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海濤：一個咆哮的拳擊手

□ 李東海

我在2007年的時候就給賀海濤寫過一首詩，詩名是《拳擊手》，原因有二：一是他壯實的身子就像個拳擊手；二是他在出道詩壇的時候寫過一首《咆哮的拳擊手》。賀海濤比我小幾歲，但他的詩名很早，由于寫過《木材廠印象》，20世紀90年代初，他在新疆已經很有名了。他待在石河子，讀書、寫作、打聽和閱讀新疆文壇的最新消息，然后告知幾個他喜歡的詩友。他可以隨時給你打電話，可當你要尋找他時，卻無法聯系到他。于是，我在《拳擊手——賀海濤》的詩里這樣說道：

你寫了《咆哮的拳擊手》

你本身就是一流的拳擊手

你在石河子的子午路

在石河子老街

找著拳擊的對手

時而也來烏魯木齊

······

一個憑《木材廠印象》留在石河子的詩人

一個用《咆哮的拳擊手》打遍新疆的詩人

一個在中國第三大詩刊《綠風》

混跡了二十多年的詩人

——《拳擊手——寫給賀海濤》

賀海濤是一個讓人惦記的詩人，他在2002年出了第一本詩集叫《遼闊》，選了75首詩歌，2012年他又出了一本詩集叫《新疆情弦》，選了170多首詩，兩本詩集基本沒有重復的詩歌。海濤還是個創作勤奮的人，產量很大，但他的詩歌創作質量上不很穩定。今天，在這里我就他的6首詩歌向我的朋友和讀者做一推薦和解讀：

我怒吼我嚎叫我咆哮

無數沙袋蕩過來

向我膨脹的頭顱開火

······

我是誰

只有沙漠知曉

我一遍詛罵一邊開拳

我的渾身也被風掌鼓勵著

我在旋擊中砸出燦爛的名字

······

把所有的沙漠裝進沙袋

與我為敵吧

在跨閃的每一個瞬間命中目標

我都聽見一聲聲慘叫

——《咆哮的拳擊手》

這就是詩人賀海濤在二十幾歲時寫的詩，詩的字里行間充滿了自信、強大和爆發力。那時的賀海濤在《綠風》詩刊時，很多詩人都來到石河子《綠風》詩刊，想看看這個年輕的詩人，他也是劉亮程見過的第一個詩歌編輯。而且那時的詩歌是一種什么樣的氣象和文學景觀啊！詩人賀海濤，當時像個詩壇的拳擊手，一拳一拳地砸向沙袋，砸向一切詩歌的敵人。海濤是個純粹的詩人，他生活的絕大部分內容都和詩歌有關。朋友、書籍、交談、出行，基本都是詩歌的內容。在海濤年輕的時候，他也想過“靜”，他也有不想當拳擊手的時候。青春期已經過去，躁動、跳躍、秀肌肉的時期過去了。他寫了《靜》一詩，是想給自己一個定位，還是要警策自己：

我站在風中

風沒有穿過我

我卻穿透了風

我就那樣站著

引起了眾人的猜測

他們費盡心機

也找不到根據

我卻越來越年輕

海濤的靜，讓你難以信任。他是一個能靜得下來的人嗎？他靜不下來，但他可以告訴自己：我就站在風里，風是穿不透我的，但我能穿透風。對于詩歌，我的堅定與執是不可動搖的。海濤在讀高中時就開始寫詩，到現在三十多年了，矢志不渝，無怨無悔。20世紀90年代初，詩評家朱子慶編著了一本《中國當代新生代詩歌賞析》，選賀海濤的《木材廠印象》，當時讓我看得格外心動，詩能寫的這樣輕松、簡潔、形象很不容易。這首詩當時幾乎成了新生代詩歌的范本。這首很短的詩，意象簡單、意境深刻、風格獨特：

雀鳥

在

高高的圓木堆上

盤旋

電

鋸

在

響

這首詩在句式、分行上有獨特的想法，詩歌的美學意義凸顯在我們的眼前。詩歌的主題場景，像一幅生動鮮活的畫面，在我們的面前呈現。這樣的詩歌是可遇不可求的，也是許多新疆詩人可以記起的賀海濤的代表作。整首詩，兩個小節15個字，但這樣的詩歌，對于賀海濤來說，不知在以后的歲月是否還能遇到？

其實，現代漢語詩歌的寫作，寫到如此形象簡潔是很困難的事。一首好詩，必須具備生動、形象、簡潔、深刻的基本要義。《木材廠印象》具備了這些要義，所以就不會被讀者忘記。在他的第二部詩集《新疆情弦》的170多首詩中，我選擇了《噴泉》和《中國旗袍》作為解讀的對象。我們看《噴泉——石河子廣場噴泉印象》的幾節詩：

在中亞盆地

不可抑制的激情突破地層

石頭撞擊出海的音樂

沉睡億萬年的積蘊深厚的凝想

土地皮膚深處血液的潮汐

一旦感應于遠征人的脈搏

愿望與征服之魂便在準噶爾人的手中

找到最動人的表達方式

在溝通和宣泄中轟然引爆

噴泉！噴泉！

這是詩開頭的一節，詩一開頭就構思新穎，喻體和思想天然巧合地勾連起來，讓讀者猝不及防。“中亞盆地”，將石河子新城的地理位置和政治地位一語道破。“石頭撞擊出海的音樂”，將戈壁與大海鏈接起來，以“音樂”的美聲讓人愜意。這首詩在石河子市詩歌大賽上拔了頭籌，一下讓石河子廣場噴泉家喻戶曉。我們再看他的第二節詩：

天山壯美地翻滾著，海正在歸來

從沉默無言的地層深處

回響又一次進軍的步伐，騰騰踏踏

歷史的轉場已經開始

我們是自豪的移民和土著

我有時在想：這個憨厚的、聲音洪亮的賀海濤，大腦里怎么會產生這樣的奇想，而且妙不可言。“天山翻滾著”，“海在歸來”，這是詩人筆下的新疆，這是新疆新城石河子在改革開放中的巨大變化。詩人說：“歷史的轉場已經開始/我們是自豪的移民和土著。”詩人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參與者和見證者，謳歌著時代的巨大變遷。詩人在這首詩的最后，以歌唱般的抒情，表達著詩人身在其中以及對于時代的頌唱和自豪：

這噴泉的時代

這沖鋒的時代

這是不惜一切創造的時代

噴泉，廣場上的噴泉

以鮮亮而有力的語言

向世界宣告準噶爾寶盆豐富的儲量

賀海濤是一個可以用詩歌的小主題，呈現社會大氣象的詩人。《木材廠印象》和《噴泉》是他的代表作，也是這一主題的成功范例。有時，一個詩人可能就靠一首詩揚名，賀海濤有這樣的一兩首詩，常常讓我們忘記不了。海濤對于女性的關注，我只有從他的那首《裙子的美》的詩里看到：

風來回蕩

讓腿從回蕩中

擺脫緊密

收束情感的風

向大地開放風的花朵

并且旋轉

播撒花蕊的腳步

而在風中看到風的柔軟

裙子臉頰一樣燃燒

在風中看飄揚的裙子

看到了翅膀

也看到了風對腳也不放松

海濤把對于女性美的審視與渴望，隱逸在對于“裙子”美的贊嘆上了。詩人對于裙子的觀察、細讀和審視，品味出了女性美的“柔軟”和“火焰”。女性的裙子，在風的回蕩中飄逸著柔美的氣味，也激蕩著熱血的燃燒。下面我們再看他的《中國旗袍》中的兩節詩：

盈盈淺笑，暗香浮動

一把檀香扇控制了春雨

款款移步搖曳在《漁歌唱晚》的節奏中

盤發長頸 絲綢塑寫了你們女子的曼妙

從肩至腰至胯的樂感變化

開叉一閃一合欲說還羞

中國旗袍是中國女性的文化符號和主題元素，詩人抓住這一主題寫中國女性很有亮色。詩人對于旗袍的描寫和敘述，對于場景的推移及環境的點綴，讓旗袍的色彩和款式，隨著女性的三圍和身段款款飄逸。海濤不知寫有幾首關于女性的詩歌？我讀到的很少，但這首詩，可以算是海濤描寫女性比較成功的一首詩：

不知是身段描寫了旗袍

還是旗袍敘述了身段

在滾邊和收腰中

紅玫瑰盛開在胸前

淑女的魅力光彩四射

詩人賀海濤是一個粗壯的漢子，像個拳擊手和搬運工。寫起詩來，特別是寫起女性來，卻細膩、溫柔和多情善感。我在20世紀90年代初，曾寫了組詩《大中國系列》，有《中國絲綢》《中國陶瓷》《中國銅》等，曾想寫過《中國旗袍》，但對旗袍的認識和感覺不夠，就沒有動筆，不想，20年后，賀海濤寫了，我的朋友文商，最近也寫了一首《中國旗袍》，看來中國旗袍是詩歌寫作的一個很好元素，也是中國文化很美的一個元素。

在賀海濤的《遼闊》和《新疆情弦》這兩本詩集里，收錄了他230多首詩，我選了這4首詩，算是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吧。一個詩人在詩歌的路上，不知能走多長時間，也不知目的地在何方。詩人們只是走著。有的在快樂地書寫，有的也在艱辛地書寫。賀海濤算是快樂書寫的那個詩人。他現在依然是詩作不斷。作為新疆詩壇的一個咆哮的拳擊手，他不停地跳躍和搏擊，我想，不知哪天的晚上，他總會給我們的詩壇帶來意想不到的拳擊手的咆哮。

（本文圖片由李東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