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康 王敏

在新疆各民族題材的影片中,展現各民族自身的文化現象,表達文化內涵,是很多影片的主要訴求之一。而美食文化作為民族文化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卻常常在新疆電影的故事中缺席。紀錄片《新疆味道》是一部以新疆地方美食為線索,講述新疆飲食文化、人文地理的紀錄片。《新疆味道》以新疆各民族的生活飲食為切入點,挖掘美食與當地民俗之間的關系,探索飲食對于新疆民眾的深刻影響和含義。本文從紀錄影像、文化價值和文化符號等角度出發,淺析紀錄片《新疆味道》利用美食符號所構建的新疆人文圖景和其為新疆各民族文化傳承所做出的貢獻。
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多民族聚居的地區,在這片富饒遼闊、物產豐富的土地上,各民族同胞共同生產和生活,進而在文化上也相互影響,滲透交融,形成了各民族獨特而又豐富多彩的文化,這片地區既是新疆各民族同胞的家園,更是中華民族共同家園的組成部分。在視聽媒體發展勢頭迅猛的今天,電影、網絡視頻等形式成為展現祖國邊疆地區民族文化最便利的窗口。其實,自1960年的影片《兩代人》開始,新疆就已經走上了對外展現自身文化內涵、尋求自身文化傳承的道路。在電影《兩代人》中,通過講述新疆維吾爾族、漢族人民在反動統治者的壓迫下,同仇敵愾、攜手奮戰最終贏得勝利,共建民族友誼的故事,不僅展現了新疆各個民族兄弟姐妹血濃于水的同胞親情,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新疆的地貌、氣候。這也是天山電影制片廠代表新疆電影第一次展現新疆民族精神風貌和民族文化的影像作品。
而在這之前由上海電影制片廠攝制于1955年的影片《哈森與加米拉》中,則通過講述哈薩克小伙哈森與心愛姑娘加米拉的曲折愛情故事,既展現出了哈薩克人的語言和服飾特點,更展現了在時代變遷中發展傳承下來的民族文化習俗,如在影片定情的那場戲中,展現“姑娘追”的民間習俗時,導演便設計了男主人公哈森騎著駿馬將緊緊追在后面的牧場主居奴斯的兒子夏伯克打下馬來的細節。
綜觀新疆各民族題材電影中的文化展現,我們不難發現,新疆各民族題材電影敘事,一般都只在兩個層面上進行結構搭建,其一是風光和民俗的符號展現,比如上文提到的《哈森與加米拉》,就側重表現地理環境、民族特色的服飾、音樂、習俗等;其二則是宏觀主題先行的宣傳體現,如影片《兩代人》里,關于國家時代背景、民族政策普及等社會意識形態方面的宣傳。
新疆多樣的地理資源造就了物產的豐富性,物產的豐富性必然造就新疆人飲食的多樣性和民族共通性,可是無論是在哪一個層面,飲食作為人們日常生產生活的重要有機組成部分,也是各個民族特有的內部文化組成部分,卻罕見于新疆各民族題材電影的敘事中,于是,以展現新疆各民族美食為敘述主題的紀錄片《新疆味道》的出現可謂恰逢其時。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古稱“西域”,位于我國西北部,地處亞歐大陸腹地,是我國行政面積最大的一個省區,與俄羅斯、蒙古、哈薩克斯坦、巴基斯坦、印度等多國交界,自漢朝開始就處于古絲綢之路的中段,現在成為第二座“亞歐大陸橋”的必經之路。新疆富饒遼闊,物產豐富,地形上山脈與盆地相間縱向排列,盆地與高山環抱的“三山夾兩盆”形成了特殊的自然地貌條件,致使人們沿盆地四周的綠洲呈環形分布居住。加之新疆特殊的地緣政治環境,使得新疆較之于中國內地而言,是一個極具戰略價值和發展前景的區域。東西方文化在這里相互交流、碰撞,擦出火花,進而也造就了新疆極具特色的飲食文化。
如上文所提及的,新疆由于其受地理環境影響,造就了這里擁有天然的草場,在歷史上形成了以游牧為主的生產經營活動。新疆美食以肉食、奶制品為主,同時飲食文化又受到了東西方的影響,就此形成了風格獨特、自成體系的新疆飲食文化。再加之,內地移民到新疆的人口所帶來的飲食風俗習慣,多元薈萃,進而形成了特色鮮明的新疆飲食文化風俗。新疆菜在做法上明顯的區別于內地其他地方,比如新疆大盤雞的原料就加入了陜西的面食、川渝的辣椒、甘肅的土豆、異域的香料,在做法上又融合了爆炒、燜燉等烹調方式,形成了這道獨特的絲路美食。再比如新疆家喻戶曉的過油肉拌面,其中過油肉本是山西的傳統菜肴,但卻隨著古絲綢之路帶入了新疆,并隨著不斷地改進變成了今天人們口中的這道菜肴。新疆美食中,處處體現著這種文化多樣性的融合。
新疆菜融合與吸收了許多民族和地區的特色,這在體現新疆飲食文化多元薈萃的同時,也體現出文化的包容性。學者費孝通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一書中,提出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理論”,該理論認為,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各種文化不斷地碰撞、交融,最終形成了現今“多元一體”的格局,華夏文明是由多民族共同創造的,這些不同的民族都應同屬于華夏文明體系,但他們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又各有其特點①,是矛盾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的辯證統一。而新疆飲食文化的變遷,其實就是華夏文明演變的一個縮影,這也體現了新疆各民族文化對于中華民族這個大家庭的文化認同。
其實,這種認同實際上是雙向的,中華文明也極具包容性,新疆的飲食文化在全國的接受度和認可度是很高的,一談起新疆,人們就一定會想起新疆最具特色的代表性食物,如抓飯、烤包子等。新疆的美食自然而然就成為了新疆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號之一。

《新疆味道》中展示的大盤雞
《新疆味道》是由烏魯木齊一心閱讀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新疆電視臺、全國公共文化發展中心聯合出品的紀錄片,是第一部以飲食為窗口介紹新疆地域文化的紀錄片。在2017年第50屆休斯敦國際電影節上,該片摘得了雷米大獎——休斯敦國際電影節文化類紀錄片金獎和白金獎,這是新疆紀錄片首次獲得雷米獎項。《新疆味道》第一季在2016年的全網播放量超過一億次,并且已在中央電視臺紀錄頻道、新疆衛視、北京紀實頻道、遼寧衛視以及港澳臺地區和東南亞部分國家播出,即將在加拿大、阿根廷等國播出,播出后在社會范圍內引起了關于新疆美食的熱議。片中用十五集的片量細致講述了新疆十多個民族幾十種傳統美食的制作方法,展示新疆人日常飲食習慣的流變,該片從美食的角度闡述了各個民族間的共性與差異,而每一種美食制作的背后都蘊含著新疆人獨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景觀。
當美食通過紀錄片的方式,在影像鏡頭中被放大,就可以突破故事電影的很多桎梏。首先,紀錄影像所具備的客觀性和真實性使得新疆各民族美食文化的傳承得以被完整的紀錄下來;其次,紀錄影像對于文化的展現又區別于故事電影受敘事影響的單一性,《新疆味道》可以制造一個跨民族性的,關于一個共同文化記憶的橫向觀照,最終這些蘊含深厚文化氣息的美食作為一種符號為觀眾勾勒出一個壯麗、陽光的新疆形象。
1.價值導向
人作為一種社會群體性的物種,其歷史的演變決定了存在于集體之中的個體一定會具有相似的行為或者精神層面的共同屬性。在生產活動中,人類會逐漸從勞動里獲得群體階層的身份定位及自身所在階層的行為方式的認同,隨后演化為信念、信仰、理想、文化等抽象的概念,最終這些概念的集合會上升成一種價值觀念,為人類這一共同的群體所接受。而價值取向與價值導向都是存在于價值觀念范疇之內的。②但需要區別這兩點,“價值取向是倫理學范疇的基本概念,它表示主客體之間的內在關系,即客體對主體利益或需要的滿足,也表示主體對客體滿足其利益或需要的評價,而價值導向則是社會學研究的重要對象,其功能在于矯正和倡領正確的、健康的價值取向,并引導人們用正確的、健康的價值取向規范和約束自己的言行”。③如上文提到,文化作為價值觀念的早期合成物之一,其在此時就扮演了上層建筑和價值觀念的雙重角色。首先,文化作為上層建筑中一種特殊的要素,其既是上層建筑第一層面,即政治、法律這類國家機器和制度的反映,其次又包含展現了宗教、哲學、藝術等第二層面社會意識形態領域的內涵。所以當文化擔當起價值觀念的角色時,就有了強大的生命力和不可低估的社會力量。
俗話說:“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飲食首先作為一種人類的生理需求而存在,隨后由簡到繁,由充饑到一種享受追求,最后發展成為一種文化。中國的飲食文化可謂源遠流長,而在中國傳統的美食文化領域中,系列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就極具發展眼光和市場的敏銳性,作為美食文化的率先發掘者,《舌尖上的中國》創造了一個在中國傳統飲食領域前所未有的文化經濟大“IP”,其在宣傳和弘揚中國傳統美食文化時,將中國人千百年來傳承的優良傳統美德和為人處世中的“中式生活哲學”作為對美食文化的升華提煉,創造了極大的文化價值和商業價值。于是《新疆味道》的制作公司和團隊也加入到了美食文化這一大熱“IP”的隊伍之中,成為了宣傳新疆地方美食文化和其背后價值導向的堅定力量。
2.文化價值的生產和傳播
文化作為價值觀念的早期合成物之一,決定了其自身就有非物質的價值屬性。它能夠代表一個民族的精神內核,可以展現出不同時期的社會環境和人文風貌。而如何能夠較為客觀、完整地紀錄這一文化價值的發展繁衍和傳承呢?紀錄影像無疑成為了很好的一種方式,通過影像的紀錄,使得文化的價值得以在觀眾面前放大,展現。
如在影片《新疆味道》開篇的第一集《新疆一絕》中,講述的是新疆最著名也是最重要的美食——小鍋手抓飯。在這一集中,影片分別從維吾爾族餐館老板阿不來提·克里木、烏孜別克族小伙吐爾遜·別克、漢族大廚夏宏慶和家住吐魯番的尼亞孜大叔這四個人為敘事角度,講述了不同民族對于小鍋手抓飯這道共同美食各具特點的制作方法。阿不來提·克里木是從父輩那里學來的制作小鍋手抓飯的手藝;吐爾遜·別克是為正在上學的弟弟做了一份他最愛吃的塔什干抓飯;而在夏宏慶那里,他選擇在小鍋手抓飯里放入大量的鷹嘴豆,為了使傳統抓飯中重油重脂和多肉的特點能夠得到一個膳食結構的平衡;在尼亞孜大叔的家里,吃過具有吐魯番特色的葡萄干抓飯后,還會再喝下一碗清香解膩的豆豆湯飯,形成飲食的合理搭配。在這集影片中,對于新疆小鍋手抓飯這道極具新疆地方民族特色的美食,拍攝手法和敘事結構可謂極其精彩細致。羊肉、胡蘿卜、洋蔥、大米等最簡單的七種原材料,通過不同民族出于共同美食需要的烹飪方法,卻可以制作出各式各樣的手抓飯,每一種抓飯都獨具特色,在一定程度上都代表了自己民族對于這種美食的理解和喜愛。

影片中展現的傳統抓飯
在影片的第五集《有馕就是家》中,位于喀什市的吾斯唐布依老茶館內,父親阿布力孜·庫爾班和兒子買買提·克里木作為這家百年茶館的第三代和第四代傳承人,其對于民族飲食經營的長久性,在一開始就抓住了觀眾的神經。這種傳承的背后是一種共同的民族文化價值的生產和民族精神的延續,使得民族得以知過往、興未來。同樣的文化傳承,價值的延續還體現在本集中打馕店老板買買提·依明的身上,在影片的采訪中,當他回憶起兒時父親用繩子系在他的腰間,教他打馕的情景時,臉上浮現出無比驕傲、自豪與喜悅的神情。此時,對于觀眾而言,文化的魅力就已經發揮出它的社會力量,受眾可以從主人公的經歷中獲取大眾文化的核心要義,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所謂的“和諧與仁善”。這種文化核心通過紀錄片的拍攝,熒幕的展示最終結晶為一種具有影響力的觀念價值,作為影片的作者而言,就已經完成了對本地文化資源挖掘的影像價值生產工作。
至于這種價值的傳播,從影片的敘事中,我們不難發現,無論是抓飯還是馕,作為一種美食,其背后的文化價值就在于它融合了新疆各族人民的聰明才智、飲食口味與生活方式,展現出各族人民對生活無盡的熱愛。這種精神由美食文化中發散,通過紀錄的影像精準傳達給大眾,形成一種強大的社會價值認同。至此,新疆各族人民淳樸善良的人物群像,新疆這片土地上所沉淀的文化意象都豐富了中華民族的整體形象,得到了極大的傳播,贏得了高度的贊揚。

影片中展示的塔吉克族馕
1.文化空間
在日常生活中,“文化空間”一詞的使用及閱讀次數一直保持在一個較高的頻率。“文化空間”一詞,最早在法國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知識分子和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ri Lefevbvre)的《空間的生產》一文中提出,一同提出的還有絕對空間、抽象空間、共享空間、具體空間等詞匯,其中的“文化空間”一詞,是語義學上該詞出現的最早記錄。④可是,關于文化空間的界定,國內學者持的意見一般分為三種:第一種認為文化空間是人的特定活動方式的空間和共同的文化氛圍,即定期舉行傳統文化活動或集中展現傳統文化表現形式的場所,兼具空間性、時間性、文化性;⑤第二種認為文化空間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專用名詞,指按照約定俗成的時間和固定的場所舉行的傳統民族民間文化活動;⑥第三種認為文化空間是指具有文化意義的物理空間、場所、地點,它既有一定的物化形式,也有人類周期性的行為、聚會、演示及其搬演和重復。⑦綜合上述各種有關“文化空間”概念的界定,其共通之處都在言明:“文化空間”實際上就是人于歷史維度的“在場”所從事文化活動的一個時空維度,時間的延展性和空間的流動性是它的基本屬性。而《新疆味道》就通過民族美食搭建了一個可以窺視民族文化空間演變的洞口。
2.民族文化發展與時空性
時間和空間是物質世界存在的最為基本的兩個維度,人類的一切生產物質活動都是在這其中進行的,法國著名學者孔狄亞克曾指出:“人類在通過聲音來相互交流他們的思想情況下,感覺到有必要設想出一些新的符號,以便于把這些思想永久保存下去,并且使不在場的人們也能知道這些思想。”⑧由此可見,時間的轉瞬即逝和由此而一同發生改變的空間構造,和人類想要保存信息的原始愿望間發生了矛盾。
《新疆味道》作為一部紀錄片,影像充當了解決這種矛盾的一把鑰匙,是人們與時間、空間抗爭的產物。民族文化蘊含著原始人類演變至今的很多珍貴信息,而民族的美食文化通過影像的紀錄,實際上是將其賦予了新的生命,具有了全新的可能性,這種紀錄歸根到底就是傳承創新與發展的辯證關系。在《新疆味道》中,民族美食文化的傳承與發展作為影片的主題實際上是貫穿始終的,如在第三集《炙熱的味蕾》中,生活在伊犁的俄羅斯族婦女高雅潔將奶奶那一輩的民族傳統美食羊腿面包完完整整地繼承了下來,從原材料的選擇,制作時的工藝還是烤制的炊具,都盡可能還原祖輩們的做法。這種對于民族文化傳承的態度十分謹慎并且帶有一絲敬畏心理,以這種心理為代表的傳承人使得一部分的民族文化在傳承行為中很大程度上保持住了它本身原有的特質,也使得這部分民族文化在歷史范疇內,擁有了較為完整的文化時空線索。
在本集中,具有類似傳承特點的還有世代居住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原始部落中的羅布人,紅柳烤肉之所以能夠聲名遠播,得益于羅布人對待美食制作在食材與烹制工具就地取材的本土性上。簡單的紅柳枝條,修剪齊整,串上鮮嫩肥美的新疆羊肉,直接放置在炙熱的火焰上烤制,等待肉質縮油至熟,撒上鹽巴、孜然、胡椒、辣子面等作料就可以直接食用,整個制作過程簡單利索,沒有很多花哨的廚藝,卻能給觀眾留下十分深刻的記憶,仿佛能看到我們的祖先們是如何第一次使用火來擺脫茹毛飲血的那個時代。影片中這一段的解說詞也提到,由于紅柳這種喬本植物生長于新疆沙漠地帶,在極度干旱的情況下也能展現出十分頑強的生命力,所以有很多人借助紅柳來贊美新疆人頑強堅韌、不屈不撓的高尚品格,被稱為“紅柳精神”。
《新疆味道》將新疆的各民族美食放置在文化空間的語境中加以敘述時,實際上營造出內部和外部兩個文化空間。以紅柳烤肉為例,在影片中,屬于內部文化空間的范疇,嚴格按照前人對于飲食的制作方法,毫無差別地被繼承下來,對于民族內部的文化傳承來說是極具穩定性的,它可以保持本民族文化的獨特性,不被太多外界環境所干擾,在一定程度上對民族文化的繁衍和發展起到了奠定基調的作用,讓民族文化的“個性”得到了生存的基礎空間。

影片中正在制作的和田紅柳烤肉
而在第二集《百納之味》中,關于抓飯這道新疆傳統民族美食的創新繼承則屬于外部文化空間的范疇。維吾爾族廚師阿布都·艾明在配料上的創新;阿勒泰地區布爾津縣的王東師傅選擇因地制宜、因材制菜的做法;山東青島新疆風味餐廳的雞肉抓飯等,這些相對于上文的傳承方式就具有了鮮明的創新和時代色彩,極大地延展了新疆各民族飲食文化的邊界。對于外部文化空間而言,民族文化傳承這一行為本身既能對外建立起自身的特殊文化符號,同時又能豐富整體的文化場域。
其實,《新疆味道》通過對這兩種美食傳承方式的記述,就是想說明新疆美食文化不論是保守的傳承還是開放的傳承,都是將中華民族共同體作為起點,在各個民族發展的道路上,在時間性上進行延長,空間性上進行擴展的一種歷史文化活動。這種活動不僅能促進本民族傳統文化整體的上升式發展,也能推動各民族文化符號的創造性構建。
符號學是由二十世紀符號學家索緒爾·皮爾斯創建的一種研究事情或者事物本身意義活動的包容性學說。而對于符號學的確切定義,學界卻一直沒有很準確的說法,直到2013年國內學者趙毅衡在《重新定義符號與符號學》一文中大膽地對符號學定義進行了系統的闡釋,他認為符號被認為是主體對客體所具有內涵和意義的感知,事物符號的本質內涵就是事物所具有的意義,也就意味著符號與意義等同,沒有符號,就沒有意義。⑨而當符號學演變發展出電影符號學時,影像也被認為是一種“意指性材料”,參與到電影隱喻性的表達之中,此時的符號學意義就在于探索電影表達系統諸層次中各種成分和組合的表意方式。
對于紀錄片來說,它就是電影符號學研究探索范圍的一個子集。如上文所提到的,紀錄片同一般的敘事電影是有所區別的,以《新疆味道》為例,它就是一種用“非虛構”的藝術手法完成了對于新疆各民族美食文化的紀錄,從這一角度而言,《新疆味道》具有藝術性特質的“真實”,表達了作者自身的社會現實話語訴求——對新疆各民族文化的展現、發揚和傳承,同時滿足觀眾的視野期待——對于美食所代表的民族文化的自覺審美期待。而在這一過程中,《新疆味道》如何通過影像符號將美食進行視聽編碼,進而達到影片最初目的尤為關鍵。《新疆味道》一方面對新疆各民族飲食制作過程的現實素材進行視聽語言的組織;另一方面用蒙太奇的鏡頭組接使現實時空的碎片被提煉成一種符號,并以此為基點展開文化意識層面的建構。
多年以來,人類學在研究飲食時都關注如何理解食物背后的符號意義,以及重建被研究者的飲食知識分類系統。這些與食物有關的研究都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特定人群是如何看待自然及其中的人本身,囊括了集體、經濟、政治、階級、道德、心靈、禁忌、儀式及象征等內容。⑩《新疆味道》對每一種美食的介紹,不僅向我們展示這些美食的做法及其義,還講述這些美食制作背后的選材和當地生活習慣間的關系。將這種生活飲食的碎片通過紀錄電影的語言進行編碼后,就可以窺見新疆這片土地上豐富的人文文化內核。

影片中正在為婚禮制作馕的塔吉克族婦女們
首先值得指出的是,《新疆味道》中一系列視聽組合都不僅止步于呈現食物本身價值的意義,更涉及人文文化價值深層結構的展現,并致力于將這種人文精神傳承下去。其人文價值最先反映在對普通勞動者勞動價值的肯定中。《新疆味道》在展示這些美食勞動的時候,對主人公的拍攝手法和角度大多以仰拍鏡頭為主,除了極大程度地顯示出對廚師、農民等勞動者的尊重外,其更深層的意義則在于對新疆美食這個符號表征新疆人文精神的一種崇敬之心。在這種心理的促使下,《新疆味道》在新疆各民族文化的發展之路上不自覺地肩負起了弘揚和傳承的媒介責任。在影片的第四集《反客為主》中,講述了新疆羊肉在普通人進行的美食制作過程中,所經歷的食材獲取、飯食烹制、特色經營等有關新疆羊肉制作與經營的一系列過程,如哈薩克族的納仁、昌吉市回民小吃街上的手扒羊肉、巴州羅布人選擇不用炊具制作出的肚包肉、伊犁地區代表了現代化餐飲的平鍋羊肉、還有錫伯族人因為“大西遷”而創造傳承下來的美食血腸子等。這些在表現出對于羊肉這種西北主要食材的個性化制作方式的同時,也都飽含著美食制作者對于民族美食文化的喜愛與敬意。這種思想感情透過紀錄片精湛的拍攝技法和文采斐然的解說詞,借助于對共同食材——羊肉的烹制過程顯露無疑。
其次,在《新疆味道》里,也勾勒出家國一體、民族團結、人與自然和諧統一、傳承與發展等理念共存的精神圖譜,如在第六集《媽媽的味道》中,奇臺縣塔塔爾族的一戶家里,剛入門的哈薩克族兒媳婦像塔塔爾族的婆婆學習塔塔爾族傳統甜點古拜底埃的制作方法。在第八集《最愛家常味》中,錫伯族在食用傳統主食錫伯大餅時,會將餅面分為天地兩面,天向上地向下,將民族文化中的天地觀融入進日常的飲食之中。還有在第十一集《新疆漁人》中,以打魚為生的食材供應商對新疆湖水的保護和合理捕撈建議的話題。這些都體現出新疆各族人民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優秀精神以及他們對現實問題的哲學性思考,在歷史的演變發展中,祖輩們又將其融入進各民族的日常生活行為之中,現今的人民用優良的文化傳統規范自己的行為,倡導正確的觀念,形成了既具有各民族傳統,又包含新時代特色的新型民族文化。對于文化來說,最好的傳承就是與時俱進、開拓創新,這就是《新疆味道》這部紀錄片人文價值的意義所在。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新疆作為中國“一帶一路”發展倡議中“絲綢之路經濟帶”的核心區域,在傳承富有特色與價值的地域文化方面具有重要的文化使命,《新疆味道》所表現出的對中華優秀飲食文化的頌揚,就具有一定示范意義,這是新疆處在穩定與發展并重的社會轉型時期的重要精神需要,是一張號召五湖四海的人們來到新疆積極創業、共謀發展的影像名片。
總之,紀錄片《新疆味道》看似將主題定在新疆各種特色飲食身上,實則以各種特色飲食為表意符號,用文化形態與認同策略建構的方式,為我們構建了一個極其廣闊的新疆各民族文化發展繁衍的空間,該片深挖新疆飲食背后的人文景觀,為觀眾拓展出美食這一文化符號背后所蘊含的地域文化和生活習慣,展現了生活在新疆的人們對于生活的熱愛和對生活的獨特理解,讓觀眾體味到新疆美食符號背后所蘊含的深厚文化內涵。而這種新疆各民族美食文化層面上的影像建構與展現正是對新疆各民族文化最佳的傳承途徑,《新疆味道》以新時代的大眾傳媒為手段,打造了一個豐富完整的“新疆視界”,使不同民族間對于美食需求這一同一文化內涵得以在其中集中展現,讓觀眾沉浸其中,透過銀幕,仿佛身臨其境地感受到新疆大地的魅力。與此同時,紀錄片《新疆味道》也為新疆各民族文化中飲食之外的其他元素的影像傳承提供了積極可行的參考方案,無論對新疆各民族文化對內的文化傳承,還是對外的形象宣傳都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對探討新疆各民族文化符號的影像建構方式提供了成功經驗。
(本文圖片由王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