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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7 11:28:44曹軍慶
山花 2018年8期

曹軍慶

1983年我大學畢業,分配到一個小鎮上教書。一同分來的還有另一個男同學。那時候我們精力充沛,兩人在籃球場上一對一對壘,可以一口氣打上一百分鐘。到了周末,有家室的老師們都回家去了。學校里只剩下我倆。除了打籃球,有時候我們會騎著學校唯一的自行車,到十幾公里外的縣城去玩。一輛破自行車,只能兩人合騎。他帶著我,或者我帶著他。我們的目的地總是縣城里那座著名的棉紡織廠。棉紡廠女工多,還有幾個是我同學的老鄉。我們去他老鄉的宿舍坐坐,吃上幾根棉紡廠自制的冰棍。老鄉住集體宿舍,女工們又是三班倒。有些女工上班去了,另一些女工要在宿舍里休息。兩個男人出現在那里其實并不方便。很明顯,我覺得有人在討厭我們。偶爾會有不是他老鄉的別的什么女孩給我們臉色看。她們冷著臉。氣急敗壞地摔東西。把自己床鋪上的蚊帳拉下來。也有女孩干脆當著我們的面脫掉外衣,從房間一端惡狠狠地摔到另一端的某張床上去。這時我就扯著他的手,或者反過來由他扯著我的手——我們倉皇逃走。我們雖然渴望女孩,可是也還是要臉面。遭遇到類似挫折,我們默默地找個小酒館喝點酒,發誓再也不去棉紡廠,然后我們再一起合騎著吱咔吱咔作響的破自行車回到學校。

這天又遇到了這種事。早上我同學說,“天氣不錯,我們去棉紡廠吧。”

我說,“還是打籃球吧。”

“老打籃球也不是個事,去棉紡廠吧。”

我忸怩了一會便依了他,我說,“好啊去吧。”

到了棉紡廠,一個老鄉正好在宿舍里。她說,“嗬,你們來了呀,先坐,隨便坐,我給你們拿冰棍去。”

說著,她從枕頭下面拿出幾張冰棍票,下樓去了。棉紡廠的女工發了冰棍票,拿著票就能取到冰棍。我們剛坐下,只能坐在高低床下層的床沿上。另一個女孩進屋來了。她不是我同學的老鄉,也住在這屋子里。她剛剛到洗手間去洗了頭。我記得她的頭發濕漉漉的,閃亮地披在肩上。她端著搪瓷臉盆,臉盆里放著毛巾和一塊白色香皂。她是個漂亮女孩,名字好像叫小靜,姓什么我一直沒記住。她比我同學的那幾位老鄉都要漂亮。后來我仔細回憶,相信我和我同學頻繁造訪棉紡廠的原因就是小靜。絕對是她,不是老鄉。她可能還哼著歌,心情應該不錯。可是進屋來一看到我們,她的面部馬上僵住了,布滿陰霾。我們一起從床沿上站起來,準備有禮貌地和她打個招呼。但是小靜沒有給我們機會。她手上的搪瓷臉盆掉到地上去了,在水泥地板上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毛巾香皂也跳出來了。她捂著臉哭。我印象中小靜穿著很少又很單薄的內衣,她捂著臉哭的樣子楚楚可憐。

她說,“為什么?你們這些人為什么就不能讓我們好好休息一會兒呢?”

我趕緊說,“我們這就走,這就走,不影響你休息。”

在樓梯拐角處遇到老鄉。她手上捧著冰棍。

“怎么這就走了?你們不在這玩嗎?”

我同學說,“不玩了,我們臨時有事。”

“真有事嗎?”她問。

“真有事,”我同學說,“很急很急的事。”

為了裝出很急的樣子,我們抬起腳來就跑。同學的老鄉跟著跑,邊跑邊喊,“拿上你們的冰棍啊。”

我想到小靜說的是——“你們這些人,”看來經常往她們宿舍跑的不光是我們,可能還有別人。

出了棉紡廠,灰撲撲的街道讓人欲哭無淚。我同學滿臉通紅,我們都羞愧得無地自容。小靜是那么安靜的一個女孩,發作起來卻臊得我們不行。沒什么好說的,她一眼就看穿了我們,也一定看穿了其他那些我們不知道也沒見過的人。我同學要請我喝酒。我不讓他請,堅持要回學校。他說為什么,要回學校也得吃了飯回去。我說回去吃吧,回去隨便弄點什么東西吃。我一邊說,一邊把手上正在流水的冰棍扔在馬路上。他手上的冰棍也在流水,也變軟了。看到我扔,他也極不情愿地扔掉了。接著為誰騎車誰帶誰又爭執了一陣子。我要騎車帶著他,他要騎車帶著我,各不相讓。我鼓著腮幫子說,要不我一個人騎著車回去,你自己留下吧。我同學有些垂頭喪氣。事情明擺著,誰丟人丟得更厲害一些,誰說話就硬氣不起來。是他要我來的,不是我要他來。所以只能他妥協,他說好吧你騎,你帶著我。

我拼命蹬車,平時要騎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不到五十分鐘我就騎到了。路上我們都不怎么說話,相互賭氣。到了學校門口,大概是我松懈下來了。在坡道上顛簸了一下,因為沒把握好車子,我們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我左腳褲腿撕開了,小腿肚子被車把手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從我腿上涌流出來。

事情過去了好多天,有一個多月吧,我同學忽然問我。他說,“那天你是不是故意摔倒的?”

我說,“我為什么要故意摔倒?”

他忍著笑走了,沒有往下說。為他這句問話,我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什么道理。兩三年后我們都離開了那個小鎮子。我調到幸福縣城去了,他回老家調到另一個縣城。后來我聽說我同學失戀過幾次,每次失戀他都要在自己身上留下記號。他用刀子割手腕,拿煙頭在胸前烙。在我們三十年后的同學會上,他脫掉衣服,向我們展示他傷痕累累的身體。他說那是他生活的記錄,也是他失敗的見證。看到他身體上的疤痕一個摞著一個,我一時間眼睛有些濕潤,我不知道那些疤痕有沒有一個是在1983年刻上去的?我沒有問,他在我們的驚嘆聲中重又穿上衣服。他還特意走到我身邊,對著我眨了眨眼,在我肩頭捏了一下。

我同學要把我送到小鎮上的衛生院去,我不同意,我說回去涂上牙膏就行了。他反對我的意見,這么做太草率了。我告訴他我媽說過,牙膏能消炎殺菌。他說如果你讓蚊蟲咬了,開水燙了,涂上點牙膏可能還有用。可是現在是你的腿肚子剖開了,他很悲觀,估計牙膏幫不上忙。我們倆正在那爭吵,王老師來了。

她看著我的腿說,“傷得這么重啊,快去我家吧,正好溫醫生在家,讓他替你瞧瞧。”

王老師不容分說,一左一右跟我同學一起把我扶到她家里去了。她是我們班上的數學老師,我是語文老師,我們合教一個班。王老師三十多歲,比我們大十幾歲。她那時候大概正是女人最好的時候。我和我同學上班叫她王老師,下了班就叫她王姐。王姐有兩個孩子,大的男孩,五歲,小的女孩,三歲。他們家就住在學校里。住在學校里的老師并不多,大約有三家,他們是一家。王姐的愛人叫溫克儉,在小鎮上的衛生院工作。據說他醫術高超,比縣醫院的醫生不差。溫克儉很干凈,經常戴著圍巾。小鎮上戴圍巾的男人不多,溫克儉是個特例。我那時剛從師范學校畢業,老有一個錯覺,總以為溫克儉是五四時期的進步青年,或是解放前地主家里進城念過書的少爺。總之,我一看到他,腦子里就會浮現出那些年代久遠的人。忙完了家務,他們有時會一起散步。溫克儉牽著王姐的手。若是碰到我,溫克儉甩一甩圍巾,彬彬有禮地對著我微笑,點點頭。他通常不說話,和我們說話打招呼的是王姐。

沒人懷疑王姐是個幸福的女人,她自己也從不懷疑。我對我未來的期盼是也想有個王姐那樣的家庭。我以為他們是小鎮上最為體面的人家。我將來也想做一個像溫克儉那樣的男人,娶一個像王姐那樣的女人。這樣的話我的人生就美滿了。

溫克儉溫文爾雅,看到我的傷腿也沒有大驚小怪。他先給我打了一針破傷風,問我是到衛生院去處置,還是就在家里由他處置。我說當然由溫醫生處置。他說好,我幫你弄,唯一的問題是家里沒有麻藥。縫針的時候不打麻藥你能不能頂得住?我說估計行。溫克儉開始動手。有人說他是個全科醫生,看來是對的。那些常備的藥品和器械他家里都有。

他咧著嘴,笑著對我說,“我下放時做過赤腳醫生。”

我發現他的手指涼涼的,不是冰涼,就是稍稍有點涼。好醫生的手指都會是涼涼的,我腦子里就有這么個印象。他為我止血、消毒,替我縫了三針。沒打麻藥,可是在他替我縫針的時候我沒覺著疼痛。很奇怪,我感受不到疼痛。也許是他安詳的神態對我具有催眠作用。我明明看到他在縫我的傷口,目光卻又迷離,仿佛看到他正縫著的是別人。一個縫一個被縫——兩人做著的事情與我無關。可能這就是催眠吧,在我應該覺得疼痛的時候我卻像看戲那樣走神了。我的神智和知覺脫離了我。但是溫克儉還在喃喃自語,他說,“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傷口縫上,還要包扎。他拿著剃須刀。為了讓紗布更好地貼著我腿上的肉,他要為我刮去腿毛。我的腿毛又黑又長,他耐心地給我刮著。刀片貼著皮膚,和他的手指一樣涼。那把剃須刀后來在我夢中出現過幾次,這個當然沒什么來由。

溫克儉是本地人,但是他的口音里卻又夾雜著一絲絲不易覺察的武漢口音。不明顯,卻又和我們本地口音有一點點不同。我們都覺得本地口音土氣,口音上的差異讓溫克儉比大家聽上去更洋氣一些。我問過別人,問溫醫生為什么會說這種語言,別人說,那是因為他在武漢念過醫學院的緣故。很多人都認為溫醫生不會長久待在這個小鎮子上,他很快就會調到縣醫院去。王老師對此不置可否,她說如果溫醫生調到縣醫院去了,那么她也理應調到縣城里的某一所學校里去。在她和溫醫生之間,她相信他肯定會比她先離開這個小鎮子。把溫醫生放在這里,很多人都認為是在埋沒人才。溫克儉自己大約也是這么想,他成竹在胸,心里想著我早晚是要走的。

但世事難料。1983年至1984年很多人都還記得是嚴打的第一個戰役,一批流氓犯罪分子被挖出來了。犯罪團伙被打掉了。幸福縣城突然間有那么多流氓案件被破獲。我們并不知道,在我們的生活中原來隱藏著那么多下流邪惡之徒。棉紡廠有個流氓團伙被端掉。他們的頭目是個戴墨鏡的光頭小伙子,外號叫強哥。強哥帶著他的兄弟們強奸、輪奸,搶劫。禍害棉紡廠的女工,也禍害外面的學生。我們到縣城去參加公審公判大會,公審公判大會在中心廣場召開。犯罪分子五花大綁,背上插著木牌,木牌上寫著名字。由軍用敞篷卡車拖到會場,車上有特警持槍看押。審判結束,判處死刑的人被送到行刑場地,立即執行槍決。我看到了強哥,沒戴墨鏡,他臉很白,站在會場臺子上左顧右盼。我們議論強哥,之前并不認識這個人。可是在喇叭里聽到正在宣讀的那些罪行,我們都不寒而栗。

強哥是第一波被打掉的人,接下來還有人落網。沒想到,誰也不會想到溫克儉也落網了。小鎮上的人和我們學校里的人都沒有這種思想準備,一下子難以接受。從警方傳出來的那些聳人聽聞的消息,慢慢還是讓我們相信了。那些消息像電鋸一樣鋸開我們的腦子。我們的腦子被鋸開了,一點一滴注入那些可怕的傳言。它們像融化了的膠水,一滴入進去就凝固住了。溫克儉太能裝了,他真是個偽君子啊。外表上裝得那么一本正經,卻是滿腦子的男盜女娼。禽獸不如啊,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他強奸女病人!女病人正在打吊針輸液,他查房時獸性大發,不管不顧地強奸人家。這樣的事還不足以令人發指嗎?有傳言說溫克儉膽大包天,他做出這等事來,膽敢連病房的門也不掩上。護士準備進去,看到他的獸行不得不折身而返。事情得以敗露,也是因為這名護士指證了他。溫克儉強奸孕婦,在給孕婦做檢查的時候強奸她。強奸病人家屬。一個年輕姑娘照顧她重病住院的爺爺,夜里溫克儉把她拖到自己的值班室里,強奸了她。還有傳言說,溫克儉和本醫院護士保持著混亂的性關系。外出進修,他還曾和一同去學習的女醫生開房。

溫克儉是在1983年12月底抓進去的,那個冬天異常寒冷。1984年3月初,早春時節,溫克儉被槍斃了。

在溫克儉伏法之后,我們的目光都集中到王老師身上。她是一個單純的女人,心地善良。我們誰都擔心她受不了打擊,擔心她自尋短見。她迅速地消瘦下去。她的目光像是被逼到墻角落里的老鼠,狂亂,絕望。我和我同學有時尾隨在她身后,以防她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不過還好,她并沒有到處亂跑。

我于是找到她,我說,“王姐你有哪一節課不想上了,你告訴我,我替你上。”作為合教一個班的老師,我只能做到這些。

她說,“不用,謝謝,我能上課,恰恰是上課能讓我不想別的。”

她確曾有過尋短見的想法,追隨溫克儉而去,一了百了。挽救她的是兩個孩子,她若去了,兩個孩子將成為這世上的孤兒。王老師還說,她經常夢見溫克儉。在夢里,溫克儉像他活著時那樣跟她一起生活。我問她,我說,“他還戴著圍巾嗎?”

她說,“還戴,戴著他從前的圍巾,一條一條地輪換著戴給我看。”

“這個人——我說的是溫醫生,你還相信他嗎?”

“相信他什么?”

我沒往下問,對王老師提出這樣的問題太殘酷了。無論她回答什么,都會令我不快。

王老師堅強地活了下去。溫克儉執行槍決不久,過了二十幾天吧,教育局一紙調令,把王老師調到縣一中。人心都是肉長的,誰都有憐憫之心,教育局在這時候向王老師伸出了援手。每個在鄉下教書的老師都想進城,王老師以這種方式完成了她的心愿。那是1984年,我在1985年也進了城,我在幸福縣城做小報記者。

我和王老師不在一個單位,也不在一個系統了。但我經常打聽她的消息,做記者嘛有這個便利,有關她的消息也就源源不斷地傳到我耳中。王老師做事認真,很快成了縣一中的骨干。同時,她四處托人,請人幫她介紹對象。溫克儉被槍斃的時間并不長,王老師如此急著把自己嫁出去,多多少少讓人們有些意外。她不愿做寡婦,想著早點邁出這一步,隨便嫁個人,填房也行。好像王老師這么做并不符合她的性情。她以前活得節制,也活得矜持。可那時她和溫醫生活在一起,既然溫醫生死了,她突然間改變了自己的性情也不是說不過去。我理解王老師,她需要另一段婚姻。另一段婚姻無論成功與否,至少可以暫時幫她治療前一段婚姻的創傷。另一個男人也可以幫她照料兩個孩子。可是介紹的人雖多,縣城里卻很難找到合適的人。尤其是王老師這樣的女人,因為溫克儉的緣故,她在縣城里的名氣已經很大了。即使有喪了偶的男人,也會有高攀不上王老師的顧慮。所謂高攀不上——一個是都知道王老師是個品行高潔的人,再一個是害怕配不上她所受過的苦難。所以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王老師再婚的愿望拖了一兩年也沒個結果。

這時,王老師的一個同學出現了,他叫高家良。高家良和王老師是高中同學,說起來溫克儉也是他們高中時的同學。不同的是溫克儉眾人矚目,高家良總縮在角落里。也難怪,高家良是個鄉下孩子,在學校里一點也不起眼。王老師并不記得他,腦子里毫無印象。他畢業后回鄉做了農民,娶了個農民老婆。但是后來時運來了,恢復高考。高家良作為高齡考生考上了武漢的一所大學。因為刻苦,他念完大學又被留在那所大學里教書。現在,也就是1986年,高家良的農民老婆因病去世了。恰恰在這時候,高家良偶然知道了王老師的情況。他喜出望外,有人說他為此流出了眼淚。從前念高中,高家良暗戀過王老師,但他知道這種情感不可能,不得不掐滅了心中的火苗。她是他的女神啊。真是天助,他馬上動身從武漢回到幸福縣,親自去找王老師。

王老師已經很疲憊了,高家良似乎從天而降。在一個比較長的時間里,他們的婚姻也被傳為美談。高家良雖在大學里教書,卻仍然脫不了農民的底子。他樸實,憨厚,對王老師而言他就在低處。他捧著她,慣著她,供著她。他們的家庭關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我為王老師松了一口氣,她就該有這樣的歸宿。大學里待遇高,高家良人又好,王老師可以安度余生了。

事情的發展也是如此,王老師調到武漢去了,在高家良所在大學的附中里教書。她從武漢回來,明顯長胖了,身體發福面色紅潤。她說到他們家的住房,有多么寬敞。說到高教授對她的遷就,有多么暖心。對了,高家良已經是教授了,王老師反復強調這個。

“高教授遷就我,就像大人遷就孩子!”

說到這里,王老師朗聲大笑。我仔細回想,好像王老師沒有這樣大笑過。那天,從前小鎮子上的舊同事們在一起喝了點酒。意思是王老師從武漢回來了,張羅著為她接個風。王老師在酒桌上始終在笑。中途去洗手間,我在走廊上碰到王老師。四下無人,她拉著我對我說了幾句私房話。王老師說她重新組建家庭是溫醫生的遺言,她這么做也是在完成溫醫生的遺愿。她說溫醫生走之前說你一定要改嫁!你一定要比我在世的時候活得更好一些。我無意間聽到了溫克儉的遺言,這些話在餐廳和洗手間之間的過道上打動了我。我不知道王老師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她是在向我解釋她再婚的理由嗎?好像沒有這個必要。但是王老師明顯有了醉意,她剛才還是喝多了一點。

我問她,我說,“你相信判他死刑的那些罪行嗎?”

王老師搖了搖頭,她說,“重要的不是那些,在我看來那些都不重要。”我不理解她為什么這么說。她說,“重要的是這個。”王老師拿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我認出了照片上的人,她是小靜。

王老師給我講了小靜和溫克儉的事,他們的事是她回家后在電話里對我說的。在酒店過道里我只是看了照片一眼,我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沒有告訴王老師我認識她,也沒有說她曾經住在我們另一個同事的老鄉的宿舍里。那是棉紡廠里青年女工的集體宿舍,我和我同學都對她懷有過秘密好感。我什么也沒說,我和王老師一前一后重又進入餐廳。但是晚上王老師打了我電話,她說她睡不著。她回到幸福縣城住在親戚家里,被子有些潮濕,她抱怨說有一股地窖的味道。接著她又說到了小靜的事。她說溫醫生和小靜終究是相愛的,這個事實王老師接受不了,她到現在也接受不了。問題是她從前一直不知道有這個女人。溫醫生說他愛小靜,光線在他說話的時候照亮了他的牙齒。他的牙齒那么白,我真是受不了,王老師說。他很后悔,他后悔的事情不是他和小靜相愛過,不是!他后悔的是他在里面交代了小靜。他以為交代這個事足以證明其他的指控有多么荒唐。可是他太愚蠢了,他跟我說他不該說出小靜。這是他做過的最壞的事,他出賣了她。那么,王老師說他督促我改嫁,督促我把生活過得豐富多彩,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并不在乎我?

小靜和溫克儉是街坊,她是他鄰居家的孩子。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很小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仰慕他。原來王老師心里還埋藏著那么深刻的妒嫉。小靜自小就深埋在心底里的對溫克儉的暗戀,在她進入青春期并做了棉紡廠的女工之后,終于秘密綻放了。1984年的專案組找過小靜,他們希望從她那里獲得對溫克儉不利的口供。不過他們沒有得到。小靜否認溫克儉引誘她,或者強暴他。她堅稱,她和溫克儉的事都是她愿意的,也是她主動的。所以對溫克儉的宣判詞中沒有強奸女工這一條,只是籠統地說他“和女性保持不正當的男女關系”。小靜終生未嫁。在她和溫克儉好著的時候,她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在外地讀研究生。溫克儉被槍斃后,她中止了和男朋友的關系。小靜一直待在棉紡廠里,直到棉紡廠破產。她后來遁入佛門。我在2017年的政協會議上見過她。她是幸福縣一座著名禪寺里的尼姑,以宗教人員身份參加了縣里的政協會議。

王老師和高家良的婚姻維持了十多年,不算上溫克儉,在她后面的幾段婚姻里,她和高家良維持得最為長久。1999年,或是2000年,也可能是這兩個年份交接的時候,他們的關系破裂了。準確地說是高家良拋棄了王老師。那時候高家良五十二三歲的樣子,這種年齡對于男人雖然有些糟糕,但還不是太糟糕。他事業有成,在大學里做到了院長位置。王老師年輕時是高家良的偶像,現在老境將至,無疑在走下坡路。學院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講師愛上了他,高家良當然選擇了女講師。王老師沒有和他扯皮,她很高傲地離開了他。有過和溫克儉共度人生的那一段底子,王老師的內心其實一直保持著驕傲。她不在意高家良有沒有傷害到她,有意忽略掉了這段經歷。接下來她又匆匆忙忙地四處托人,請人幫她介紹對象。跟溫克儉剛死時的情形如出一轍,誰都看得出來,她一刻也不想耽誤,就想著盡快再把自己嫁出去。只是她比過去更老了,也就更困難。但是王老師想盡了各種辦法,武漢畢竟比幸福縣的機會多。她參加了某雜志社組織的集體鵲橋活動,像年輕人那樣在網上征婚。她還在電視臺參加過夕陽好相親節目。我們縣城里也有人熱衷于看這類節目,他們在電視里看到了王老師。據他們說王老師妝化得很濃,可還是能認出來。她很能說,關于愛情和婚姻,她能說出很多道道。

并非有意,但事實就是如此,王老師淡出了我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軌跡,有時會交集,有時交集不了。王老師也好王姐也好,在我的生命里大約有過幾個時間窗口。從那幾個時間窗口里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可是一旦錯過,王老師實際上會變得模糊。她的消息斷斷續續,說不上準確,也說不上不準確。聽說王老師在高家良后面嫁給了一個老會計,她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但是王老師回到縣里的時候,自己說她嫁給了一個國企高管,一個賦閑在家的財務總監。老會計后面,她又嫁給了一個工程師。工程師后面是勘探員。勘探員后面是設計師。設計師后面是物業經理。物業經理后面據說是一個曾經做過副處長的公務員。她和他們有的生活了兩三年,有的一年半載,更短的只有幾個月或是幾十天。總之王老師始終在走馬燈似的離婚和結婚。不停地離婚,再又不停地結婚,給王老師帶來了活力。她總是充滿希望。

據推算,王老師現在有六十多歲了,近七十歲。關于她的信息愈來愈稀薄,愈來愈真假難辨。王老師自己說,她嫁的是公務員,從前做過副處長。副處長的老伴已離世。她住在東湖旁邊,每天堅持下樓跳廣場舞。所謂“王老師自己說,”實際上是我在轉述。我有好多年沒有見過王老師了,因此我轉述的話,來自那些親耳聽過她這么說的人。也有另外的說法。幸福縣城有好多人到武漢買了房子。他們經常要到武漢去,來來回回地跑。有人在東湖附近看到了王老師。據看到的人說,王老師已經衰老得不像樣子。她就住在東湖旁邊,但她住的是農民還建房。看到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他說王老師住的還建房小區名叫歡樂星城。她所嫁的人也不是公務員,而是住在歡樂星城的一個農民。王老師沒時間跳廣場舞。老農民中風了,她每天要推著他出來放風、轉悠。那農民雖然癱瘓了,卻還知道吃醋。王老師如果停下來和哪個男人聊幾句家常,他就會憤怒地敲打輪椅上的輪子,催促她趕快走開。

看到過王老師的這個人名叫老胡,此時正在和我打麻將。除了老胡,還有老李和老林。這是2017年春季一個周末的下午。牌局的起因是我跑到海南去過了2017年春節,昨天才回來。老林知道我回來了,說聚聚吧,我說聚吧。于是就聚了。老胡和老林是老朋友,只有老李我不認識。老林解釋說三缺一,臨時抓來了老李。他說老李人不錯,話少,在公安局干過,但是退休退得很早。我說可以呀,不就是玩嗎,你朋友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胡說,“王老師嫁的農民中風了,名下的房產倒是不少。聽說還建的時候給了他好多套房子。”

我聽到老胡這么說有些不舒服,很是煩他。我說,“王老師不會因為房子嫁給一個中了風的農民,她要那么多還建房干什么?”

“出租啊,”老胡說,“王老師手上有只圓形的金屬盤子,盤子上的孔洞里吊掛著串串鑰匙。鑰匙上面貼著創口貼,對應的房號就寫在創口貼上。想要租房的人找到王老師,她就會從圓盤子上擇出鑰匙打開房門。”

我承認我腦子里響起了咣當咣當的響聲,王老師讓我想起了老早老早以前開小旅社的服務員。那些女服務員也是拿著這樣的圓盤子為旅客打開房門。圓盤子只要拿在手上,就會咣當咣當作響。1983年在棉紡廠的女工宿舍里,我親耳聽到小靜失手掉落了搪瓷臉盆,也曾發出過這種響聲。我后來才明白,小靜不待見那些去找她的人,是因為她心里早就有了溫克儉。

我們邊打麻將,邊閑扯。只有老李默不作聲,一句話也不說。他極其認真地像高考時的考生那樣緊張地盯著每一張牌。他絕不會出錯,即使偶爾出錯了,也會很快彌補回來。我以為老李和我們不熟,過于內向,才這樣沉默寡言。

牌局結束,只有老李和我順道,我們便一路走了回去。其實他不是那樣子,原來他的話也挺多。

他說,“我不是不愛說話,只是打麻將的時候我才不說話。”

我問,“為什么?”

“不為什么,就是認真。”

“為什么要那么認真呢?”我又問。

“我想贏啊。”

“你大概是好勝心強。”

“不是好勝心強,單純就是想贏。打麻將在我不是為了娛樂,就是為了贏錢。”

老李說得直白,我無言以對。他告訴我,他年輕時做過公安,很早很早還不到退休年齡的時候他就退休了。為什么那么早就退休了呢?他說他以有病的名義辦了內退。內退就是退休。當時有什么病啊?老李說他什么病也沒有,他當時壯得像一頭牛。他是假裝有病,不假裝有病你退不了啊。可是問題來了,退休之后他真就有了各種慢性病。現在老李每天要吃十好幾種藥,有些藥要長期吃,有些藥是臨時吃。他打麻將就是為了贏錢,贏了錢可以買些營養補品。他說打十場麻將他至少要贏下九場。果然,今天我們這場麻將,也是老李一個人贏了。

“你們剛才提到王老師,她是溫克儉的老婆嗎?”老李問我。

“是啊,”我說,“你認識他們?”

“不是認識,”老李黑著臉說,“當年溫克儉的案子就是我辦的。”

“這么巧?”

“就有這么巧。”

老李說你們只知道溫克儉被槍斃了,可是你們知道是誰告發他的嗎?我說我們不知道。告發他的人是那個小鎮衛生院的院長趙定先。你們知不知道趙定先后來也被抓了?我說這個我們知道,當時我們還說這么小的衛生院竟然出了兩個流氓犯。老李說,他所犯下的也是流氓罪,比溫克儉更嚴重,比他嚴重多了。但是趙定先沒死,沒有被槍斃,他只是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說到這里,老李哮喘病犯了,他伸長脖子大口喘息。我看到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只很小的噴霧器似的東西,那東西綠顏色,晶瑩剔透。他對著自己的喉嚨噴了幾下。就幾下,他哮喘的速度在下降,強度也在減弱,漸漸停止了。你知道區別在哪里嗎?剛停止喘息,老李馬上又對我發問。我看著他,不知道說什么好,我只能等著他自己往下說。老李說沒別的,就是一個時間差。溫克儉被抓的時候,我們時間緊任務重,需要盡快結案。趙定先告發溫克儉的內容很多,每一件都調查清楚需要太多時間,而我們肯定沒有那么多時間。我說我記得,溫克儉強奸過正在輸液的病人、孕婦和病人家屬。老李說他的這些罪行被趙定先告發了,趙定先不是說說而已,他有證言,證言都是他安排護士提供的。但是,老李又說,直到溫克儉被槍斃,我能坐實的只有一件事。那是什么?他和小靜的私情。那么其他事呢?老實說其他事我既不能肯定也無法否定。溫克儉自己從沒有承認過。我們需要時間,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趙定先那時候在小鎮子上的衛生院里做院長,他提前知道了嚴打的消息。他對形勢有直覺,有他的判斷。他告發溫克儉的所有那些事情,事后證明都是他自己親手做過的。小鎮上的衛生院很小,只有六個護士,他和其中的五個護士有染。告發溫克儉,他安排跟他有染的護士提供虛假證言。趙定先知道自己——最終肯定會紙包不住火,他告發溫克儉,無非是把他當作一個延時器,讓他拖延一下時間。把他當炮灰。沖在前面的敢死隊員。暴風雨來臨,跳海之前先扔下去的救生圈。溫克儉的作用就是這些。趙定先的目的達到了。天網恢恢,他終于也被抓進去了。可是嚴打戰役結束了,他落進了另一個與溫克儉不同的時間網格里。他的犯罪事實若是在溫克儉的時間網格里,槍斃兩次都不夠。但是嚴打戰役結束了,在另一個常態的體系里,趙定先只夠判處五年刑期。

老李說,趙定先事實上在一開始就是我們的目標。可是這個目標居然為我們做起了向導,他把我們引入歧途,引向溫克儉,讓我們繞過他,去鎖定另一個人。當我們重新回過頭來把他當作目標時,時間已經錯過了。

我問老李,我說,“趙定先現在在哪里?”

老李說,“趙定先刑滿釋放,被衛生局開除了。但是他醫術好,自己開了個私人診所。后來他把私人診所開到東莞去了。據說生意特別好,他診所里的主要業務是為懷了孕的青年女工做流產。”

“這生意能不好嗎?”我說。

“我還聽說,”老李說,“趙定先家族人丁興旺,他自己也是長壽之人,鶴發童顏德高望重。”

我頭痛欲裂,跟老李握手告別的時候,我請求他,能不能把他的綠色噴霧器借我噴一下?他問我噴什么,我說噴喉嚨呀。老李怪笑著說,你又不哮喘,噴什么噴。我又問他是在什么時候退休的,他沒有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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