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高

草原“鹿石”
對西域史前遺留物,諸如巨石堆、鹿石,以及宇宙山、通天樹等神話意象的解讀,不能囿于現代思維和審美,必須進入史前先民的文化情境,進行其功能意義的闡釋,其中先民的巫術思維和巫術行為在這些遺物和意象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先民產生萬物有靈觀后,巫術思維與行為并沒有退化,反而得到強化,這樣,先民的天神觀和巫術思維契合,衍化為先民神圣的祭祀儀式行為。
人類與天地的不解之緣已經從人類誕生那一刻就開始了,當嬰兒落地時,他是背靠大地,面朝青天的;而人死入土之后,又是以同樣的姿勢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但是,對天地的神圣化是人類產生萬物有靈觀后的事:遙望那空曠、高遠的蒼穹,就能直觀地感覺到它的神圣性——無限的、高遠的、不可企及的,產生敬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對人類的這種思維邏輯,伊利亞德認為,所有這些思維都來自對天的樸素思辨;但將其視為邏輯的、理性的過程乃是一個巨大的錯誤。“高遠”或上天、無限的超越性特征是同時顯現給人類的,是作為一個整體既顯現給理智又顯現給靈魂。這個象征乃是關于意識的整體、關于人的最直接的概念,亦即這人認識到自己是一個人,認識到他在宇宙中的地位;這些初始的認識必然與其生命有機地緊密聯系在一起,以至于同樣的象征既決定了他潛意識的行為,又決定了他屬靈生活的最高貴的表達。因此,關于天空的象征和宗教價值,雖非從對天體的平靜而客觀的觀察中合乎邏輯地推導出來的,但是它們也不完全是神話活動和非理性宗教經驗的產物,認識到這一點是相當重要的。
這是因為人類在前萬物有靈階段,有一段漫長的巫術思維經歷,那是一個不存在膜拜神靈,而只相信神秘的超自然力的階段。但是,人類筑就了自己的萬神殿后,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天空又高又遠,在人類的宗教意識中,它充滿了神力,意味著天空本身是神圣的。這一事實,從西域古代到近代的部族的天神名稱中就可以確證。西域的印歐語系族群按其語言可以分為東伊朗語支的塞人集團和西伊朗語支的吐火羅人集團,他們的語言只是方言上的差別。從他們以后信仰的拜火祆教還多少能夠看出其天神的名稱。塞人的天神是分等級的,至上神是阿胡拉·馬茲達,他是宇宙之主,光明和萬善之神;而密特拉是太陽神,其他還有月亮神Mah,以及娜娜、祖爾萬分別代表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諸位天神。合起來共是七位天神,這與小河人認為天有七層完全能夠對應上。七位一體善神的提法,雖然見于晚出的瑣羅亞斯德教(中國稱之為祆教)圣書——《阿維斯塔》,但是,這些天神之名應該來源于印歐語系族群的原始信仰系統。現在我們統稱的天山,在漢代漢文文獻中,稱之為“祁連”,而唐代的漢文文獻謂之“祁羅漫”,其原名就是吐火羅語的昆侖,以后又被阿爾泰語系的匈奴人、突厥人、蒙古人依吐火羅語的讀音叫做“撐犁”或“騰格里”。這是不同時期的音譯,實際上就是源自吐火羅語的祁羅漫山。有學者考證,祁羅漫山意為“圣天”,圣天就是吐火羅人的天神,不過,此時還沒有產生人格化的天神而已。因為進入天山一帶游牧的首先是塞人、吐火羅人等印歐語系的部族,然后才是諸如匈奴、突厥、回鶻、蒙古等阿爾泰語系的部族,所以,天山的古代讀音先后承襲關系是不言自明的。在阿爾泰語系的突厥語族和蒙古語族中,天神的觀念包含兩重含義:其一是指作為物質存在的自然界的天;其二是作為精神的天,即天神。這里同樣不存在人格化的天神,但是天神作為至上神的觀念是存在的。
在西域,不論是印歐語系的族群,還是阿爾泰語系的族群,都在苦苦尋求與天地之間建立聯系的途徑,他們設想應該有一個通道既能上達天界,也能夠下達至地下的鬼魂世界。他們認為,宇宙是由三個不同的層次構成的:天神所在的天界,人類和動物居住的塵世以及鬼魂棲息的下界,而且它們被置于密切聯系之中。而“這種聯系有時是通過宇宙之柱即世界之軸的象征圖式來表述的”。通向天界的宇宙之柱,也就是天梯,它們可能是高山、樹木、石堆,也許還是鹿石、立柱、刀梯等等,這就是西域先民通向天界,與天神溝通的意象世界。這些意象往往被冠之以宇宙山、宇宙樹、通天塔、通天石、通天梯等稱謂。凡是那種體積龐大、形體高大的自然物都可能是宇宙之柱,即使一些人造物也被賦予這樣的功能。我們現在還能尋覓到它們遠去的身影嗎?顯然,吐火羅人心中的祁連,但是還有一些人造物是人類刻意建造的通天柱,阿爾泰山中那被人們稱之為金字塔的巨型石堆、小河墓地那高聳的多棱柱、普遍存在于阿勒泰和伊犁草原的鹿石、錫伯族薩滿教中的刀梯等等,可能就是我們孜孜以求的宇宙之柱。
讓我們還是先走近阿勒泰地區青河縣境內三道海子那神秘的金字塔式巨石堆吧。考古工作者對它的外部形制進行考察后認為:
高大的“巨石冢”的整體呈圓丘形狀,基底部呈圓形,深約0.5米,直徑約70米。在“基座”中部壘修巨大的石丘,高約15米,直徑60米。在“巨石冢”的外圍置有大型的圓石環,直徑約220米,寬約6米,石環與石丘之間是鋪成十字狀的石通道,整體“巨石冢”平面外觀仿佛是一個巨大的車輪形。……整個“巨石冢”建筑用材都是30-50厘米的石塊壘堆和鋪墊而成,其用石材量達2萬立方米左右。
在三道海子金字塔周圍還發現了18通鹿石,占新疆發現鹿石的三分之一。對于三道海子巨石堆的性質,學術界基本否定了成吉思汗陵、貴由汗陵之說,但是又有學者認為是伊塞頓后裔的王陵。其中還不乏一些雜音,認為三道海子巨石堆是外太空飛行器的地標落點,甚至還與麥田圈進行聯系比較。想象是豐富了,也能造成一時的轟動效應,但是離先民建造巨型石堆的初衷可能就相去甚遠了。還有學者提出它是金字塔式太陽神殿的論點,這或許是接近巨石堆建造動機的一條途徑。在西域許多古代部族中,天神崇拜與太陽神崇拜是同一語義。同樣的巨石堆在歐亞草原地區都有發現。20世紀50年代,在俄羅斯圖瓦共和國薩格雷河谷發現了四座巨石堆建筑,1968年發掘了其中的1號石堆,其高2.4米,直徑25米,外圍石圈直徑66米,寬3-5米,高0.5米。從石堆到石圈比較均勻地分布著32條輻射狀線條。在發掘過程中,發現鹿石兩尊,刻有鹿和羊的巖刻石一塊,它們均橫置于石圈內堆積層中。除此之外,包括中間大石堆中并未發現其他任何文化遺物。因此,它被認為是斯基泰時期的宗教神殿建筑或象征性建筑,其祭祀與象征對象與“天”有關。在哈薩克斯坦發現的巨石堆也與三道海子的相仿,其中常見的是人工堆起的半球形大石頭碎塊或者黃土墓冢。墓葬的外貌很像游牧民的帳幕。在歐亞草原發現的這些巨石堆中,屬三道海子的巨石堆體量最大。
這些巨石堆建筑,無論是從其形狀看,還是從其形制審視,都不是歐亞草原常見的那種石堆墓,它屬于巨型的祭壇是無疑的。但它是太陽神的神殿呢,還是祭天的祭祀臺呢?如果從其外形看,它似穹廬狀,而不像孔雀河下游同樣屬于青銅時代的列木輻射狀的太陽墓,那才是太陽神的神殿的象征。把天喻為穹廬,見于北朝時期鐵勒人的《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但是,“天似穹廬”的意象很早就出現了,它是草原游牧部族根據對天的觀察,以自己所住的穹廬作比出現的意象。對此,伊利亞德認為,一些阿爾泰民族把天想象成一頂帳篷,銀河是它的“接縫”,群星是透光的孔隙,諸神一次又一次打開帳篷從外面觀看大地,就有了流星。天也像一只罩子或蓋子,與大地邊緣并非嚴絲合縫,因而時有大風從縫隙中吹進來,而通過這些縫隙,英雄和其他受到眷顧的人就能夠悄悄地進入天上。在天的中央有北極星閃耀,像一根樁子支撐天篷。蒙古人、布里亞特人等稱它為“金柱”,西伯利亞的韃靼人等稱它為“鐵柱”,而特留特人(Teleuts)則稱它是“太陽之柱”。
三道海子巨石堆形狀恰似穹廬——帳篷,就是游牧部族心目中的穹隆——上天,那么它應該是青銅時代的草原游牧部族祭天的祭祀臺。如果與巨石堆周圍的鹿石聯系起來看,更可以確定它就是早期草原游牧部族想象的宇宙山,因為,鹿石在他們的意象中就是溝通天地的通天柱。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溝通天地的祭祀臺是如何通神的呢?一切通天的行為都是巫術思維支配下的巫術行為,都具有象征意義。如果從三道海子巨石堆的形制看,巨石堆穹廬似的形狀是人們精心設計的天神所在的天體在大地上的精確副本,而石環與石丘之間的石道正是通天之道。在此能夠溝通天地的只能是那種法力無窮的祭司或巫師,他們就是氏族部落的英雄。
青銅時代那種驚心動魄的神秘祭天儀式,已經離我們遠去了,而所幸的是人類學家為我們留下了一些晚近的田野調查實錄,使我們能夠一窺草原游牧部族祭天儀式的盛況。俄國人類學家拉德洛夫曾于19世紀在阿勒泰地區對哈薩克人的薩滿教祭天儀式進行了詳盡的人類學田野調查,并撰寫了一份《哈薩克族的薩滿教遺跡》的調查報告,雖然是晚近的材料,但還是可以起到以今證古的作用。據拉德洛夫說,這種祭天儀式分為三個階段:

青河縣三道海子巨石堆(據《美篇》冰川2016年)
第一個晚上,太陽剛剛落山就開始準備祭祀(塔依爾嘎),選擇祭祀的地點,從主人的畜群挑選祭牲,并進行宰殺工作。……次日太陽剛一落山,祭祀儀式再度開始。這天是大祭,也就是祭祀的中心。……這時,薩滿左手持神鼓,并用煙熏,然后薩滿坐在小板凳上,開始慢慢地用木槌擊鼓,并以激昂的聲音呼喚神靈,每位被召喚的神靈都對薩滿回答:“啊!卡木,哎!”薩滿便將它們收入神鼓中。薩滿每完成召喚一位神靈的過程,都得用相應的動作將神鼓傾斜一下。首先呼喚的是海之神——亞依可汗,然后是開拉汗,派金汗,還有好多好多,最后是亞伯爾汗。(以下是薩滿從天的第一層,一步一步進入天的第二、第三層,乃至更高的第十一、十二等天層的情境,鼓聲是越來越激越,情緒越來越激動,口中的祈禱詞越來越快,越來越變幻無常——因為這個儀式過程繁復、冗長,篇幅所限,只能忍痛割愛了。—引者注)。……一般情況下,這種祭祀儀式都以這個第二場祭奠儀式作結束。但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祭奠還會引出第三夜的儀式,尤其是比較富裕的人家更是如此。這種第三場祭祀完全是一種祭酒和狂歡儀式,這時能飲掉大皮囊的庫梅斯(一種馬奶酒)、奶酒,北方人(鐵列吾特和碩爾斯人)還有大麥酒。
雖然這是后世薩滿的通天儀式,但對理解三道海子巨石堆前的通天儀式不無裨益。這類充滿巫術意味的象征儀式程序是一樣的,宰牲作為祭品——主祭者以鼓之類的道具作為召喚天神的響器,口念祈禱詞,并伴以劇烈的跳神動作。這是一個連續、完整的儀式過程。弗雷澤認為,巫術賴以建立的思想原則是“同類相生”或果必同因和物體相互接觸后中斷接觸可相互作用,他把前者稱為“相似律”,后者稱為“接觸律”。由此,基于相似律的巫術叫做“順勢巫術”或“模擬巫術”;基于接觸律的巫術叫做“接觸巫術”。而這兩種巫術都歸于“交感巫術”。“因為兩者都認為物體通過某種神秘的交感可以遠距離地相互作用,通過一種我們看不見的‘以太’把一物體的推動力傳輸給另一物體”。三道海子巨石堆前的通天儀式顯然是一種順勢巫術操作。“順勢巫術的真諦在于結構上的交感,兩種物體或兩種行為,不論它們是不是同質的,只要在結構上類似,就具有交感的作用”。天穹與巨石堆,雖然不同質,但是結構是相似的,只要對巨石堆實施巫術(獻祭、祈禱),那么,盡管不與天穹接觸,但同樣可以召喚天神,并與之溝通。先民這樣做的邏輯是:A與B在結構上相似,先對A實施C,那么,B也必然會C。
至于在天山、阿爾泰山發現的鹿石的功能問題,筆者在一些專著和論文中做過探討。筆者認為:“在薩滿教世界觀中,高山、大樹都是作為薩滿通神的宇宙山、世界樹出現的,而方柱體、圓柱體的鹿石也應是薩滿通天通神的工具。薩滿是一個送魂者,保證祖先或英雄的靈魂升天而不是入地獄的方式是在祭祀儀式中以巫術操作手段通過刻鑿鹿石中的圖像達到其目的。”即使巨石堆和鹿石不屬于阿爾泰語系族群的遺跡,抑或是印歐語系族群的遺物,他們的巫師或祭司也是憑借這些意象溝通天地的。但是所要舉行通天巫術儀式的地點和時間都是精心挑選的。法國人類學家毛斯認為,巫術儀式不是不挑選地點的,而是在一些特定的地方進行的,像宗教一樣,巫術通常有一些真正的圣地,這塊地方與儀式有著一種充分的關系,完成儀式的時機是被仔細確定的。某些儀式必須在夜里或夜里某些被選定的時刻進行,比如午夜;其他一些儀式則在白天的某些時刻里,在日落或日出時進行;這兩個時刻尤其是有魔力的。三道海子巨石堆所在的位置是阿爾泰山東段南坡的亞高山草原地帶,有三座相連的高山湖泊,俗稱三道海子,巨石堆就坐落在其河水流經的谷地。這是一塊遠離塵世、靜謐、偏僻、空曠之地,是巫師精心挑選的舉行通天儀式的理想場所。對巫師來說,它具備了通天所需要的一切環境條件——在高山地帶,離天神最近;靜謐,通天沒有其他雜音干擾;偏僻,遠離塵世;空曠,容納氏族部落的眾多部眾。阿爾泰山地區薩滿的通天儀式都是在太陽落山以后舉行,巨石堆前的儀式是否也選擇在這樣一個特定的時刻不得而知。但是時間是特意選定是無疑的。巫師選擇這樣的時刻,完全是考慮到他的法力能否充分發揮,這是保證通天成功的關鍵。

青河縣三道海子鹿石(據《中國地域文化通覽·新疆卷》)
先民通天的最主要動機首先是祈求死者的靈魂升天,其次還有祈福禳災的動機。小河5號墓地宏大的祭祀場就是小河人通天送魂的場所,送魂者當然是祭司或巫師,只有他們具備與天神溝通的法力。小河5號墓地史前遺物的文化信息量非常之豐,不僅地下的墓葬是這樣,就連地表也是如此。小河5號墓地墓葬表面的一百多根多棱柱就會令人引起無窮無盡的遐想。但是對此,《2003年羅布泊小河墓地發掘報告》僅僅用了“發掘前,小河5號墓地沙丘地表密密叢叢矗立著的胡楊木柱百余根,同時散落大量被人為或自然破壞的棺木、尸骨以及各種遺物”一句輕描淡寫帶過。其實,這是一個極富潛在研究價值的墓表建筑。對此,倒是瑞典考古學家貝格曼描述得十分精當:
在大柵欄正東側的自由木桿相互挨得很近,幾乎都非常高,平均高度達4.25米,桿子的直徑大致相同,約25厘米,它們全是多棱柱,具有7-13個表面。將柱基部的沙移走后,可見其表面曾被涂成紅色。桿子暴露在外邊的部位顏色已消失殆盡。看來這座“死神的立柱殿堂”曾經籠罩在一片紅色之中。人們將這些木質紀念物涂成紅色,緣于對魔法的敬畏肯定大于對美學的追求,紅色是血的顏色,即生命的顏色。制作顏料的材料是紅赭石。大柵欄西面的柱子在高度、粗細和形狀上較東面缺少規律。一些柱子的直徑達到50厘米。……這里的一個有趣特征是獎形紀念物,它們許多還矗立在原位,另一些已全部埋入沙中,另有15個落在了山坡下。
墓表上的這些多棱柱肯定不是一時豎立起來的,是經過幾代或者十幾代以上的氏族后裔在進行每一次祭祀儀式時逐漸豎立的。也就是說,這個宏大的祭祀場起碼使用了幾百年之久。三道海子巨石堆的情況也相仿,那么龐大的石堆如果不是傾一族之力短時間內絕對不能夠完成,而是氏族部落的幾代、十幾代人不斷完成的結果。多棱柱的豎立過程、巨石堆的堆壘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巫術操作,充滿了對天神的敬畏和崇拜的巫術行為。小河人精心選擇的祭祀場是他們沿用了幾百年的圣地,是眾多先祖靈魂歸天之處,應該具有特別強大的魔力,它完全能夠保證死者靈魂安然升天。代表天層的多棱柱的7-13個表面,特意涂抹上的象征生命的紅色,多棱柱的高度(至少都在4米以上),以及巫師指天畫地的動作和口中念念有詞的祈禱詞,都是一種象征儀式,動機顯然是為了保證通天準確無誤,并取得成功。由感應巫術思維產生的感應巫術儀式,被毛斯稱之為感應典禮:“感應典禮是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下舉行的,而且這一環境是感應典禮的各種條件與形式構成的。這種環境經常被各種禁忌范圍、開場儀式與結構儀式所界定。所有進入其中的東西都與它本性相同,或者變得與它本性相同。其中各種姿勢與語詞的一般內涵受到了感動。因此,通過感應法則對某些感應儀式的解釋就留下了一種雙重的剩余物。”小河墓地這個強大的祭祀場,具有7-13個表面的高大的多棱柱就是靈魂升天的通天柱;其紅色是靈魂再生的象征;巫師的各種動作和祈禱詞都在表明與其本性的相同,只有這樣,靈魂升天儀式才能奏效。

小河墓地多棱柱(據《新疆文物古跡大觀》)
諸如小河5號墓地靈魂升天儀式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有一種叫做“瑪納”的力量在起作用。“瑪納”一詞是美拉尼西亞語,曾經被人類學家廣泛引用,這是因為:“這個詞包括了一大批我們用以下這些詞來表示的觀念,巫師的權力,一件物品的巫術資質、巫術物品、巫化、具有巫術權力、被念了咒、巫術行為;它向我們呈現出了統一在單個詞之下的一系列相似的概念,但是這些概念卻是單獨地呈現給我們的。”這是在其他語言中無法表達的概念,是史前先民相信的一種神秘的力,它是無所不在的。首先,我們說小河墓地的多棱柱具有通天的巫術資質,因為它是瑪納物品具有的某種東西,它的高度、多棱面都具備這種資質,但在此說的又不是胡楊樹本身。其次,小河墓地的那些代表男根女陰象征的立木是可以供巫師在溝通天地時操縱的“瑪納”,它們是一個物品,一個實體,是一個使用方便和獨立的本質。最后,小河墓地那些死去的祖先,可能是巫師,也可能是氏族首領,他們在生前或死后都具有通靈通神的力量,因此,瑪納儀式是力量的象征。
刀梯也是一種通天的意象。像錫伯族的清代薩滿神像圖和薩滿場院書就保存了刀梯的圖像,當然,它是錫伯族農耕定居后產生的意象,但是其意象的出現可以追溯到錫伯族早期薩滿教信仰時代。在錫伯族薩滿教中,通天的是刀梯,它就是通天的“宇宙樹”。宇宙樹、宇宙山、宇宙梯雖然屬于不同的神話意象,但功能是一樣的。其實,在錫伯族薩滿教神話中同樣存在宇宙樹和各位神靈所居層數的觀念,這從錫伯族薩滿神像圖可以略知一二:
神圖左側畫有長長的刀梯,有一個男性小薩滿往上攀登。左上為雷神,右上為云神,中間繪有三層神群。第一層中間為女薩滿始祖神,左下側為女薩滿神,男薩滿神,右側亦然。這里緊靠女主神的是女薩滿神,她們都是女薩滿始祖神的助神。女薩滿始祖神左側繪有飛翔的四鳥,右為三鳥,是衛護女薩滿始祖的靈禽;第二層中間是二輩女薩滿主神,她的雙肩上各有一女首,乃是其另外兩個靈魂的幻象,左側依次為戴鳥神帽的女神、袖子中探出幾個孩童腦袋的女神、持扎槍的女神、一女神、持錘女神、紅衣女神、吹管簫的女神,共七位。右側依次為一女神、一女神、持刀男神、持刀男神、歌舞女神、媽媽神、熊神共七位。第三層中間是三輩男薩滿主神,左側依次為一男神、一男神、一男神、持雙鏡男神、持雙刀男神、持雙刀男神、持弓箭男神共七位;右側依次為:一男神、一男神、持雙刀男神、持扎槍男神、持火把男神、持火鏈男神、持火烙鐵男神共七位。神圖右側是兩個小薩滿在練砍刀—種薩滿神術。下部中間是聳入云層的神樹(即薩滿樹、通天的宇宙樹),左側是飛虎(公虎)、豺、纏在樹上的蟒,右側是臥虎(母虎)、豺、狼。1

小河墓地女陰立木(據《中國地域文化通覽·新疆卷》)
錫伯族的薩滿神像圖至少給我們提供了這樣一些信息:一是諸神在天上位次有序,主神、副神各司其職,這與錫伯族薩滿教的天層觀完全吻合;二是既有刀梯,又有神樹,均屬于宇宙樹的神話模式;三是女薩滿始祖神處于主尊地位,這與錫伯族薩滿教產生于母系社會階段不無關系。
錫伯族的薩滿神像圖雖然是清代繪制的,但是錫伯族先民崇奉的眾多女神赫然在上,而且地位都是在男神之上,這正如小河墓地在男根立木其間也立著女陰立木一樣。從母系社會到父系社會的文化記憶如同基因,就從來沒有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過,所以,人類文化才能綿延不絕。
(本文圖片由仲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