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魯番出土文書所見唐代高昌房屋租賃問題考論

□張無盡,伍成泉

(湖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吐魯番出土文書是研究高昌及其周邊地區社會文化最為重要的文獻資料,這些文書包括功德錄、告身、地券、契約等各種內容。吐魯番出土文書中,租佃文書是重要的組成部分。這些租佃文書內容廣泛,涉及生活、生產的方方面面,如租田、租葡萄園等從事農業生產的租賃,還有日常最為常見的房屋租賃等內容。這些文書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一時期民族關系、土地價格等諸多情況,特別是對當時的法律狀況有一定程度的反映。這些房屋租賃文書是最為日常化,也最能真實反映經濟、法律、社會關系的民間契約。吐魯番出土的唐代房屋租賃文書是反映了這一時期高昌地區的鄉規民約的社會鏡像,本文通過對唐代房屋租賃文書的解讀,以及與隋代文書的比較,以此來還原唐代高昌居民的日常生活規范和社會關系中彼此制約,這涉及社會學、法律諸多方面。

一、唐代高昌地區房屋租賃文書原文及其解讀

吐魯番出土文書中,契約是最為主要的組成部分。在諸多租佃文書中,房屋租賃文書有8件,其中4件屬于隋代,分別是67TAM364:9-2號[1](p199)文書、69TKM38:4號[1](p312)文書、72TAM153:41號[2](p343)文書和72TAM153:35(b)號[2](p328-329)文書;4件屬于唐代,唐代的4件文書分別是64TKM1:33(a)—2號[1]p4文書、65TAM42:92號[3]p273文書、65TAM40:28號[3]p587-588文書、65TAM40:29號[3]p589文書。

(一)64TKM1:33(a)—2號[1]p4文書及其解讀

唐 貞觀十四年(公元六四○年)汜歡□賃舍契

下底舍壹 廁。要逕(經)壹年

拾銀錢拾五文

滿得戶內

不畢，壹月□□錢壹文。貳主和

64TKM1:33(a)——2號文書第一行涉及租賃日期“□觀 十四年十月卅日”,房客是“汜歡□”,“中門”二字應該是所賃房屋的位置。第二行中的“下底舍壹”涉及房屋數量,而“要逕(經)壹年”涉及房屋的租賃期限;第三行中的“拾文”、“銀錢拾五文”和租金有關;第四行到第五行殘存文字中的“滿”和“得戶內”以及“不畢,壹月□□生錢壹文”涉及租金的交付方式以及按期不能交清租金的罰款方式;第五行到第六行殘存文字為“貳主和”和“之後各”,據同類完整文書的慣例,此處涉及到雙方的共同聲明。該文書中涉及到租賃時間、所租房屋的數量、租期、租金、租金的繳納方式、租賃資金交付不清時的罰款情況以及共同聲明。和隋代高昌時期的文書相比較,該文書卻看不見“不得賃與徐(餘)人”[2]p328-329等相關的租賃條件。

(二)65TAM42:92號[3]p273文書原文及其解讀

唐 杜定歡賃舍契

□具□□□兩和立契,獲□

2.為信。 舍主郭海柱

3. 賃舍人杜定歡||

4. 保人郭白々|

5. 知見人周海願

6. 知見人甯歡保

65TAM42:92號文書殘缺很嚴重,前半部分完全殘缺,僅存共同聲明和舍主、賃舍人、保人、知見人姓名以及賃舍人的印跡。在該文書中,第一行殘留文字為“□具□□□兩和立契，獲□”,涉及到雙方的共同聲明;第二行殘留文字為“為信”和“舍主郭海柱”,涉及印跡和舍主姓名;第三行到第六行保存較為完整,分別涉及到賃舍人、保人、兩名知見人的姓名。該文書和其他隋唐時期的七件房屋租賃文書最大不同之處在于,賃舍人和保人的后面有其畫押的印跡存在。

(三)65TAM40:28號[3]p587-588文書原文及其解讀

唐 杜定歡賃舍契

4.舍中並得

7.

年用坐。立契已後，不得悔，若□

8.

錢肆拾文，入不悔人。兩和

9.□□，畫指為驗。

10. 舍主僧

11. 賃舍人 杜定歡

﹝中缺﹞

12． 知見人 索寶悅

該文書第一行涉及賃舍時間、房客籍貫以及房客的姓名;第二行涉及舍主歸屬地、姓名以及房屋性質;第三行涉及房屋數量和所租房屋財產狀況;第四行殘留文字為“舍中並得”,涉及到的應該是租賃房屋的財產狀況;第五行到第六行涉及房屋的租價、交款方式;第六行從“其舍”到第七行“年用坐”涉及租期;第七行從“立契已後”到第八行“入不悔人”涉及違約罰;從第八行“兩和”到第九行完涉及共同聲明和印跡;第十行涉及舍主身份,第十一行涉及賃舍人姓名,第十二行涉及知見人姓名。

(四)65TAM40:29號[3]p589文書原文及其解讀

唐某人賃舍殘契

2.文入宅主。其病患有生死並得。若二人

3.有一人先悔者,罰銀錢貳拾肆文。

〔後缺〕

65TAM40:29號文書前后均有缺失,存留部分僅三行,從第一行的“過期限不畢”到第二行的“文入宅主”涉及違約罰;從第二行的“其病患有生死並得”涉及租房的條件;從第二行的“若二人”到第三行“罰銀錢貳拾肆文”涉及違約罰。

該文書的違約罰和其他同時期的文書相比很有特色,一方面它是對于違約的處罰,另一方面該條暗含了房屋的租賃條件。其中的“其病患有生死並得”既說明在所租賃的房屋中生病或者房客病死屬于違約行為,也說明舍主對于自己房屋租賃的條件包括房客不能病死在所租房中。

二、唐代高昌地區房屋租賃文書所反映的歷史信息及其鄉規民約

吐魯番出土文書中,隋唐兩代房屋租賃文書在契式上大致相同,只是略有差異。相對而言,唐代的契式更為完整。唐代的這些租賃文書一般包含立約人、租賃時間、房屋位置、房屋間數、租賃價格、租賃期限等主要必備信息外,往往還特意強調了違約罰款、雙方聲明等主要信息,此外,書寫人、證人等諸多信息也不可或缺。尤其是房屋租賃條件、違約懲罰和見證人等內容,使契約具有約束力和合法性。

(一)對于唐代高昌地區房屋租賃文書契式的認識

為了更好地認識唐代高昌地區房屋租賃文書的契式,這里將隋代契式一并納入比較,其具體如下:

序號①文書編號②文書出處③文書內容結構④ 租房時間A房客B房主C房屋位置D房屋數量E租價F租期G租條件H違約罰I聲明J書寫人K證人L 164TKM1:33(a)—2吐-四4照-【貳】5…⑤ AB…D…E…F…F…G…H…I…J……… 265TAM42:92吐-六273照-【叁】145…………………………IKL 365TAM40:28吐-六587-588照-【三】298…A…BC…E……F………I…J………

續表

序號①文書編號②文書出處③文書內容結構④ 租房時間A房客B房主C房屋位置D房屋數量E租價F租期G租條件H違約罰I聲明J書寫人K證人L465TAM40:29吐-六589照-【三】299…………………H…JI……

注釋：①“序號”指按照時間順序編排的四件文書的順序號。②“原編號”是指吐魯番出土文書的原編號。③“文書出處”是指筆者所選文書之出處,其中“吐”指唐長儒主編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武漢大學歷史系編的《吐魯番出土文書》(文物出版社,1981—1991年)。“照”指上件著作的照片本。④是對文書基本內容的剖析。⑤“…”指殘缺,它在字母前為前殘,在字母后,為后面殘缺。

從表格中可以看出4件唐代的租房契約中內容有錯位現象存在,但是,當地房屋租賃契約中包含的內容大致就是那么多,是有一定的規律可循的。

(二)唐代高昌地區的房屋租賃條件

其二,房客不能死于所租房屋之內。如65TAM40:29號文書“其病患有生死並得”就涉及租房的條件,規定了房客不能死于所租房內,房主把此條訂在契約中,可能與他們當地的風俗有關。

其三,租房契約一旦簽訂雙方任何一方均不得反悔。如65TAM40:29號文書提到:“其病患有生死並得。若二人有一人先悔者,罰銀錢貳拾肆文”這說明租房契約一旦簽訂雙方任何一方均不得反悔,若有反悔就要受到處罰。

(三)唐代高昌地區房屋租賃中的違約懲罰

錢肆拾文,入不悔人”,65TAM40:29號文書中的“過期限不畢,伍錢上日別生錢 □文入宅主;其病患有生死並得”也應該是對違約行為的處罰。

由這些契約中的規定來看,唐代高昌及其周邊居民都具有較強的契約思想,房屋租賃為最常見的日常經濟活動,雙方所簽訂的租賃文書,具有較強的約束力。但問題絕非一刀切,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唐代高昌地區居民在租賃房屋的過程中有違約行為的存在,正因為有違約行為的存在,所以在立契時才會將對于違約的處罰行為寫入。如在65TAM40:29好文書提到“過期限不畢,伍錢上日別生錢□文入宅主;其病患有生死並得”,不能按時支付房租,病死于所租賃的房屋會使房屋使用價值受到折損。這些違背契約的行為,都使租賃人個體利益受到侵害,一般在契約中都對之有明確的處罰措施。

(四)對唐代高昌及其周邊地區房屋租賃文書合法性的探究

同

合法性應該是契約最基本的性質,它建立在公平、客觀基礎上,對立約雙方各自權利都要得到充分的主張。由吐魯番出土文書中唐代高昌租賃文書來看,這一時期契約的合法性表現為三個方面,一是雙方的聲明。既然是雙方聲明,那必然是對雙方權利的主張。二是知見人或見證人問題;最為重要的是印跡。既然有見證人在場而且雙方就租賃房屋事簽字畫押了,就說明該文書對于房主和房客均有普遍的約束意義,是雙方都應該遵守和認可的。唐代的4件文書中有兩件留存共同聲明,例如64TKM1:33(a)—2號文書中的“貳主和 之後各

”和65TAM40:29號文書中的“若二人有一人先悔者,罰銀錢貳拾肆文”。兩件存有印跡,例如65TAM42:92號文書和65TAM40:28號文書,所不同的是,在唐代的高昌地區,出現了保人和知見人這樣的稱謂,而看不見時見和臨坐了。相對于隋代而言,唐代的契約更加完整、更加客觀,尤其在契約文書中加上了在雙方聲明,特別是立約過程中,立約人雙方,以及第三方見證人都署名并加蓋印信,這使得契約的合法性得到保證。

三、結語

由吐魯番出土文書來看,唐代高昌地區房屋租賃文書雖然數量少,但是內容卻非常豐富。這些租賃文書反映出民間契約對舍主個體財產的保護,對房客租住權力的保護,具有很強的商業公平原則,租賃文書表現為較強的約束性、時效性、可追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