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
抗日戰爭中,許多日軍官兵被八路軍俘虜后,經過教育和感召而覺醒,轉而積極參加反戰工作,與中國軍民并肩奮戰。小林清就是這樣一名日本人,他被俘后經歷了痛苦、絕望、思索和覺醒等過程,最終成為一名堅定的國際主義戰士。
盧溝橋事變后,隨著日軍侵華戰局的不斷擴大,戰線越拉越長,兵員越來越緊張,日本當局不得不持續擴大征兵范圍。1938年春,正在大阪實業學校釀造專業讀十年級的小林清應征入伍,被編入大阪師團第三十七聯隊第一中隊第三小隊,他父親曾在明治天皇的皇宮警衛團服過役,二哥當時還在日軍中服役,既有家庭熏陶又受當時舉國上下狂熱軍國主義氣氛感染,小林清帶著滿腔“忠君”“愛國”熱情趕往軍營,準備“為天皇效忠”“布武天下”。在訓練期間,他不可避免地受到日本新兵普遍經歷的各種壓迫和虐待,比如他曾因一次實彈射擊成績不好、丟失了一根上有象征天皇的菊花徽章的縫衣針兩次被曹長(即班長)抽了40記耳光。學生出身的他對日本軍隊這種嚴酷、死板和屈辱的新兵生活很不適應,但還是咬緊牙關熬過5個月的新兵訓練并晉升為二等兵。11月他們就因前方戰局吃緊被派往中國參戰。
他被分配到獨立混成第五旅團第十九大隊第二中隊,第十九大隊駐防煙臺,第二中隊則駐離煙臺不遠的福山縣。此時已進入相持階段,日軍的日子越來越難過,部隊風氣也越來越差。在生活待遇上底層士兵的伙食不斷被“削減”克扣,大米和白面一周只能吃到兩次,還因控制份量根本吃不飽。在津貼上他被調為上等兵后每月也僅10.24元薪餉,還要扣去3元貯金(強制儲蓄)和必須買的至少5元公債,剩下的錢買香煙后所剩無幾。更痛苦的是頻繁艱苦的演習、作戰、訓練及無處無時不在的軍官對士兵、老兵對新兵的虐待和打罵,小林清等下級士兵稍不留意犯點小錯都要受到嚴厲處罰和各種羞辱。
一方面,日本軍部鼓吹的“3個月結束戰爭”的神話早已破滅,日軍陷入中國戰場無法自拔,戰局越來越不樂觀;另一方面,日軍作戰“掃蕩”中對中國無辜百姓的瘋狂殘害,引發了中國軍民更加頑強的抵抗,抗日隊伍越戰越多、越戰越強,駐魯日軍傷亡逐日增加,斗志日漸消退。再加上從日本國內調來的新兵帶來了其本土人民生活非常困難等消息,使得小林清這樣的下層官兵更加思念家鄉,對戰爭前途更加悲觀失望,怠戰、裝病現象日益增多,只是被上級日夜嚴格監管不敢表露而已。
自從到中國參戰,小林清所在部隊就屢次受困于八路軍的游擊戰術,使其本來就深陷泥潭的生活變得更加惶恐不安而度日如年,每次出發作戰他都提心吊膽,擔心自己成為“掃蕩”行動中的傷亡者之一。而這天還是到來了。1940年晚秋,他所在小隊會同兩個中隊偽軍由小隊長野村少尉統一指揮,奉命配合煙臺和威海的日軍討伐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小林清作為機槍手隨隊參戰。
野村剛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被派遣到中國還不到一年,實戰經驗嚴重不足,更不熟悉八路軍的戰術,卻憑著一股“武士道”精神根本看不起八路軍,立功升官的勁頭特別足。在他帶領下這股日偽軍一連幾天亂沖亂撞,除去燒了幾個村莊外連八路軍影子都沒看到,自己反而搞得疲憊不堪。小林清等一些有作戰經驗的士兵心中暗暗叫苦,隱隱覺得情況不妙不免發些牢騷,結果卻都挨了各自曹長的拳頭。出發后第4天中午,肌腸轆轆的日偽軍到達一個小山村,沖進村一看又是人影全無,但在老百姓屋里發現了一些破軍裝、舊書本甚至子彈殼等雜物,表明這里曾住過八路軍,判斷其似乎剛“倉皇逃竄”。野村立刻興奮起來,命令部下抓緊開飯,飯后立即追擊“逃跑的八路”。但飯還沒燒好就聽見村東頭山頂上響起槍聲,野村望遠鏡里也出現了灰色身影,他立即命令:“開路!進攻!”日偽軍向山頭沖鋒,氣喘吁吁爬到山頂卻未發現一個八路軍游擊隊,只有地面散落的彈殼和掛在樹上響過鞭炮的汽油桶。野村氣得吹胡子瞪眼:“土八路都是膽小鬼,不敢和皇軍一戰!”就在此時,村北面山頭上又響起槍聲,他們轉而聞聲北去。為防止八路軍跑掉,野村決定兵分兩路,日軍正面進攻,偽軍迂回到北山后側包圍。于是,從早晨開始只吃了一頓飯的小林清等不得不再次拖著不適合山地作戰和行軍的大頭皮鞋,深一腳淺一腳向北山撲去。可當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時卻被一陣猛烈的子彈和成排的手榴彈一下子按倒在地上,兩側山包也射來密集的槍彈。日軍一下子被打蒙但馬上意識到遇八路軍正規軍了且人數還不少。
小林清這時終于明白這就是讓他們屢吃苦頭的八路游擊戰術:先通過麻雀戰反復襲擾,把敵人“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然后以強示弱聲東擊西,分散敵人的力量,消磨敵人的耐性、體力和彈藥;最后擺下口袋陣請君入甕,集中優勢兵力消滅來犯之敵。八路軍這次選擇的伏擊陣地很巧妙,這是個沙發狀高地,八路軍在“沙發背”和兩側山頭早已埋伏妥當,就等敵進到“沙發墊子”位置,然后從三面居高臨下攻擊。這時即使野村也意識到了形勢危急,指揮部下向正面高地發起一波波瘋狂進攻。日軍都明白若不能占領有利陣地麻煩就更大了,故作戰也極賣力,激烈的戰斗一直持續到黃昏,日軍軍曹以上戰斗骨干非死即傷,連野村也負了傷,普通士兵更是傷亡慘重。原本還期待包抄的那兩個中隊偽軍能盡早趕來支援,但山那邊的槍聲只持續了不到半小時就沉寂下來。根據以往經驗那些偽軍不是逃之夭夭就是已被八路軍解決掉了。
野村慌了神卻想著怎么避免不被殲滅,萬般無奈命令小林清等幾個機槍手以猛烈火力壓制八路軍陣地,掩護全小隊借著暮色撤離。小林清奉命邊端著機槍拼命射擊邊跟在隊伍后面逃跑。可是打著打著,子彈沒了急忙喊彈藥手補充,喊了半天才發現身邊已無戰友了,而大批八路軍已吶喊著沖過來。他蒙了只知抱著機槍往山下跑。八路軍見到他落了單,也不打槍,紛紛拾起石頭向他扔去,其中一塊不偏不斜打在他頭上,他晃了兩晃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醒過來后,他發現已成了八路軍的俘虜,想起“三光政策”給當地民眾造成的損失與苦難及以前聽到的各種有關八路軍虐殺戰俘的謠言,認定自己會被砍頭,故拼命抵制和仇視教育他的八路軍干部,還幾次企圖逃跑。但他發現想從根據地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且后來從其他被俘日軍口中知道,即使逃回去等待他的也將是軍事審判和無窮的折磨和恥辱。特別是不久后他所屬部隊的一個軍曹也成了俘虜,這名軍曹說:他已被原部隊列入陣亡名單,還找了具無名尸體頂替他,并通知他遠在日本的家人了。聞此他斷了逃回去的念頭,更為日本軍隊對待自己士兵的態度感到心灰意冷。
但是,畢竟多年深受軍國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思想灌輸,要完成思想轉變需要一個痛苦的過程。在八路軍優待俘虜政策和反戰同盟、覺醒同盟等在華日本人反戰組織的影響下,小林清最終認識到了自己應該如何行動,并積極進行思想改造。1941年3月,他被送到延安日本工農學校學習,后參加了八路軍,因曾是機槍手也會操作擲彈筒,他成了教授如何使用這些武器的教員,還多次冒著炮火到前沿陣地向日軍宣傳、喊話,削弱日軍戰斗意志,因屢立戰功受到所在部隊表彰。1942年11月,在反日軍對膠東抗日根據地發動的規模最大、時間最長的一次“掃蕩”作戰中,他再三申請直接參戰,并為掩護戰友光榮負傷。1944年夏天,他用中文撰寫了《我的思想反省》一文,深刻揭批了日本發動侵略戰爭的罪行,并在山東抗日根據地的《大眾報》上發表,產生較大影響也極大地鼓舞了艱苦抗戰中的中國軍民。
在被八路軍俘虜并成為八路軍后,小林清負過傷也立過功,憑著勇敢堅強的性格和對中國人民、八路軍的感激之情,成了聞名山東抗日根據地的著名反戰人士,并一直戰斗到新中國誕生。解放后,他沒回日本而選擇定居天津,繼續生活在中國土地上。
(責編 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