例是肯定式。可以看出,道義情態在社科論文中所占比例也較高。不過,沒有發現表動力情態義的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組配的用例。
口語語體是一個較大的范疇,受語體變量的影響,不同說話人的語言形式也會出現變異。語體變量是從言語活動中析取出來的具有解釋功能的要素。不同的語體變量匯集到一起,就可以形成不同的語體。劉大為認為語體變量應該從功能意圖、傳介方式、人際關系幾個方面提取。[6]社會語言學研究的語體變量主要包括:年齡、性別、民族、職業、受教育程度、話題等。不同的語體變量,會影響言語表達,讓語言形式呈現出差異。
劉立華認為語體變異的功能研究,應強調在具體社會語境中的身份建構。[7]語體變量是說話人角色定位的表現,是說話人在表達過程中顯示出自己部分身份特征的現象,這就是角色定位。李經偉認為人在社會生活中會不斷調整和改變個人的語言行為來建構社會身份。[8]我們以現有的北京口語語料為例,具體分析一下口語語體中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具體分析這些語體變量的角色定位功能。按照常用的情態動詞檢索,在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研究所“北京口語語料”中我們找到428個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用例。在這些口語交流的用例中,說話人可選擇情態結構表達或不使用情態結構表達,表示認識、道義、動力情態時又可以選擇不同的情態動詞表達。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的使用,除了要滿足語境中表意的需求外,也能定位出說話人的個體角色特征,具體統計如下:
言語表達是個人語言修養的表現。說話人受教育程度不同,語音、詞匯、語法方面也會呈現出一定差異。如表二所示:

表2 受教育程度影響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情況
高小學歷的樣本太少,帶有一定的隨意性,不予考慮。整體來看,隨著學歷的變化,共現形式的使用呈上升趨勢,是一種正相關。這說明為了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情感、態度,說話人受教育較多,會更多地選擇這種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
性別與語言的關系早有關注,如果嚴格地分析性別語言的話,很難找到像“人家”這樣的區別性標記。所以,尋找傾向性規律應是語言變異研究的方向,性別不同,優先使用的表達模式會有差異。如表三所示:

表3 性別影響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情況
情態結構的使用在性別方面也有差異,女性的使用率明顯低于男性。這說明女性表達主觀推斷、估計(認識情態)、發出命令、提出建議(道義情態)的話語相對較少。男性使用情態結構較多,顯示出男性在社會中的話語地位略高,敢于表達主觀態度、主觀情感。
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是陳述說話人主觀看法的一種情態結構。不同的話題會激發說話人不同的表達意愿。對于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說話人會陳述較多的主觀看法。統計如下:

表4 話題影響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情況
(注:A:居住、健康等;B:家庭、教育等;C:學習、就業等;D:工作、工資等;E:生活、市場等;F:經歷、物價)
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可以體現出說話人更多的主觀性。從上表可以看出,與D話題相關的共現形式最多。工作、工資等方面與收入有關,對日常生活的影響較大,會成為主要話題。被調查人在工作、工資方面的主觀感受多,就會較多地使用情態結構發表主觀看法。居住和健康也是人們比較關注的話題,其他話題中情態動詞與形容詞的共現形式的使用頻率都差不多。
不同的職業,從業者對教育背景以及口語表達能力會有一定的要求,所以,不同職業的人在語言表達上整體會呈現出一定的差異。如表五所示:

表5 職業影響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情況
工程師、技師、家庭婦女、大學教師、個體戶、待業等這些職業的調查樣本太少,會有一定的隨機性,應不予考慮。通過這幾組不同職業的北京人使用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比值進行對比,可以發現受教育程度較高,使用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頻率較高,如小學、中學的教師;工作中主要使用口語交際的職業,如教師、醫生、護士、干部、售貨員等職業,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較多。
情態是用來表達人的情感和態度的,使用得當的情態動詞可以使表達精密化,不至于有漏洞。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也會隨年齡增長而發生變異。如表六所示:

表6 年齡影響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的使用情況
70后的調查樣本太少,可以忽略不計。因為調查時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1940―1949年出生的人屬于中年人,“Vm+VP”結構的使用頻率較高,這應該與中年人相對沉穩有關,表達更加嚴密、精細。老年人和青年人使用“Vm+VP”結構相對少一些,他們說話較為直率,考慮得沒有那么縝密。
不同民族使用共同語交流,可以使交際更便捷,但受共同語習得的程度以及與其他民族接觸等因素影響,在語言表達方面也會形成差異。如表七所示:

表7 民族與“Vm+AP”的使用情況
在北京,漢族和滿族使用“Vm+VP”結構較多,回族和蒙古族使用“Vm+VP”結構的比值略低一些。這應該與不同民族的語言習得、生活習俗以及社交網絡有關。
Halliday的人際功能理論指出:語言除了可以傳遞信息之外,還具有表明說話者的身份、地位、態度、動機等功能。[9]語言表達形式有角色定位功能,從上述統計可以看出,受教育程度、性別、年齡、職業、話題、民族等社會因素,都會影響語言表達,都能表現出說話人的身份特征。
語言變異表現在許多方面,依據《構式化與構式變異》可知,構式具有六個方面特征——音位、形態、語義、話語功能、句法功能、語用。[10](P51)語言構式變異也應包括這六個方面,語體變異只是語用方面變異中的一部分,這里僅統計了情態動詞與形容詞共現形式在不同語體中的變異,其他方面的變異研究有待繼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