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詠梅

藝人們用長調的形式傳唱《滑雪狩獵民謠》
阿爾泰山脈,歷來有著悠久的人類文明活動,產生了許多口傳故事和傳說、民謠“打獵人之歌”(又稱“滑雪狩獵民謠”)。這首古老滑雪民謠,廣泛流傳于阿勒泰烏梁海蒙古族和圖瓦人中,歷史源遠流長,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和傳承價值。
2003年11月初,筆者來到了阿勒泰市汗德尕特蒙古民族鄉人民政府擔任副鄉長一職。在開展入戶調查時,來到阿爾恰特村村民歐吉省(現為阿勒泰地區文物局文物保護員)家里,和他們一家人聊天,當我問到鄉里有沒有巖畫之類的地方時,歐吉省說他小時候家住在敦德布拉克,一天他與附近的蒙古族牧民小朋友一起在山中玩耍,為了避雨便躲進了一處洞穴里,在洞里看到畫在洞穴石壁上的彩色圖畫:有人和動物。我感到非常振奮,于是和歐吉省相約第二天去洞穴所在地——敦德布拉克——看個究竟。第二天天不亮,我們就出發了。在敦德布拉克洞穴里那些顏色鮮艷圖畫讓我感到震撼。是什么人留下的這些色彩斑斕的的圖畫?我看著山洞外面,場地寬敞,適合祭祀,便幻想畫中這些屈膝的人會不會是古人在跳祭祀舞蹈,祈禱自己打到更多的獵物呢?我激動地告訴他們這是彩色洞穴巖繪畫時,歐吉省睜大了眼睛。這時候有一個蒙古族牧民掏出奶酒,唱起了蒙古長調,并圍著雪敖包做起了祭祀儀式。這首蒙古長調非常好聽,就問他蒙古長調的名字叫什么,他說小時候聽到村里的老人們經常在冬天唱起這首長調,名字叫《打獵人之歌》。
在回來的路上,我們去拜訪了一位會演唱這首《打獵人之歌》的民間藝人奴德娜西老人,聽到了七十多歲的老人唱起從母親那里傳下來的完整版的《打獵人之歌》。得知當地還有很多老人都會演唱這首《打獵人之歌》,如祖魯加、克西塔、烏魯木贊、闊什肯白等。老人告訴我,冬天善于狩獵的烏梁海人會遠去阿爾泰山中狩獵,他們會呆在山里二、三個月,直到臨近春節前才滿載而歸,同家人過一個豐衣足食的春節。留在家里的親人們會每天祈禱,在祈禱祭祀時就會唱起《打獵人之歌》,希望家人打到獵物平安回家。《打獵人之歌》其實也是祭祀的歌,不是在任何場合都能演唱的。《打獵人之歌》在汗德尕特鄉屬于瀕臨失傳的民間藝術,一方面由于“禁獵”,另一方面也因為當今的社會發展、交通便利等情況,使毛皮滑雪板失去了“用武之地”,而退出歷史舞臺。
當時,沒有哪一個人會想到敦德布拉克洞穴彩繪里隱藏著這么大的秘密和天機,更沒有想到它竟是“中國新疆阿勒泰成為人類最早滑雪起源地”的證據之一。2006年12月15日,當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新聞發布會宣布中國新疆阿勒泰是人類最早滑雪起源地時,整個汗德尕特鄉沸騰了,成為了歌的海洋,大家載歌載舞慶祝這個好消息。如今“打獵人之歌”已成為阿勒泰地區蒙古族群眾很喜歡的一首民謠,四處傳唱,也成為了汗德尕特鄉的“鄉歌”。
在那高高的阿爾泰杭蓋(蒙古語,意即高高的山的意思)山中,
身上背著柳木制作的弓箭,
雙手斜推著滑雪棒的,
腳踩紅松、白松木制作的滑雪板,
很快地滑著奔跑在松樹林中的,
身后拖著山羊皮囊的,
是那勇敢而又靈活、聰明的獵人。
看那個獵人啊!
就像阿爾泰杭蓋山中的羚羊一樣奔跑得快,
來回在松林中奔跑著,
怎么樣也抓不到他,
善射的射箭手是那獵人啊,

多年來,我一直在研究古老滑雪民謠,也從汗德尕特鄉以及禾木、喀納斯、白哈巴等地的民間藝人那里收集到一些古老傳說故事。這些在各地流傳的版本。最大的特色是離不開阿爾泰山一帶游牧民族文化特色。
這是流傳于阿勒泰地區游牧民族的典型傳說故事。說的是阿爾泰山的古老先民在深山中狩獵時,無論是在冬季還是在春秋季都會遇見“野人”,特別是在冬季狩獵中,遇見可怕的“野人”是一件非常難辦的事情。“野人”分為雄雌。獵人在遇見雄性“野人”時,就會往山頂跑,古老滑雪板可以“抓”雪上山,會很快地跑到山頂,逃脫雄性“野人”的傷害。因為雄性“野人”額頭高,眼睛深深地凹在高高的額頭下,看不到頭頂上的任何東西。當獵人看到雌性“野人”時,則必須往山下滑,雌性“野人”因為乳房長及下腹,總喜歡把長乳放在肩頭上,以便爬在身后的幼子哺乳,雌性“野人”在下山時要時常停下來整理長乳,把它放在肩頭后,獵人們乘機逃離。因此,每當狩獵人從可怕的“野人”身邊逃脫后,都會來到“敖包”,祭祀救了自己性命的古老滑雪板。
說起古老滑雪民謠時,老人們都會以非常神圣、端莊的態度去訴說,把它作為一個神圣的事情去看待。古老滑雪民謠凝聚著先民們在戰勝雪崩、猛獸奇襲、“野人”突襲、大雪封山、饑餓等磨難的經驗與教訓。古老滑雪民謠也是先民們向上天祭祀活動的前奏。一個村的老百姓聚在一起,圍著“敖包”高唱古老滑雪民謠,拋灑著潔白的鮮奶,把古老滑雪板擺放在祭臺上,磕頭祭拜,向天祈禱在深山里行獵的親人們獵到很多的獵物,平安回到家里團聚。在親人們凱旋而歸時,眾人還要來到“敖包”邊,做祭祀祈福儀式,把打到的獵物擺放在祭臺上,感恩上天憐憫,希望來年更加富饒。
老人們經常說起在準噶爾戰亂時期,烏梁海人和準噶爾人進行部族戰爭,在冬天作戰時,烏梁海人總是勝利,因為善于狩獵的烏梁海人在阿爾泰山中踩著古老滑雪板同準噶爾人作戰,把身陷深雪之中無法動彈的準噶爾人一網打盡。在秋夏季烏梁海人總打敗仗,因為善戰的準噶爾人兵壯馬肥,善于在馬背上作戰。因此,每當烏梁海人唱起古老滑雪民謠時總是把對英勇戰死的族人在深山中行獵的形象演唱出來,對他們寄予哀思之情。

古老滑雪板使用的材質一般都是阿爾泰山中的紅松、白松等,以及鹿皮、野豬皮、馬皮等為滑行底質,行獵棒(單桿滑雪杖)一般也用紅松、白松和柳木制作。古老弓箭材質也是用以上材料制成的。烏梁海人在古籍里被稱為“森林中的百姓”、“狩獵人”,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在歷史上還有“打鐵人”的稱呼,因為阿爾泰山盛產鐵,烏梁海人善于使用鐵器打造冷兵器而著稱。在成吉思汗西征的戰爭中,打造出了很多的作戰兵器而備受重用。烏梁海人把古老滑雪板作為神圣的狩獵及交通工具,并在古時就把它作為神靈所賜的神物而倍加珍愛和祭拜,在“敖包”祭祀時,祭拜古老滑雪板傳唱古老滑雪民謠,此習流傳至今。
在世居阿爾泰山的老獵人中流傳著一個“銅爪女”的傳說。“銅爪女”是一個可怕的專門傷害獵人的女魔頭,白天她會化成美貌少女來到獵人們的臨時狩獵居住地,獵人們會防備她,故意用尖銳的長烤肉叉子和獵刀插上肉遞到她的手中,這時候,深藏在長袖中的女魔頭的銅爪子會同獵刀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此時,獵人們就會辨別出她就是吸人血的女魔。深夜,女魔會再次來到獵人們的居住地,從門縫里鉆進去,獵人們全都藏在雪堆中密切關注女魔,女魔發著恐怖的吼聲把長長的銅爪一下子扎入獵人的皮袍被子里,她的銅爪子被藏在皮被里的古老滑雪板夾得死死的不能動彈,女魔就這樣被獵人們殺死了,只剩下一副可怕的銅爪。古老滑雪板是獵人們的保護神,只有沾了動物毛皮和鮮血的古老滑雪板才能制服一切可怕的東西。在古老滑雪民謠里獵人們還加入了古老的“呼麥”發音,利用“呼麥”來模仿古老滑雪板在滑行中摩擦雪和山石、樹林發出的美妙聲音。民間藝人在傳唱民謠時還會用講述故事的方式先說出故事情節,然后用長調贊美聰明機智的獵人們戰勝艱難險阻的情景。
由于古代先民們狩獵過度,使得阿爾泰山山神動怒,山神就化成了一個“九色仙鹿”來到山中,故意叫貪婪的獵人們看到,獵人們被“九色仙鹿”的鹿角發出的九色光芒所吸引,聚集在一起把“九色仙鹿”活捉了,把它的九色的鹿角割下來。有個老獵人在夜里受到山神啟示要他帶著族人離開是非之地,這個老獵人把山神的啟示告訴族人,并帶著族人離開了深山。但是有幾個獵人受到蠱惑,不愿意離開,他們在夜晚偷偷地離開族人的隊伍,回到了深山,繼續對“九色仙鹿”進行圍捕,身負重傷的“九色仙鹿”在臨終時,把厚重的發著九色的頭角輕輕地放在了樹杈間。獵人們把九色鹿角割了下來,來到草原賣了鹿角,過起了逍遙快樂的日子。沒過幾年,這幾個獵人忽然走到了末路,他們逃到了深山里,被林中的動物所圍捕,死無葬身之地。在他們臨死時看到了九色鹿頂著九色角在林中飛躍著。他們知道他們被詛咒了,非常懊悔,希望山神不要遷怒于他們的族人,他們愿化成動物,供獵人們獵捕,直到詛咒解除之日。山神答應了他們的臨終請求,把他們化成了美味的獵物被獵人們和動物們所獵捕,毛皮被永世踩在深山里。獵人們的族人重新回到了深山繼續生活著,他們用山神賜予的動物毛皮制作各種滑雪板,就像九色鹿、羚羊一樣跳躍奔馳在阿爾泰山中,他們也得到了山神的賜福,每次行獵都能滿載而歸。在林中,他們行走途中所有的山石、樹木都會主動讓道,并保護著獵人們不受到妖魔鬼怪的傷害。獵人們傳唱古老滑雪民謠也是在感恩山神的賜福,希望獵人們能夠遵循大自然的規律,不可以過度狩獵傷害山中的神靈。
古老滑雪民謠,不僅是民歌的一種,也融入了傳說故事、原始宗教、歷史傳說等素材。它的故事是和阿爾泰山不可分開的,也是和當地民俗風情相適應的,它是當地群眾千百年來延續的生活、生產中產生的文化遺跡。
(本文圖片由孫國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