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及其他（十一首）

龐培

初 春

青翠欲滴的黃昏

樹上的鳥有一個屋頂

預備在人懷里過夜

用嘴啄食細碎殘陽

天黑前的半小時

房間里一陣忙亂

一抹突如其來的淚水

模糊了門前綠地

春夜如同久違的訪客

已經走到離家不遠的弄堂口

一棵木樨花樹

被誤以為是梨花

我住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在世上過的是一種

什么樣的生活？

我不能說

鳥鳴聲中

我早早地把燈打開——所有的燈！

前廳、走廊、過去、將來——

當春夜如同神秘的會面。

夜 飯

沒有人喊我吃夜飯

天黑了很久

我吃夜飯的親朋好友

有的不見好幾年

有的離開了人世

我體內有一個媽媽的聲音

爸爸、哥哥、姐姐

他們從不同方位

不同的聲音喊吃夜飯

那聲音有一年四季。熱天和冷天

我分手很久的女友

她也喊我吃夜飯。周圍

臺燈光和書頁饑腸轆轆

依稀能聽到那喊聲背后的笑靨

一鍋燉好的排骨，放白菜粉絲

朋友的聲音，電燈光下的家庭

這一切，今夜完全遁跡

我又點了一支煙，為了他們

和她們。我要獨自再坐半小時

我要耐心在黑暗中……

有那么片刻

出現在耳邊喊吃夜飯的

聲音來自房子里的黑暗

很多年，我才明白過來：

親人的聲音，跟夜色同在——

滿桌滿缽的飯菜

香味四溢的湯鮮

顏色誘人的白米飯

不僅全部是長夜漫漫

連回憶本身，也陷入了回憶

望 鄉

我想住在一個村子里

去趕一次集，燒一回香

早晨天不亮上路

一個人天黑

慢慢摸回家

跟農家的炊煙比試一下

速度快慢

和田埂上的牛羊

打個照面

看看這世上，還有馬鞍

溪流、牽牛的韁繩

在村口曬太陽、不久于人世的

老人臉上，回味一遍夕陽西下

夜黑燈稀

田壩的遼闊

莊稼的活潑

墳塋的荒涼

人世的親切

我想哭泣和歡笑一回

連我本人也不曉得

我自己是誰

黃 昏

黃昏開始了

一個沒有黑夜的人

用他屋子的一角

靜靜擁抱暮色

除了歌曲般的火燒云

記憶中的冷風

一只鳥保存下房檐外

屋子里僅有的幾本書

弄堂深井人家

漣漪苔蘚朝露

一個沒有黑夜的人

形同一幅《溪山行旅圖》

詩 篇

我讀了兩首詩——只有

樹上的鳥知道

冬天。天氣陰濛濛

仿佛被詩句驚呆了

窗外，鳥兒啼鳴的樹枝

試圖挽留，回味

那感覺融入小區空地

漸漸融入黑夜

讀完詩后的休息和發呆

也和詩一樣朦朧、神秘

充滿停頓、渴望

書寫過的美麗的星星

樓蘭佛塔

夜風和書

相互翻動

彼此身旁的奇跡

沙漠中的鹽漬

故鄉的食物

破衣、魚骨、書桌

兩管中國毛筆

如同在月球表面式的

人的久遠擁抱

時而是衣袂

時而是干涸的波浪

一個尚未抵達的音信——黑夜——

仍在傳遞中—— 一棟房舍

柴扉半掩似乎主人知曉

將有遠客登臨

人的分離

動物化的植物

官署、寺廟、僧舍

馬棚、街市、瞭望塔

生活用具、紙本漢文文書

漢文本簡、佉盧文……

而向導在風中迷了路

風沙迷亂的腳步

黎明灰暗的天色

那難以接近的玄妙

以及佛塔的高度

所面對的瀚海天光

后世荒涼的出逃

破城。攻堅

人的叛變。形同動物枯骨

驚詫莫名的律法

一方將另一方的

得意或收獲掩沒

但又彼此印證

書的聲音

更像是風

風的聲音

酷肖湮沒的文字

房屋更像廢墟

廢墟如同一匹

行進中遁跡的駱駝

獨 坐

在書房窗外的鳥鳴聲中

黃昏里坐了兩個小時

天還沒有完全黑

我安靜得如同一片草地

草地附近，有一幢

有燈火的樓房

夜晚的霧，正從輪船汽笛

人家晚飯的笑語聲中升起

白晝炎熱

入夜春寒料峭上

我只愿人世上清潤平凡

我坐著讀書，只為了天黑看不清書上的字側耳

聆聽到樹上的鳥鳴

雪

雪會在明天變大

今天地上很少

外面的雪

成屋檐下的滴水

要到明晚

明天晚上

我是一名看雪者

我的黑暗窄小而溫暖

我緊緊依偎著頭腦中

童年的一場雪

凋零的雪花，如同寒風中

一把攥緊的父母衣角

暮 春

暮春的晚上

一個女人回家

小腿渾圓

游 泳

走在去江邊游泳的路上

五月，江堤發燙。草木翠秀

長江停泊在一汪岸邊蘆葦的淺灘

精光锃亮，微微散發出少男少女的

熱氣

江水如同一場熱戀過后

草叢淹沒了自行車

公路神采飛揚

過江輪渡的碼頭上，出現一個斜坡

寫出一個大大的漢字：遠古

下水的一刻

我已塵土飛揚。冰涼徹骨的夏季

正和葡萄藤葉和壁虎相纏綿

游泳時

身上只剩下了翅膀和鳥鳴聲

翅膀在一棵樹上

鳥鳴聲中濃蔭匝地

更遙遠的夏天，正被遠處造船廠

造出。制圖和焊接

江水如同焊槍的噴

口筆直地幽藍，火花四濺

游泳時

身上只留下了疤痕。騎自行車

晃悠過縣城的老街舊巷

在同一瞬間，坐在淤泥深的書房里

讀著叔本華。世界突然停在我眼前：

一名下江摸魚的漢子，渾身脫得精光

一 月

早晨來了

難道不值得喜悅嗎？

靜謐的房子里有

一點點鹽和一點點雪

鳥鳴聲見證靜謐

我把床單掛出去。新洗的

晾曬

冬天立即把一種古老的家居

濕濕地展開

耀眼的寒流來襲

我的耳朵仿佛青草萌動

仿佛不遠處農田里

一小塊碎裂的殘碑

鳥爬到了樹梢屋脊

一縷燒柴火的煙

難道不值得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