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癥的進化根源

苗煒

美國南佛羅里達大學的心理學教授喬納森·羅滕伯格（Jonathan Rottenberg），本來是學歷史的，后來轉學心理學，他年輕時曾經患上重度抑郁癥。他說，這種疾病奪走了他的心智，他的自尊。由此，他渴望了解抑郁癥。他寫了一本書叫《深度：抑郁癥的進化根源》，從進化論的源頭來審視抑郁癥，提出一個很有趣的假設——抑郁癥是一個人類動機的黑洞。他說，抑郁癥是一種情緒病，最核心的癥狀就是情緒低落，做什么事情都覺得沒意思，很久沒有快樂的感覺，經常想哭，每天都覺得很沮喪等等。

既然抑郁癥最核心的癥狀是情緒低落，那就應該從情緒本身來看待這個問題。從進化的視角來看，我們的身體是一系列的適應、進化的遺產，幫助我們在面對不確定和風險的狀況下生存和繁殖。情緒系統也一樣，是進化選擇的結果。羅滕伯格將“情緒”（Mood）定義為“驅動行為向正確方向展開的內部信號”。聽起來很復雜，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很日常的體會——當一個人情緒好的時候，就會愿意做點什么事情；情緒不好的時候，就會不想動彈，想縮回去。

可以說，情緒是行動的組織者和調節者。它監測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的各種信息，判斷哪些事情有益于或者無益于實現進化的關鍵性目標（也就是生存與繁殖），并做出行動的決策。比如高昂情緒鼓勵有機體展開行動，追逐獎勵。低落情緒則將焦點放在威脅和障礙上，并約束行為。當情況不大妙，目標不大可行時，低落情緒會暫停行動，確保有機體不做無謂的努力。在一個時間、資源和行動力都有限的世界里，進化出這樣一個機制對生存來說是很重要的。

在一個房間里，床是行為凍結最自然的場所……以至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完全爬不起來床。

低落情緒會讓人更好地分析環境。低落情緒的代價就是，在不斷變化的世界里，行動力遲鈍、甚至癱瘓，這是要冒很大風險的。情緒進一步低落，壓力荷爾蒙的過度釋放不僅對身體造成損害，還可能導致認知上的弱點。如重度抑郁癥患者常常陷入扭曲的負面思維里：“我罪孽深重”“我不配活在世界上”等，而這些扭曲的思維會導向自毀性的行為。

我們可以選擇根據情緒行動，或者無視情緒。我們可以告訴自己繼續追求一個正在失敗的目標。其結果就是人定勝天的意志與古老的情緒系統之間對峙。為了解決爭端，情緒系統怎么做呢？它可以關閉動機，不僅一個動機，而且一系列動機。最終，當情緒系統勝利的時候，會導致動機的全面崩潰，到最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在一個房間里，床是行為凍結最自然的場所，而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因為缺乏動機和目標，而是動機過于強烈，以至于情緒系統就像一個黑洞，最終吞沒了所有的動機，以至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完全爬不起來床。

這就引出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問題：努力一定是好事嗎？西西弗斯一次次推石上山，是人類高貴精神的象征。但是，當低落情緒一次次警告你放手時，你應該聽從本能，還是聽從意志？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有高遠的志向，但太高的志向，也可能導致抑郁癥。

作者認為抑郁情緒是人對生命中消極事件的自然反應，就像愉悅情緒是對生命中積極事件的自然反應。他說，當我們陷入對某些進化目標（包括繁殖、安全、事業）的執迷狀態時，低落情緒是自然而有用的，但它也可能被劫持，最終導致損傷性的身心癥狀。所以，作者認為我們有必要在“淺抑郁”和“深抑郁”之間做出區分——淺抑郁是有適應價值的，而深抑郁則是致殘性的精神疾病。但常常事與愿違，我們時刻意識到我們在努力改變情緒上的失敗。抑郁情緒每持續一天，我們對無力改變情緒這件事情的挫折感會增加一分。

這本書也許并不能療治抑郁癥，但這本書能幫助我們認識每天困擾我們的抑郁情緒。