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張明斗, ,肖 航
(1. 上海財經大學 城市與區域科學學院,上海 200433;2.東北財經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5)
20世紀50年代以來,受經濟衰退和產業結構變化等因素的影響,工業化引發的快速城市化進程開始走向終結,部分發達國家出現了城市收縮的現象[1]。德國政府資助的“收縮城市研究”證實,全球范圍內人口超過100萬的450個城市地區,在過去50年間失去1/10的城市人口[2],美國“銹帶”和東歐的城市收縮表現最為顯著[3]。目前對于城市收縮還沒有形成統一的定義,西方學者對于城市收縮的界定主要有兩種標準:一是從人口流失和人口結構來定義,包括人口總量的減少和人口結構的退化[4];二是強調城市收縮是一個多維作用的結果,認為人口流失是城市發展環境惡化、收入水平降低、城市吸引力喪失等多種因素作用的綜合體現[5]。收縮城市國際研究網絡給出了較為完整的定義,即人口規模在1萬人以上的城市區域、面臨人口流失超過兩年、經歷結構性的經濟危機[6]。在中國快速城鎮化的背景下,人口的流動更加頻繁,人口的“局部收縮”將成為越來越普遍的現象,需要我們在更小的空間尺度上進行相對精準的識別,在政策上做好因地制宜、分類指導。根據國內的經濟學者、人口學者與城市規劃學者對城市收縮現象開展的研究,收縮城市的界定大致有兩類標準:一是兩次人口普查期間(2000—2010年),常住人口、戶籍人口、總就業人口的減少[7-8];二是人口密度下降[9]。根據相關研究,2000—2010年間,中國共有90個地級以上城市發生了人口下降,26.71%地級及以上行政單元、37.16%縣市(區)發生收縮,且存在明顯的地域相關性,較為集中地分布于東北地區和長江經濟帶[7];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地區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城市收縮現象[9-10]。劉玉博和張學良還對部分地區如武漢城市圈的城市收縮開展了研究[11]。林雄斌等識別出勞動力、經濟增長和就業人數等因素總體上能促進城市增長,而城市空間擴張、失業規模和財政收支等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城市收縮[12]。國內外關于城市收縮的研究均表明,以往建立在增長主義基礎上的城市擴張的發展道路正在走向終結,如何應對隨著城市人口外流而來的人力資源匱乏、公共財政危機、公共資源空置等問題,實現“精明收縮”和建設“韌性城市”是城市未來發展必須要面對的難題[13]。全方位開展城市收縮的系統化研究不僅能夠識別當前城市發展中的人口流向和空間布局問題,也有助于梳理清楚城市化發展階段的深層次問題,對基礎設施的科學合理布局以及公共服務水平提升,進而實現城市規劃與城市發展需求的吻合和避免城市過度擴張帶來的資源浪費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中國“十三五”規劃明確指出“要加快城市群建設發展”,城市群將成為中國未來城鎮化的主要形態,未來的生產力布局和新的經濟增長點都將圍繞城市群開展。十九大報告進一步指出,要形成以城市群為主體構建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協調發展的城鎮格局。根據相關研究,長江經濟帶是城市收縮的主要區域,本文也主要以成渝城市群為例,從縣域與地級市兩個空間尺度,分析成渝城市群的城市收縮現象。2016年4月12日,國務院印發《關于成渝城市群發展規劃的批復》(國函〔2016〕68號),批復同意《成渝城市群發展規劃》,成渝城市群成為繼長三角、珠三角、長江中游城市群后,獲中央批復的第四個城市群。成渝城市群位于長江流域的上游,是西部地區經濟基礎較好和增長潛力極大的區域,也是西部大開發的重要支撐點。但作為第二人口流出大省,四川的人口流失現象值得關注,對于成渝城市群而言,其區域內城市的收縮現象也開始大量涌現。張莉對四川省人口外流現象進行了分析,發現2000—2010年雖然四川省城鎮化水平從27%增加到40%,全省戶籍人口從8 402萬人增加到8 998萬人,但是常住人口卻從8 329萬人減少到8 042萬人,外流人口規模不斷增加,導致全省常住人口規模數量持續減少[8]。人口大量外流背景下的異地城鎮化,正在加劇原有地區的城鎮收縮,地處四川盆地東北部的閬中市便是如此[14]。然而,目前已有的研究僅是局限于某個省域或單個城市的收縮問題,而對于成渝城市群整體城市的收縮狀態、空間分布規律卻沒有全面開展。同時,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的內部特征及其形成機制也處于探索性研究階段。本文試圖從“宏觀+微觀”的全新視角對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的空間格局、內部特征及形成機制展開探索性分析,明確成渝城市群內在城市的宏觀空間結構體系和所轄區縣的微觀空間結構體系,為未來該城市群的規劃發展及空間布局提供實證參考依據。
目前關于收縮城市的定義還沒有形成統一的認識,本文參照劉玉博、張學良關于收縮城市的研究成果[11],將中國收縮城市定義為:在城市化過程中,地級及以上城市全市范圍內常住人口的持續下降。考慮到數據可得性和準確性,參考張學良等[7]的做法,本文具體將成渝城市群收縮城市界定為:第五次人口普查(2000年)和第六次人口普查(2010年)期間,人口增長率為負的城市,在空間尺度上表現為成渝城市群地級及以上城市的收縮。本文利用第五次和第六次普查年間成渝城市群16座地級及以上行政單元經歷的區劃變動信息調整后的數據,計算出人口增長率,對收縮城市進行識別。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成渝城市群地級及以上城市分類及數量
根據統計結果,成渝城市群16座地級及以上城市中有13座人口增長率為負,即出現收縮現象,約占城市總量的81.25%;3座處于非收縮狀態,約占城市總量的18.75%。將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數據與地理信息進行匹配后,繪制圖1。根據圖1可以看出,收縮城市集中于成渝城市群中部地區,而非收縮城市則分布于兩側邊緣,成渝城市群人口增長率呈現由中心向四周遞增的趨勢;就具體城市而言,處于非收縮狀態的有重慶、成都、瀘州,處于收縮狀態的主要包括自貢、德陽、綿陽[注]這里需要說明的是,綿陽屬于收縮城市類型,其常住人口減少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勞務輸出,從幾個人口大縣(市)統計結果顯示,2000—2010年間三臺常住人口減少12萬,江油減少9萬,鹽亭減少14萬,盡管全市常住人口10年間在減少,但中心城區人口呈增加勢頭,涪城區常住人口10年里增加了約13萬人。等城市;位于成渝城市群中心位置的資陽和廣安人口增長率下降最為突出,分別為-21.98%、-22.27%;說明作為成渝地區經濟發展的“雙子星”,成都、重慶兩個特大中心城市對本區域的經濟要素和經濟活動產生著“虹吸”效應,導致資陽、自貢、內江等成渝經濟區的中部地帶城市發展陷入了“塌陷”[15],人口不斷外流。

圖1 成渝城市群城市人口增長率空間分布及類型劃分
為能夠更加精準地識別出地級及以上城市內部人口增長率的變動情況,本文對市轄區(縣)行政單元人口變動率進行統計。根據統計結果,成渝城市群范圍內市轄區、市轄縣收縮情況如表2所示。可以看出:(1)只有14個市轄區出現收縮現象,約占市轄區總量的29.79%,表明大部分市轄區在2000—2010年間人口增長率均為正,說明人口向城市中心區域集聚的趨勢仍在繼續;(2)有64個市轄縣出現收縮現象,約占市轄縣總量的65.98%,意味著大部分市轄縣的人口增長率在研究時段內為負,體現出這些縣域人口流失的基本狀況;(3)對于成渝城市群內的大部分地級及以上城市而言,市轄區即城市中心區域對于周邊人口存在較大的“虹吸”效應,隨著縣域間經濟發展水平差距的擴大,形成以成都市區和重慶市區為核心的圈狀空間結構[16],為能夠獲得更高的工資和享受更為完善的公共服務,勞動人口將選擇流向各方面條件均更為優越的城市[17]。

表2 成渝城市群市轄區、縣分類及數量
從空間分布看,處于收縮狀態的區縣主要集中于渝東北、渝東南及四川中部地區,諸如重慶江北、渝北和成都龍泉驛等,呈現連片、塊狀分布的特點;處于非收縮狀態的區縣則集中分布于渝西南、成渝城市群西部邊緣地區,諸如重慶綦江、江津和四川安岳等,呈現斑點狀、線狀分布的特征。從人口數量變化速度的層面看,人口增長最快的是四川蒲江,減少最快的是重慶黔江,其增長率分別為213.35%、-88.67%;人口增長率呈現出明顯的漏點狀非均衡布局,即人口增長較快(減少較慢)的地區與人口增長較慢(減少較快)的地區交錯分布;人口增長較快(減少較慢)的地區集中于市轄區,尤其是重慶、成都所轄的區及周邊區(縣),例如重慶永川、九龍坡,四川溫江、新津;人口增長較慢(減少較快)的區(縣)則大部分分布于距離成都、重慶市轄區較遠的區域,例如重慶黔江、開縣,四川筠連、儀隴;體現出城市內部較為發達區域的“虹吸”效應,具體如圖2所示。以上分析表明,成渝城市群內部出現了二重流動的特點,即城市內部人口由周邊區縣向城市中心轄區流動的同時,城市間的人口流動也在發生,人口不斷向更為發達的城市集聚。

圖2 成渝城市群市轄區(縣)人口增長率空間分布及類型劃分
為能夠準確識別收縮城市內部結構,本文將收縮城市所包含的市轄區、縣的相關數據與地圖匹配后得到相關GIS地圖,通過識別其分布特征得到以下幾種城市收縮類型。
本文將2000—2010年間城市內部的市轄區、縣的人口增長率均為負增長的城市劃分為全域式收縮城市,成渝城市群范圍內全域式收縮城市有5座,分別是遂寧、內江、宜賓、廣安、資陽,具體如圖3所示。根據圖3能夠看出:(1)除廣安外,人口減少速度最慢的地區均為各個城市的市轄區,即設置在中心城區中的“市區”;從城市空間結構看,市轄區往往是工商業密集區且基礎設施完備區,對人口有著明顯的吸引力,人口流失速度也會較慢。廣安市所轄的鄰水是四川省距離重慶主城區及兩江新區最近的城市,且鄰水東、南部分別與重慶市墊江縣、長壽區、渝北區接壤,在距離上比廣安市轄區更具有優勢,故人口減少速度慢于市轄區。(2)全域式收縮城市呈現連綿化發展趨勢,且均位于成渝城市群中部地區,這是由于成都、重慶兩個城市呈雙核離心發展狀態,對區域經濟的輻射帶動作用不夠,從而在成渝城市群中部存在較大的經濟低谷[18],中小城鎮人口流失情況嚴重。

圖3 成渝城市群全域式收縮城市
1.全域式收縮城市的人口年齡結構特征
根據1956年聯合國《人口老齡化及其社會經濟后果》確定的劃分標準,當一個國家或地區65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數量占總人口比例超過7%時,則意味著這個國家或地區進入老齡化。根據表3可以看出,全域式收縮城市老齡人口占比在10年間均出現了大幅度的上升,意味著人口老齡化程度進一步提高,其中老齡人口數量增加速度最快的是廣安,增長率達到80.04%;0~14歲少年兒童占比則在2000—2010年間出現大幅下降,其中下降幅度最大的是遂寧,達到40.02%;15~64歲勞動年齡人口占比除宜賓、資陽外均有所上升,但上升幅度明顯小于老齡人口占比增長幅度,說明這些地區人口撫養壓力在2000—2010年間不斷增加。尤其是宜賓和資陽,在15~64歲勞動年齡人口減少的同時,老齡人口數量大幅增加,人口結構的嚴重失調將導致其在未來的發展中面臨嚴重的勞動力短缺問題,社會養老壓力也會逐漸上升,進一步造成人口外流。

表3 全域式收縮城市人口年齡結構特征
2.全域式收縮城市的人口社會結構特征
通過表4可以看出:(1)2000—2010年間全域式收縮城市的人口受教育程度呈現出持續上升的趨勢,本科及以上學歷人口占比均出現了大幅度上升,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也有較多的增長,與中國高等教育規模擴大與義務教育全面落實的情況相一致,說明對于成渝城市群而言,城市收縮和人口素質的下降并沒有直接聯系,這與西方國家的城市收縮有著顯著差別。(2)第一產業就業人口占比在10年間出現了大幅下滑,而第二、三產業就業人口占比則大幅上升,體現出人口就業結構的變化以及城市產業結構的升級,但當地第二、三產業并不能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和報酬來留住人口。(3)第二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上升幅度最大,說明對于成渝城市群而言,全域式收縮城市并沒有出現與西方國家類似的“去工業化”現象,人口仍然不斷向第二產業集聚,工業化進程仍在繼續加強,但由勞動密集的輕工業向資金、技術密集的重工業發展的過程中,所需勞動力數量的下降造成城市人口絕對規模減少。

表4 全域式收縮城市人口社會結構特征
本文將市轄區非收縮且被收縮的市轄縣圍繞的城市劃分為邊緣式收縮城市,主要包括達州、眉山、綿陽、自貢4座城市,其空間分布具體如圖4所示。達州、眉山、綿陽、自貢的市轄區人口增長率均為正,且其所轄縣的人口增長率均為負,人口增長率由市轄區往外呈遞減趨勢;說明市轄區吸引著大量域內人口集中,而周邊城鎮則出現了人口不斷流失的情況。

圖4 成渝城市群邊緣式收縮城市
1.邊緣式收縮城市的人口年齡結構特征
根據表5可以看出,與全域式收縮城市相類似,邊緣式收縮城市也出現了0~14歲人口的減少以及65歲以上人口的增加,老齡人口占比的增長速度快于0~14歲人口占比的減少速度,其中表現最為顯著的是達州和自貢,2000年達州仍未進入老齡社會,而到2010年其老齡人口占比已經達到8.31%;而自貢15~64歲人口和0~14歲人口均在10年間出現了負增長。可以看出這些城市的“倒三角”型人口結構具有不可逆性,勞動年齡人口雖然仍處于增長狀態,但未來缺乏持續增長的動力,社會撫養負擔將會不斷加大,人口外流趨勢會一直持續。

表5 邊緣式收縮城市人口年齡結構特征
2. 邊緣式收縮城市的人口社會結構特征
根據表6能夠看出,10年間邊緣式收縮城市大學本科及以上學歷人口占比均有大幅度上升,表現最為顯著的是眉山,其高學歷人口占比增加了約4倍。高學歷人口占比的提升意味勞動人口價值的提升,即從人力資源到人力資本的升級。從長遠看,這種升級對于未來當地經濟社會的發展具有正向的推動作用,但就目前而言,高學歷人口外流趨勢仍未改變。從三次產業就業人口占比的角度看,呈現出第一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不斷減少,而第二、三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不斷增加的發展趨勢,符合產業升級的一般規律。值得注意的是,到2010年,達州、眉山、綿陽、自貢的第一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仍大于50%,表明該類型城市發展中,農業依舊是吸納就業的主力;然而,從事農業所帶來的報酬遠低于第二、三產業,導致的城鄉收入差距擴大會限制全社會勞動力質量的提高以及部門間勞動力的流動,不利于當地經濟結構的高級化與可持續發展[19]。

表6 邊緣式收縮城市人口社會結構特征
本文將市轄區、縣均出現非收縮情況,且非收縮地區局部收縮的城市劃分為局部式收縮城市。成渝城市群范圍內屬于局部式收縮城市的包括樂山、南充、雅安、德陽。根據圖5能夠得知,局部式收縮城市分布于成渝城市群的邊緣地區;非收縮的市轄區、縣被收縮的城鎮所包圍;樂山市轄縣非收縮的有馬邊、峨眉山,南充市轄縣非收縮的有儀隴,雅安市轄縣非收縮的有滎經,德陽市轄的廣漢也處于非收縮行列。

圖5 成渝城市群局部式收縮城市
1.局部式收縮城市的人口年齡結構特征
根據表7可以看出,表中的市轄區、縣均處于非收縮狀態,且除南充外,市轄區的老齡人口占比均高于市轄縣和整個市級行政單元的統計值,這可能與市轄區內集中的養老院、醫院等公共服務資源的完備性有直接關系;15~64歲勞動年齡人口占比中,市轄區也遠高于市轄縣,表明市轄區較為發達的經濟水平能夠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從而吸引域內勞動力的流入;10年間,0~14歲少年兒童占比均處于負增長趨勢,少年兒童數量的減少表明這些地區的潛在人力資源將面臨流失。2000—2010年,樂山市轄的馬邊彝族自治縣的0~14歲人口占比只減少了1.01%,2010年0~14歲人口占比仍有28.48%,遠高于其他市轄區、縣;2010年其老齡人口占比也最低,為7.68%,但其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卻出現了負增長,說明少數民族地區由于區內經濟和資源壓力大、生活水平和就業機會與其他區域落差大而產生的勞動力外流的趨勢明顯[20]。總體看,局部式收縮城市的人口結構仍是逐漸呈現“倒金字塔”結構,少年兒童和勞動年齡人口減少的同時老齡人口不斷增加,社會撫養負擔不斷加大,不利于穩定人口規模。

表7 局部式收縮城市人口年齡結構特征
2.局部式收縮城市的人口社會結構特征
根據表8能夠看出,從人口受教育程度看,除雅安外,大學本科及以上學歷人口占比在2000—2010年間均大幅增加,馬邊彝族自治縣大學本科及以上學歷人口占比的增長率達到477.55%,雖然和其基數偏小有顯著關系,但所呈現出的人口受教育程度處于上升趨勢,符合中國高校擴招的現實。2000年,雅安市轄區大學本科及以上學歷人口占比達到18.79%,到2010年也仍達到9.57%,較高的高學歷人口占比與四川農業大學本部在雅安市轄區有緊密關系,在10年間出現49.07%的下降幅度與四川農業大學校區的搬遷以及雅安市轄區人口數量的增加有關;但值得注意的是,對于雅安市而言,其高學歷人口占比到2010年也僅達到3.34%,從某種程度上說明雅安盡管擁有211工程高校,但并沒有釋放出留住高學歷人口的潛力,意味著當地社會經濟發展還未充分利用教育、人才優勢。
總體而言,10年間,第一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不斷下降,二、三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不斷增加,這與全域式收縮城市和邊緣式收縮城市相一致,符合中國整體的產業升級趨勢。但樂山、南充、雅安、德陽的第一產業人口占比均高于50%,說明其工業化進程還處于初級階段,現有工業規模能提供的就業機會有限;具體到每個市,至2010年,市轄區第二、三產業就業人口占比均高于其他市轄縣,其中南充和雅安市轄區的第二、三產業就業人口都已超過50%,說明市轄區擁有較好的工業基礎,能夠提供大量就業崗位吸引人口集聚;同時,當城市擁有一定人口規模后,將會催生大量的服務需求,進而推動第三產業的發展,形成良性運轉的人口吸納系統。從非收縮的市轄縣看,其第二產業人口占比在10年間均出現了大幅上漲,馬邊、儀隴、滎經、廣漢第二產業就業人口占比增長率分別達到154.24%、919.66%、28.35%、14.62%,說明在缺少市轄區天然的行政優勢與地理優勢時,市轄縣留住人口需要發展第二產業,第二產業發展對當地人口規模有重要影響。2010年峨眉山第三產業就業人口占比達到30.46%,高于第二產業人口占比,說明峨眉山第三產業吸納勞動力的能力增強,與其依靠峨眉山景區的自然資源發展旅游業的現實相符合,當地旅游業發展可以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

表8 局部式收縮城市人口社會結構特征
成渝城市群除了成都、重慶外,絕大多數城市都出現了人口的收縮,且呈現出不同的收縮類型,對于人口收縮的原因,本文有以下幾點分析。
中心城市的虹吸效應是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形成此種空間格局的最主要緣由,這可以由虹吸效應正反兩方面的作用予以展現。一是由于中心城市的基礎設施、公共服務與資源、就業空間等比較優勢,導致大部分的人口和要素資源流向中心城市,為中心城市發展帶來更有利的機遇。作為中國西部內陸唯一的國家級城市群,成渝城市群尚處于集聚型城市化階段,外加成渝高鐵的開通、通勤流的加強,存在著周邊人口向成都、重慶集聚的現象;重慶、成都分別占有整個城市群流入人口的24.39%和20.70%,GDP比重約占整個城市群的60%,意味著“雙子星”不僅是城市群經濟增長的核心,也吸引著城市群內、外人口不斷流入,表明成渝城市群尚處于強核階段。另外,瀘州作為長江出川門戶和中國著名的“酒城”、西南地區重要老工業基地,是成渝城市群中川南城鎮密集區的中心城市,在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產業結構升級、引進投資、吸引人才等方面能夠充分利用成渝城市群發展帶來的機遇,因而未出現收縮現象。二是也恰恰由于中心城市對周邊城市人口和要素資源的吸納,導致周邊人口持續流入,對周邊城市發展產生更為不利的條件。受到“虹吸”效應影響,周邊城市則面臨著人口不斷流失的危機,在成都、重慶兩城中間地帶形成“大都市陰影區”,遂寧、資陽則是典型體現,無論是在公共服務層面,還是要素資源層面,都無法吸引更多的人口繼續留在本城市,出現大面積人口流失現象,進而呈現全域式收縮空間格局。位于兩大都市圈周邊的城市則出現邊緣式、局部式收縮現象,也在于區域一體化效應背后所產生的常住人口流動速度的加強,導致次級城市出現局部收縮現象,這足以顯示出成渝城市群存在雙核心發展與次級城市發育不足并存的矛盾,區域內城市發展不均衡成為成渝城市群出現城市收縮的成因之一。
產業結構轉換中的就業崗位不足也是成渝城市群出現城市收縮的重要機制,同樣表現為兩種模式。一是成渝城市群尚處于工業化階段,城鎮化快速發展也使得大量農業人口轉移到區域內的中心城市與沿海大城市。另外,除重慶、成都兩市產業結構大致體現為“321”模式外,其余城市的主導產業仍舊是傳統的第二產業,但該種產業類型已逐漸被以高新技術產業為代表的新型第二產業所取代,導致城市就業崗位不足。根據《成渝城市群發展規劃》,該城市群規劃了三大產業集群,分別是以重慶、成都、德陽、綿陽、南充、眉山等為重點發展的裝備制造業;以重慶、成都、綿陽、樂山、自貢、德陽等為重要支撐發展以新能源、新一代信息技術為代表的戰略新興產業集群;以重慶、成都為核心,以綿陽、樂山、宜賓等為支點發展的旅游商務休閑產業集群。三大產業集群中只有裝備制造業對勞動力有內在依賴,其余兩個產業發展帶來的人口流入并不能彌補整個城市群產業結構轉型造成的人口流出,出現人口減少的特殊現象。二是改革開放以來,以四川為代表的西部地區為實現經濟的大跨越,全面發揮工業化的作用優勢,開始注重工業結構的調整,即由輕工業向重工業的轉變,這也構成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的重要成因。以食品、紡織、家具、造紙等為代表的輕工業多屬于勞動密集型產業,能夠吸納大量的就業人口,相對于以鋼鐵工業、冶金工業、機械、能源等為代表的重工業,對勞動力的需求數量較大,吸納的就業人口也多。特別是隨著東部產業向中、西部地區的轉移,成渝城市群承接了大量的汽車制造、工程制造等產業,重工業的發展力度更強,可提供的就業崗位有限且對勞動者素質要求有所提高,造成大量人口外流以尋找新的就業崗位,城市出現收縮現象。
人口老齡化已經成為國外城市收縮的重要成因。對于成渝城市群來說,不僅出現了老齡化,且老齡化趨勢加重,正是導致其城市收縮的直接因素。人口老齡化導致人口自然增長率持續下降,使城市人口相對減少,主要由勞動適齡人口比重下降和生育人口比重下降兩個維度的過程使然。從人口老齡化導致勞動適齡人口相對下降來看,勞動人口的撫養系數增高,負擔增加,相對減少了勞動人口的工作時間,從而抑制了勞動產出率和勞動效率提高,形成相對的城市產出萎縮。根據現有研究,四川、重慶均屬于人口老齡化程度最為嚴重的區域[21],2010年成都65歲以上老齡人口占總人口比例已經達到9.71%,而成渝城市群所包含的其他城市老齡化程度均高于成都,其中資陽的老齡化程度最高,達到13.56%。隨著城市進入老齡化社會,受生育政策影響較深的城市人口撫養系數也會出現迅速上升,2010年成都撫養系數最低,為26.02%,而廣安最高,達到51.96%,意味著勞動年齡人口與被撫養人口比例幾乎為1∶1,凸顯出極大的社會撫養負擔,這不僅會增強勞動人口的撫養強度,擴大撫養系數,也會無形中抑制勞動產出率和勞動效率提升,出現人口減少的趨勢。從人口老齡化導致生育人口比重下降來看,有三種表現,一是人口老齡化自然降低了生育人口比重,從而相對降低了新生人口增長率,就會相對地降低人口自然增長率;二是人口老齡化使勞動人口也是生育人口的負擔加重,會促使人們為了減負而自動放棄生育,從而由自愿生育率降低導致人口自然增長率的降低;三是人口老齡化社會居民受教育水平普遍提高,追求文化和個人發展意愿遠超過了追求家族人口發展意愿,從而使自然生育率出現下降。盡管國家放開了二胎生育政策,也沒有起到提升出生率的效果,人口自然增長率持續下降,甚至出現人口負增長。2016年成渝城市群16個城市中有9個城市人口自然增長率為負,在這種現實情況下,人口自然增長率的降低勢必會加深城市收縮,對城市發展產生不利影響。這也顯示出,如何緩解人口老齡化的趨勢,將成為應對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的關鍵性步驟。
在甄別出一般意義上的形成機制之外,對于成渝城市群來說,自然因素以及政府相應的干預也是構成城市收縮的重要原因。一是由于自然災害的影響,為最大化降低災害所帶來的風險程度,人們往往會遠離災害多發區,奔向地形平坦的災害少發區。成渝城市群大部分地級及以上城市分布于四川省境內,而四川地跨中國第二、三級地形階梯,地形復雜且新構造運動活動強烈,地震、泥石流、滑坡、崩塌等災害多發,是中國地質災害最多的省份之一。為規避自然災害所帶來的危害,人們多會選擇成都平原和川東地區等地形更加平緩,災害相對少發的區域。樂山市轄的峨邊彝族自治縣、馬邊彝族自治縣則是最典型的體現,該區域位于小涼山山區、四川盆地與云貴高原交界,地形、地勢均不利于當地經濟社會發展,而且該區域發展仍以第一產業和旅游業為主,發展空間有限,因此當地人口外流現象長期存在,收縮現象持續進行。此外,復雜多變的地形尤其不利于交通的發展,鐵路、公路修建成本較高,航空運輸條件則更為缺乏,依靠長江航道形成的沿江城市中僅有瀘州、宜賓位于四川境內,交通不便對地區發展限制較大,導致人口外流現象顯著。二是由于自然災害的多發性,地方政府往往會適當干預人口的遷移,特別是當大的自然災害危及人類生命安全時,政府部門會更加注重這一點。汶川地震過后,德陽市轄的綿竹縣重建工作體現出政府對人口遷移的調整,綿竹受災地區人口均轉移安置,新建孝德鎮、漢旺鎮、九龍異地安置小區,并在震后重建過程中由政府主導了工業產業結構升級與新型農業、文化旅游業的發展。因此,自然因素和政府適當干預也成為成渝城市群出現城市收縮特別是局部式收縮的重要成因。
在城市空間擴張和城市經濟增長的發展背景下,城市收縮問題也逐步受到理論界和政府部門的高度關注,精準識別城市收縮現象,明確城市收縮的基本特征和形成機制,對于未來高質量地指導城市規劃和促進城市空間的合理布局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本文利用第五次和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以成渝城市群16座地級及以上城市行政單元為研究對象,對其收縮的空間格局、基本特征和形成機制展開了全方位的測算和分析,得到以下結論。
第一,通過對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的空間格局分析可以得知,成渝城市群16座地級及以上城市中有13座出現收縮現象,約占城市總量的81.25%,主要集中于成渝城市群中部地區;3座處于非收縮狀態,約占城市總量的18.75%,重點分布于城市群兩側邊緣,且成渝城市群人口增長率呈現由中心向四周遞增的趨勢。有14個市轄區出現收縮現象,約占市轄區總數量的29.79%;64個市轄縣出現收縮現象,約占市轄縣總數量的65.98%,處于收縮狀態的區縣主要集中于渝東北、渝東南及四川中部地區,呈現連片、塊狀分布的特點;處于非收縮狀態的區縣則集中分布于渝西南、成渝城市群西部邊緣地區,呈現斑點狀、線狀分布的特征。同時,人口增長率呈現出明顯的漏點狀非均衡布局,且有明顯的二重流動特點。
第二,通過對成渝城市群收縮城市的特征分析可以得知,其收縮城市總體可以劃分為全域式收縮、邊緣式收縮和局部式收縮三種主要類型,其中全域式收縮主要包含5座城市,占收縮城市總量的38.46%,均位于成渝城市群中部地區,且呈現連綿化發展趨勢;邊緣式收縮主要包括4座城市,占收縮城市總量的30.77%,形成市轄區人口非收縮與市轄縣人口收縮并存的局面,且人口增長率由市轄區向周邊呈遞減趨勢;局部式收縮主要包括4座城市,占收縮城市總量的30.77%,主要分布于成渝城市群的邊緣地區,非收縮的市轄區(縣)被收縮的城鎮所包圍。
第三,通過對成渝城市群城市收縮的形成機制分析可以得知,總體看,中心城市的虹吸效應成為成渝城市群中成都、重慶和瀘州出現非收縮的重要緣由,也是部分城市出現收縮的主要成因;產業結構轉換中的就業崗位不足、人口老齡化趨勢加重、自然因素以及政府適當干預也構成該城市群城市收縮的重要原因。在未來的城市發展過程中,更需要基于城市收縮的形成機制,理性認識城市收縮,進而實現城市從非正常收縮向精明收縮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